1938年春天的台儿庄,夜色被炮火撕成一块一块。阵地后方的一条街巷里,有战士一边往前冲,一边扯着嗓子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枪声、爆炸声和歌声搅在一起,竟让人觉得心里发热,有股说不出来的狠劲在胸口翻滚。有人听完悄声嘀咕:“有了这几句,腿都不觉得软了。”
有意思的是,这样一首后来传遍大江南北的《大刀进行曲》,最早却只是写给一支并不算显赫的部队——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大刀队的“专用战歌”。要弄明白它是怎么被催生出来的,就绕不开那支大刀队是怎么练出来、怎么杀出来的,也绕不开那位年仅二十几岁的青年作曲者麦新,是怎样被这支队伍点燃激情的。
一、大刀先成名,歌声后赶来
说到二十九军,得从1930年那场失败的“中原大战”说起。那一年,冯玉祥、阎锡山联手反蒋,结果战败,冯玉祥麾下的西北军土崩瓦解。后来在张学良的允许下,原西北军的一部分被改编为第二十九军,约两万两千人,下辖三十七师、三十八师和暂编第二师。军长宋哲元,师长里有冯治安、张自忠这些名字。
二十九军出身不算“根红苗正”,在南京那边属于“杂牌军”。粮饷紧张,装备更是寒酸。枪不够,炮缺得厉害,子弹得跟过日子一样抠着用。可就是这样的部队,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明里暗里都打定主意:不做亡国奴。
九一八之后,日本关东军占领了东北三省,很快又把目光投向关内。这个时候,各地士兵里流传一句话:“枪口不对内。”这句话,是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公开喊出来的。对于当时还把主要力量放在“剿共”上的南京政府来说,这句话多少有点“逆耳”。但在二十九军的营房里,许多士兵听完却暗暗攥紧了拳头。
问题来了:要抗日,可武器差距太大,怎么办?在一次军中高层会议上,军、师长们把问题摊开来讲——枪炮比不上人家,就从冷兵器上想办法。西北兵出身,多多少少都练过些刀枪拳脚,不如把这条老路再走扎实一点。于是,一个看似“老掉牙”的点子重新被捡了起来:成立大刀队。
很快,铁匠炉就在营地里架了起来。有人打铁,有人送炭,有人一边看一边嘀咕:“这年头还练大刀,真能顶用?”但不出几天,一把把宽背厚刃的大刀陆续出炉,寒光闪烁。每个士兵配一把,说白了,枪可以没子弹,大刀不能离身。
宋哲元抓训练抓得很死,他知道自己这支部队,想活下去只能多流汗。副军长佟麟阁更是亲力亲为,从北平请来武术名家李尧臣。李尧臣出身武林,擅长六合刀、追魂剑,对冷兵器格斗有一套自己的理解。他结合部队实战需要,编出一套简明直接、专为战场设计的“无极刀法”:要的就是简单、致命,能砍能刺,动作少而狠。
每天清晨,营房附近都能看到同样的景象:成排的士兵列队操练,先走战术动作,又练拳脚,再练大刀。军官也不能偷懒,排长、连长都得上阵。有人形容那阵子的景象:远远看去,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一齐挥刀,呼喝声连成一片,确实有点“望而生畏”。
训练归训练,真刀真枪的硬仗迟早要来。1933年一开年,日本又对中国下了一步狠棋——侵占热河,并沿着长城一路向南,威逼北平。长城一线被迫组织防御,这就是后来被称为“长城抗战”的那一段。
就在这时,驻扎在山西阳泉附近的二十九军被调往前线,负责防守喜峰口一带。喜峰口在当时,可不是一般的山口,它是北平通往热河的重要关隘,东连铁门关、董家口,西接潘家口、罗文峪,可以说是华北防线上的要冲。
1933年3月8日,二十九军一〇九旅旅长赵登禹率部进驻喜峰口阵地。他出身行伍,打仗狠辣,对大刀队的训练一直非常上心。现在,总算轮到见真章了。
3月9日傍晚,赵登禹接到命令:夜袭关外日军营地。他挑选了约五百名精锐,大多出自刀术练得不错的连队,在阵地后集合。临出发前,他简单说了几句,话不多,却句句顶在心口:“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就是咱们拿命去拼的一天。师长下的口令:有进无退,死而后已。咱们得打出中国军人的骨气!”
夜色中,大刀擦着微光,队伍悄无声息地摸到日军营地附近。等到距敌人只剩几十步,突然一声令下,手榴弹先扔出去,紧接着一片人影冲进敌阵,刀光乱闪。那一夜,五百人杀得血水四溅,砍死、炸死日军五百余人,烧毁大批物资,缴获十多挺机枪。这是日本侵略者“九一八”以来头一次在正面战场上吃这样大的亏。
短短几天后,又一场更猛的夜袭接踵而至。3月11日,宋哲元根据赵登禹和副旅长何基沣的建议,再次批准夜袭,不过这一次规模更大——四个团参战,由赵登禹、佟泽光两名旅长分别率两路,从东西两侧绕攻日军特种兵营。
赵登禹给部下强调:这回多用大刀和手榴弹,别贪图缴获,先把敌人干翻再说。夜色里,他自己也提刀在前,带头冲锋。日军本以为中国军队只会在阵地上挨打,没想到夜里会有这般凶猛的袭击。许多敌兵被大刀当场砍倒,有的直接断头,有的被剖腹,死状惨烈。逃不掉的,要么被炸死,要么干脆被俘。
东路由佟泽光率队,在白台子一带形成包围圈,一刀一刀往里砍,砍到最后,尸体铺了一地。等天边泛白,赵登禹判断任务完成,才下命令撤回。这一仗下来,日军伤亡三千多人,车辆、物资被毁两百多车,武器也丢了不少。
这两次夜袭的意义很清楚:日本侵略者第一次在中国战场上碰到了硬茬子。长城一线其他地方虽有失利,但喜峰口的胜利让中国军队的士气一下子翻了过来,也打破了“皇军不可战胜”的迷信。二十九军从此被各地报纸称为“喜峰口的英雄”“抗日英雄部队”。
报纸上的报道很快传遍城市乡村。天津、上海、北平的媒体都在用最直白的语言歌颂这支大刀队:“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大刀大刀,雪舞风飘,杀敌头颅,壮我英豪!”这些句子看起来有些粗犷,却有种朴素的畅快。
就在这样的舆论氛围里,“二十九军的大刀”先成了名。它先成了一个符号,一种让普通老百姓想到就觉得解气的形象。等到歌声出现,只不过是给这个已经沸腾的形象,再添上一层更容易传唱的声音而已。
二、从上海租界的小楼,到《大刀进行曲》的骤然爆发
被二十九军大刀队事迹狠狠触动的那个人,叫麦新。这个名字也许不如那首歌出名,但他的经历,和那首歌的诞生紧紧扣在一起。
麦新原名孙培元,江苏常熟人,出生在上海。1926年考入南光中学,可家里穷,读书没多久就被生活逼得辍学。他早早参加社会活动,接触左翼文艺,走上了抗日救亡的道路。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后不久,他参加了中共上海地下党组建的“战地服务队”,很快在实践中成长为一名共产党员。
从时间上看,《大刀进行曲》的创作节点很明确:1937年7月。这一年7月7日夜,日本华北驻军在卢沟桥附近演习时,借口士兵失踪,向中国驻军发难,随即大规模进攻。驻防卢沟桥的,依然是那支早就以大刀闻名的第二十九军。
卢沟桥一线的战斗异常惨烈。根据当年7月12日《世界日报》的报道,二十九军大刀队在抵近战斗中再度冲锋,用冷兵器对敌展开肉搏。有的报道记载:“白刃下处,日军头颅落地”,甚至有日军一个小股部队被斩首三分之一的说法。这些记述或许略有夸张成分,但有一点很清楚——大刀队在最危急的时候再次冲到了前面。
7月8日,中共中央即刻发出著名的通电:“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并提出全国联合作战、组织民族统一战线的主张,还特别呼吁:“全国同胞、政府与军队,团结起来,筑成民族统一战线的坚固长城。”这份通电通过各地报纸,迅速传播开来。
在上海,形势同样紧张。表面上,租界内还有一份“平静”,但各种抗日救亡活动已经暗潮涌动。文化界、职业界、学生团体频频召开集会,把“全面抗战”“救亡图存”的口号,喊得震耳欲聋。
就在这个背景下,二十九军大刀队在喜峰口、卢沟桥的战斗经历通过报纸、电台传到上海。对于普通市民来说,“大刀砍鬼子”的画面特别容易激发情绪。有人听了不禁拍桌子:“枪炮比不过,刀总还能砍吧!”
此时,23岁的麦新正活跃在上海的抗日文化战线。他既是文艺工作者,又是坚定的革命者。卢沟桥事变之后,他参加了一个又一个救亡会议,在中外记者招待会上听到同行揭露租界当局禁止演唱救亡歌曲的种种限制。关露当场抨击这种压制,洪深等百余人联名要求当局必须亮明抗日态度。会场的气氛压抑而愤怒。
回到住处,那股憋在心头的火,一时半会儿散不掉。那天晚上,他从职业界救国会的活动点回来,脑子里全是当天听到的消息:前线的枪声、北方的大刀队、上海街头的游行队伍,还有报纸上那些字句尖锐的社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为了转移一下注意力,他拿起萧红的小说《生死场》。小说里写的是东北农民在战乱中的苦难与挣扎,那种被命运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与当时全国的危局隐隐相合。他就这么一页一页翻下去,等合上书,窗外已经透出一缕微弱的晨光。
那一刻,他站到窗前,看着东方微微泛亮的天空,心里忽然跳出一句话:“抗战的一天来到了。”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再重复一遍,他干脆试着给这句话配上一个简单的旋律。没想到,越哼越顺,几个音一串,竟然自然成形,热烈、直白,也带着一种向前冲的劲道。
那句“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其实就是《大刀进行曲》的情绪起点。有了这句,他索性顺着这条情绪线往下铺展开来:谁在抗战?怎么抗战?想象中,最先浮现出来的,是二十九军大刀队冲锋的画面,于是那句如今耳熟能详的歌词冒了出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二十九军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一句成型之后,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反复推敲。麦新一遍遍地念:“大刀向——大刀向——大——刀——向——”他在这些拉长、顿挫里揣摩一种“坚定有力”的节奏,让人一听就想往前冲。为了换个环境,他走下楼,到小天井里透透气,迎着清晨的凉风,挥拳、摇头、哼唱,把脑子里闪现的音符一点点抓出来。
就这样,在一个安静的清晨,一个思想极不平静的青年,把压抑、愤怒、兴奋、期待统统揉进旋律和歌词里,《大刀进行曲》的雏形终于一气呵成。歌词写完,曲调记下,麦新还特意在标题下加了一句小字:“献给二十九军大刀队”。
这条副标题说明得很清楚:这首歌起初是包含着明确指向性的,是献给那支在喜峰口、卢沟桥奋战的大刀队的赞歌,是对他们的敬意,也是希望以他们为榜样唤起更大范围抗战决心的一记号角。
歌写成之后,怎么推向社会?这一点,上海恰好提供了舞台。1937年7月,麦新在浦东大厦亲自指挥首次合唱。开唱之前,台下的观众还带着一点好奇,当那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一出,许多人的目光就变了。一遍唱完,掌声像炸雷一样响起,还有人忍不住站起来高喊抗日口号。
8月8日,“国民救亡歌咏协会”在上海南市文庙成立。会前,广场上自发聚集来上千人。麦新站在文庙石阶上挥动指挥棒,让所有人一遍遍唱起《大刀进行曲》。天气闷热,衣服被汗水浸透,可队伍越聚越大,歌声越唱越响。唱到激动处,指挥棒都挥断了,他干脆攥紧拳头代替,整个人带着节奏往前“冲”。
就在反复演唱中,出现一个有趣的变化——群众把原来的第一句旋律唱出了切分节奏,显得更猛,更有顿挫感,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是往敌人身上砍一刀。麦新听了,忍不住笑着说:“还是群众唱得对。”
这场实地“修改会”非常关键。许多细节,就是在这样的现场碰撞中被定型的。比如那句高声喊出的“冲啊!”“杀!”最初并不在歌词之内,而是大家唱到热血上涌时自然加上去的,后来干脆固定下来,形成了一个广为流传的“传统唱法”。
三、一首战歌,从一支部队扩展为一个民族的呐喊
《大刀进行曲》写成后不久,歌词中原先的“二十九军的弟兄们”“咱们二十九军不是孤军”这类字眼,悄然发生了变化。原因不难理解:全面抗战爆发后,战场不只在华北,武装力量也远不止一两支部队。这首歌如果只限定在二十九军,影响范围就被自然缩小了。
相反,把它改写为所有抗日武装的共同战歌,则更符合当时的现实需求。于是,“二十九军的弟兄们”变成了“全国武装的弟兄们”,“咱们二十九军不是孤军”改成“咱们中国军队勇敢前进”,副标题“献给二十九军大刀队”也悄悄拿掉,只留下一个简单又有力的曲名:《大刀进行曲》。
从这一刻起,这首歌的身份完成了一次提升:它不再是某一支部队的专属,而是整个中华民族抗战的象征。任何战士,哪怕没有拿过大刀,也可以在上阵前唱一遍;任何老百姓,哪怕身在大后方,也可以用这首歌表达内心的愤怒与期待。
从音乐结构上看,《大刀进行曲》的成功,来源于几个“看似简单”的特点:歌词短、句子直白,几乎接近口语;旋律起伏不算复杂,却有明显的进行曲节奏;第一句就“开门见山”,把刀和敌人的头直接摆在一起,没有任何绕圈子。对当时识字不多、音乐基础有限的普通人来说,这样的歌最容易记,最方便唱。
田汉后来把这首歌收录进《大众歌声》第二集,又通过百代唱片公司录成唱片。上海的里弄、茶馆、学校、码头,只要有人会唱,就有人跟着学。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多久,就从城市扩散到乡村,再沿着铁路和江河,传到全国许多地方。
这首歌在战火中的“踪迹”,今天还能在不少史料里找到。1937年全国性抗战爆发后,上海、武汉等大城市的学生常常边唱边募捐,说是“给前方的将士造大刀”。虽说很多部队已经开始使用较多枪炮,但在想象中,大刀仍然是最“解气”的武器。
冀东一带的武装斗争,也和这首歌有着隐约的呼应。喜峰口附近的共产党人王平陆等,在党中央和毛泽东关于敌后游击战方针的指导下,在喜峰口周边发动群众,重新举起二十九军将士用过的大刀,开始了冀东地区的抗日大暴动,建立起冀热边抗日根据地。这种“旧刀再用”的象征意义,与《大刀进行曲》所营造的意象不谋而合。
1938年3月,台儿庄战役打响,日军企图南下突破鲁南地区的防线。中国军队在台儿庄城内外顽强阻击。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巷战中枪声、爆炸声混在一起,有部队在掩体后轮流高唱《大刀进行曲》。有人回忆,那时只要一听到“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心里就会涌起一股“不许退”的固执劲。
延安方面,同样对这首歌非常熟悉。许多文艺工作者来到陕北后,在鲁迅艺术学院、抗大等单位教唱《大刀进行曲》。女作家陈学昭后来回忆,在延安时期自己很喜欢唱这首歌,尤其唱到“抗战的一天来到了”的时候,会觉得“扬眉吐气”。这句感受,倒正好和当初麦新在上海小楼前走到窗边时的心境形成一条暗线。
从民族层面看,《大刀进行曲》出现的时间点非常关键。1937年,在这一年里,全民族的抗战决心正在凝聚。许多老百姓虽愤怒,却仍然对“打不打得赢”心中没底。这首歌通过极端直接的表达方式,把“敢上去砍”的气势放大,把“前有义勇军,后有老百姓”的团结感具体化,让人觉得并不是孤军奋战。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首歌并没有复杂的政治口号,也没有艰深的理论词汇,它抓住的是“打”和“恨”这两个最原始的情感点。大刀挥向敌人脑袋,这个画面足够简单,却极具冲击力。也正因为如此,它不受阶层、地域和文化水平的限制,成为在最广泛范围内都能引起共鸣的战歌。
《大刀进行曲》对国际舆论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诞生不久,巴黎曾召开过一次包括四十多个国家参加的反法西斯大会。中国的新音乐运动参与者任光,在会上指挥旅欧华侨演唱了《大刀进行曲》和《牺牲到最后关头》等救亡歌曲。许多外国代表听完后,对中国音乐中蕴含的坚韧与希望印象深刻,有人评价说,从这些歌声里看到了中国人民抵抗侵略的决心,也感受到世界反法西斯阵线的力量在不断汇聚。
至于创作者麦新,他在这之后继续在抗战文艺战线奔忙。1940年10月,经周恩来批准,他来到延安,在鲁迅艺术学院音乐系担任党支部书记,一边创作,一边培养后来的音乐工作者。抗战胜利后,他随大批干部奔赴东北,投入解放战争时期的工作。1947年6月6日,他在执行任务途中遭遇土匪袭击,牺牲时只有三十三岁。短短十二年创作生涯中,他留下六十多首歌曲、二十多首歌词,《大刀进行曲》只是其中最响亮的一首。
从二十九军的大刀队昏暗夜色下的肉搏,到上海租界小楼窗前那句“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再到全国各地战场、街巷中此起彼伏的齐声合唱,这首歌的诞生并不是偶然。它是在国难当头时,士兵的血、百姓的泪、文艺者的笔与音符共同作用下自然催生出来的产物。
喜峰口的大刀、卢沟桥的抵抗、《大刀进行曲》的传唱,这三者连在一起,使一段具体的战斗经历被提炼成一种象征。象征的不只是冷兵器的锋利,更是当时整个民族在绝境之中绷紧的那股韧劲——哪怕武器不如人,只要敢举刀,就不肯轻易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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