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初夏的一个清晨,上海黄浦江边还笼着一层薄雾,码头工人的号子已经此起彼伏。那时的上海,正从“十年内乱”前的艰难岁月里一点点恢复元气,城市的节奏不算快,却有股子往前走的劲头。就在这种并不喧闹的气氛中,一出折子戏,让一个年轻女演员突然走上了时代的前台。
这出戏叫《女起解》。行外人听着有点陌生,在京剧行当里却是有名的折子,好演员一上来,就能看出身段、唱腔、眼神是不是“有分量”。那一年,上海戏曲学院京剧班的学员李炳淑,正是靠着这一出戏,让不少老行家眼睛一亮。
有意思的是,这场舞台上的惊艳亮相,很快就把她推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舞台”上。那是没有灯光,没有锣鼓,却更紧张、更微妙的场合——围绕她的“人才之争”。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文艺工作者的命运,多半系在观众掌声和同行口碑上。可在新中国成立后的那十年里,一个优秀演员背后,还牵着地方文化建设、文艺布局、乃至干部之间工作责任的权衡。李炳淑就是被卷入这种权衡中的一个典型例子。
一、从《女起解》走红,到“安徽人还是上海人”的尴尬
李炳淑原本是安徽人。新中国成立后,各地都在办戏校、戏曲训练班,给剧团储备新生力量。她通过选拔,来到上海戏曲学校京剧班学习。对一个穷省里出来的女孩子来说,能进上海的专业学校,已经不容易。
到了1960年前后,她因为在《女起解》中扮演的角色格外出彩,一下在上海的戏曲圈子里传开。她的扮相干净利落,唱腔也有自己味道,在老艺术家和领导干部那里都得了不少好评。这个时候,问题随之而来——人是安徽送来的学员,可名气是在上海打出来的,将来到底算谁的人?
上海市委主要领导之一柯庆施,对这位年轻演员格外看重。那个年代,上海作为全国重要的文艺阵地,承担着服务全国观众、创作精品剧目的任务。有出息的年轻人,上海当然舍不得放。
柯庆施在了解情况后,很快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毕业分配”问题。李炳淑是安徽方面送来培养的,按当时的原则,毕业后要回原单位、回原省区工作。想要留人,安徽必须同意。
于是,上海方面正式和安徽方面沟通。上海市委希望李炳淑毕业后,直接留在上海,为上海的戏曲舞台长期服务。站在上海的角度,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问题。不过,问题很快出现在对方那里。
当时的安徽省委书记是曾希圣,他对文化文艺并不陌生,也非常看重。安徽原本在戏曲方面底子就不算雄厚,好不容易通过选拔,把一些有潜力的年轻人送出去学习,将来就是准备撑起安徽文艺的一片天。现在培养得有模有样了,却说要留在上海,这换成谁,心里都会犯嘀咕。
于是,一边是上海热情地要人,一边是安徽不肯松口。两地在态度上都很坚决,谈来谈去,谁也说服不了谁。事情一时间僵住了。
对外界来说,这只是一位戏曲演员的去留问题;对两省市委书记来说,却是“各为一方负责”的严肃工作。当然,处在中间的李炳淑,就显得格外尴尬。她既感激上海这些年的培养,也忘不了安徽是自己的根,夹在两边的“好意”之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二、毛主席一句“做人难喽”,点破了两省的心思
人才去留的分歧,没在桌面上吵,但在实际工作中已经引起注意。上海是全国的“窗口城市”,视察调研的中央领导很多。1960年前后,毛主席在上海听取工作汇报时,就听到了这么一件看似“细枝末节”的事情。
毛主席向来重视文艺,也重视地方实际情况。他听完汇报,了解大致经过之后,并没有一锤定音,而是选择了一个更有意思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把人都叫来,当面谈。
那天安排在锦江饭店。这里是当时接待中央首长的重要场所,不少重大工作谈话,都在这里进行。当天上午,李炳淑在老师的陪同下,和柯庆施、曾希圣一起,来到会客厅等待。
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戏校学生来说,这样的场面,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她既不知道接下来会谈些什么,也担心自己让这么多领导为难。坐在沙发边缘,手心多少都有些冒汗。
不多时,毛主席走进会客厅,依次和在座的人握手。轮到李炳淑时,毛主席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女演员,脸上露出笑意,嘴里说出的第一句话,很快成了这段往事的“标志性细节”:
“你叫我做人难喽。”
一句话,说得不重,却把整个事件的微妙之处都点出来了。人才大家都想要,安徽有理由,上海也有道理,站在中央领导的位置上,要做到绝对“面面俱到”,确实不那么容易。毛主席用这种略带幽默的说法,既缓解了现场的紧张,也点出了事情的症结。
听到这句话,李炳淑心里一紧,下意识站得更直一点。她明白,因为自己的去留问题,竟让毛主席亲自出面协调,既意外,也有压力。她不敢多说,只是小心地站在原地,等候主席开口。
毛主席并没有责怪任何一方,而是把话题自然地引向“党的文艺事业”。在他看来,一个戏曲演员,首先是“党的戏曲人才”,而不只是某一个省、市的“自家人”。基于这个出发点,谈起去留,就容易多了。
他看着曾希圣,说话语气很平和,却很明确:“都是党的戏曲人才,放在哪里都可以,没必要非留在安徽不是?”这一句,其实已经表明了他倾向于让李炳淑留在上海。
对安徽来说,这个结果不算“合算”。曾希圣心里自然清楚。安徽苦于文化基础薄弱,好不容易有个有潜力的演员,有希望回去带动一片,现在被留下来,实在舍不得。他的表情不难看出来,有点为难,有点不甘,眉头也微微皱着。
毛主席看在眼里,又接着补了一句:“小李留在上海,还是和你在一个华东局嘛,你就忍痛割爱吧。”这话说得既有原则,又有情味。一方面强调华东局这个大范围,说明不是“从安徽拿到外省去”,还是在原来的大区之内;另一方面用“忍痛割爱”四个字,承认安徽的付出和不舍,人情味就出来了。
这一来,既照顾了工作大局,又给了安徽“面子”。可以说,该说的都说到了。
三、李炳淑鞠躬,曾希圣“忍痛”,上海与安徽各得其所
会客厅里的气氛,在几句话之后,已经缓和不少。不过事情要真正落到实处,还需要有人“顺势而下”。
当天在场的,还有一位关键人物——著名京剧艺术家言慧珠。她是李炳淑的老师,对这个徒弟的业务情况、成长经历非常熟悉,对两地领导的难处其实也看得明白。看到谈话有了方向,却还欠一个“台阶”,她很快做了一个聪明的动作。
在合适的空档,她轻声对李炳淑说:“快谢谢主席,也谢曾书记。”一句提醒,让这位年轻演员立刻明白:现在不是自己犹豫的时候,应该主动表态。
李炳淑急忙起身,面对毛主席和曾希圣,恭敬地鞠了一躬,嘴里简单地说了一句:“谢谢主席,谢谢曾书记对我的关心。”少年人的话不算漂亮,却是真诚的。这个动作,对现场的气氛,是一个很重要的推动。
曾希圣看着这个本来该“回安徽”的年轻演员向自己鞠躬,心里那点执拗,也不好再坚持了。再坚持,就像是不识大体。沉吟片刻后,他缓了一下神情,说出了一句颇有分寸的话:“上海条件好,留在上海就是了。”
这句话一出口,事情就算定下来了。上海方面得到了一位被中央认可的青年演员,安徽方面放弃了一个“自己培养的人”,但得到了中央的理解和肯定。对李炳淑本人而言,从此以后,她的舞台生涯大多与上海紧密相连。
值得一提的是,从头到尾,毛主席没有使用什么严厉的措辞,也没有搞“简单命令”。整件事情的解决,是在开诚布公的对话中完成的。两位地方主官的难处都被看到了,年轻演员的成长环境也被正面考虑进去。这种处理方式,在当时是很有代表性的。
站在更广一点的角度看,这不过是人才流动中的一件小事,但却折射出一个共识:文艺人才不是简单的“行政资源”,而是要放在更适合发挥作用的地方。上海当时在全国戏曲舞台上的地位,确实更有利于她的成长。
李炳淑这一“留”,也让许多同龄人看到了一个现实:在国家整体布局之下,个人的去留,往往带有时代烙印,有选择,但更有大局的安排。
四、安徽“失一人”,却借机闯出一片戏曲天地
很多人以为,这件事对安徽来说,只是“吃了个闷亏”。事实并非如此。曾希圣在这次协调中,同意了李炳淑留在上海,但并没有因此对文艺工作泄气,反而在文化建设上加快了脚步。
安徽当时的戏曲基础,算不上强省。徽剧有历史,可真正能打出去的剧种和名角并不多。新中国成立后,黄梅戏开始在民间活跃,但要形成成熟的剧种,还需要系统扶持。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省里决定以更大的力度扶持本土戏曲。
在曾希圣的推动下,安徽很快组建了省级黄梅戏剧团。组建这种剧团,不是简单凑几个人唱唱就行,而是要从演员、编剧、导演、舞美,甚至乐队配置上都重新梳理。对一个经济基础不算雄厚的省份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投入,也是一种长期投入。
剧团成立之后的那几年,演员们练得非常苦。排练厅里,没有聚光灯,只有一遍遍的走台、一遍遍的唱练。有人回忆,那时候经常从早上练到晚上,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安徽自己的剧种,必须唱出来。
这种投入,不是立竿见影。可戏曲这东西,只要真下功夫,观众是听得出来的。黄梅戏剧团成立后的第一年,就凭借几出新编剧目,在华东区的评比中拿到了优秀成绩,获得了一等奖。这对一个刚组建不久的剧团来说,是不小的鼓励。
遗憾的是,当时不少人只看到了“安徽失去一个李炳淑”,却没太留意安徽在另一个方向上的迅速发力。事实上,这种“失”和“得”之间,有一定内在联系。人才留在上海,资源和重心留在本省,安徽借机把眼光从个别演员,转向了整个本土剧种的打造。
从后来的发展看,黄梅戏一步步走上全国舞台,和当年的这一次“下决心办团”关系极大。这种自觉发展地方戏、塑造地方文化名片的思路,在当年的各省中,并不是到处都有。
试想一下,如果当时安徽只是纠缠于一个演员的去留,而没有迅速把注意力转移到“建团”“育人”上,黄梅戏的成长,恐怕要慢上许多年。历史往往就是这样,在看似被动的局面里,反而孕育着新的起点。
从另一面看,上海留住了李炳淑,也留住了一个在京剧舞台上不断成长、成熟的演员。她在之后的岁月里参与了多出重要剧目,在京剧界站稳脚跟,成为那个时期上戏系出身演员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上海和安徽,一个成就了京剧舞台上的人才,一个成就了地方戏走向全国的剧团,各有收获,各有付出。这种格局感,正是那个年代干部思考问题时经常被强调的一点。
毛主席在锦江饭店那句“你叫我做人难喽”,听着像一句轻描淡写的玩笑,背后却是对各方难处的理解和对文艺事业整体布局的关注。李炳淑、柯庆施、曾希圣,这几个人在那一刻的交集,只是短短一段对话,却把个人命运、地方工作、国家规划,紧紧搅在了一起。
时间过去了许多年,1960年的那间会客室早已翻修更新,当事人也大多离开舞台和岗位。然而,那场关于一个年轻演员去留的协调,依旧能让人清楚地看到当时的一个基本态度:人才可以有不同归属,地方可以有各自打算,但在关键时刻,还是要让位于整体的文艺布局和长远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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