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夏天,阳光似乎比往年都要炽热,蝉鸣声在老槐树的枝叶间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斤红彤彤的苹果,沿着县城那条铺着青石板的老巷子,忐忑地前往林小婉的家。

我叫苏明,刚从省城的水利学校毕业。在那个年代,中专生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毕业包分配,吃皇粮,端铁饭碗。按理说,我应该意气风发,可此刻我的心里却像揣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因为我要见的,不仅是我的同桌林小婉,更是那个传说中脾气古怪、眼光极高的林工——林小婉的父亲,林正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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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婉和我同桌三年。她是班里最安静的女生,扎着两条齐肩的麻花辫,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那时候男女生之间讲究“三八线”,课桌上用小刀刻着深深的痕迹,谁过界谁就要挨骂。可我和林小婉之间没有那条线。我数学好,帮她解几何题;她语文好,帮我改作文里的错别字。那种朦胧的情愫,就像春天里随风飘扬的柳絮,落在心尖上,痒痒的,却谁也不敢伸手去挠。

毕业前夕,大家都在写同学录。林小婉递给我一张淡蓝色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苟富贵,勿相忘。”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分配结果下来,我回了县里的水利局,她进了县一中当老师。虽然都在县城,但那个年代的人含蓄,若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我是断然不敢贸然登门的。

这次去,名义上是“顺路看看老同学”,实际上,是我母亲催得紧。她说:“明儿啊,你工作定下来了,终身大事也该琢磨琢磨。隔壁王婶给你介绍了个纺织厂的女工,我看就不错。”我一听就急了,脑子里全是林小婉的影子,便大着胆子跟母亲说了这事。母亲一听是林工家的闺女,有些犹豫:“林正国?那可是咱们县水利系统的‘老黄牛’,技术过硬,脾气也硬,听说眼光高得很,能看上咱这普通人家?”我年轻气盛,心想我也端上了铁饭碗,人又不傻,怎么就配不上?于是,我揣着工作以来攒下的第一个月工资,买上水果,硬着头皮来了。

林家住在县城西边的家属院,红砖墙,绿漆门,透着一股子整洁和气派。我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衣领,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谁啊?”一声浑厚的男中音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

门开了,站在我面前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大眼,虽然穿着家常的白背心,却难掩一身正气。他就是林正国,县水利局的技术骨干,也是我未来的顶头上司——虽然我还没去报到。

“叔叔您好,我是苏明,是小婉的同学,我来看看她。”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颤抖,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林正国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子,仿佛能看穿我的五脏六腑。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进来吧。小婉在屋里看书呢。”

我如蒙大赦,提着苹果进了院子。院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艳。林小婉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红了脸:“苏明,你……你来了。”

“啊,顺路,顺路。”我笨拙地重复着这个蹩脚的理由,把苹果放在石桌上。

“进屋坐吧,外面热。”林小婉轻声说道。

我刚想跟着她进屋,林正国却开口了:“小伙子,别急着进屋。既然来了,陪我这个老头子杀两盘?”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小婉。她冲我眨了眨眼,似乎在说“我爸就爱下棋”。我虽然棋艺一般,但也不敢驳了长辈的面子,便硬着头皮坐下:“叔叔,那我可就是班门弄斧了。”

林正国摆好棋盘,红先黑后,他让我先走。我思索片刻,走了个当头炮。林正国微微挑眉,飞了个相。一来二去,棋盘上厮杀起来。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闲来无事消遣我,可下了十几步后,我发现不对劲。他的每一步棋都暗藏玄机,看似防守,实则进攻,逼得我节节败退。但我也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既然赢不了,我就死守。我屏气凝神,每走一步都要思考良久,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我苦思冥想如何破局时,林正国突然开口了:“听说你分到水利局了?”

“是,下周一报到。”我头也没抬,盯着棋盘。

“哪个科室?”

“还没定,说是先去防汛办锻炼。”

林正国“哼”了一声,落下一子:“防汛办苦,汛期要守在大堤上,风吹日晒,你能受得了?”

我猛地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叔叔,我是农村出来的,不怕苦。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这工作我有心理准备。”

林正国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好,不怕苦就行。现在的年轻人,娇气的多,像你这样沉得住气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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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盘棋,我虽然输了,但输得不难看。林正国把棋子往盒子里一扔,站起身来:“行了,别在那儿干坐着了,进屋喝茶。小婉,去把你爸那罐好茶叶拿出来。”

这一声“好茶叶”,让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进了屋,气氛轻松了许多。林小婉给我们倒了茶,坐在一旁听我们聊天。林正国问了我很多关于学校的事,还有我对水利工作的看法。我虽然刚毕业,但在学校里也是实打实地学了不少本事,加上为了这次“见面”,我可是恶补了不少专业知识,所以回答起来头头是道。

“苏明,我看你这小伙子不错。”林正国喝了一口茶,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我正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差点把水洒出来:“叔叔,您……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林正国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这个人,直性子,不喜欢拐弯抹角。今天你既然来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他看穿了我的心思?要把我赶出去?

林正国指了指坐在旁边的林小婉,又指了指我,大声说道:“我看你和小婉挺般配。你人品好,专业对口,性格也沉稳,是个过日子的人。你一定要做我的女婿!”

“爸!”林小婉一声惊呼,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捂着脸跑进了里屋。

我则彻底傻了眼,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这……这也太直接了吧?我原本以为要经过漫长的追求、考验、甚至还要过五关斩六将,没想到这第一关,竟然就这么过了?

“怎么?不愿意?”林正国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威严,“还是嫌我家小婉不够好?”

“不不不!叔叔,我……我求之不得!”我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一直都喜欢小婉,就是怕您看不上我……”

“哈哈哈!”林正国大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男儿当自强,我看人从来没走过眼。你在学校里年年拿奖学金,虽然家里条件一般,但你有志气。刚才下棋的时候,我看你虽然处于劣势,但眼神不乱,脚步不浮,这就是能成大事的料。我林正国的女婿,不需要家财万贯,但一定要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幸福来得太突然,让我有些眩晕。

那天中午,我在林家吃了饭。林正国还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拉着我不停地聊水利大坝的构造、防洪预案的制定。林小婉在厨房里忙活,偶尔探出头来,看着我们爷俩聊得热火朝天,眼里满是笑意。

饭后,林小婉送我出门。走在巷子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明,我爸他……其实早就知道你。”林小婉低着头,轻声说道。

“啊?”我有些惊讶。

“你在学校拿奖学金,还有你发表在校刊上的那些文章,我都剪下来拿回家给他看了。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早就认可你了。”林小婉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今天这顿饭,其实是个‘面试’。”

我恍然大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所有的巧合都是蓄谋已久。她也在默默地为我铺路,为我们的未来努力。

“那……我现在算是通过面试了吗?”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林小婉抿嘴一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吧。不过,以后还要看你表现。”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林家的常客。我和林小婉的感情也迅速升温。那个年代的爱情,没有鲜花和钻戒,有的只是一起散步、一起看书、一起畅想未来。我会在下班后骑车去学校接她,她会在灯下帮我缝补磨破的袖口。

然而,生活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一九八七年夏天,县里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作为水利局的技术员,我被派往抗洪一线驻守大堤。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暴雨如注,洪水咆哮着冲击着堤坝。我和几个老技术员在大堤上巡视,突然发现一处管涌。

情况危急!如果不及时堵住,大堤随时可能决口,下游的几个村庄将面临灭顶之灾。

“快!拿沙袋来!”我大喊一声,第一个跳进了齐腰深的泥水里。那时候年轻,根本顾不上害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大堤!

我们在雨中奋战了整整一夜,终于堵住了管涌。当我浑身湿透、满身泥浆地爬上大堤时,天已经亮了。我累得瘫倒在泥地里,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铁锹。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正国穿着雨衣,正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审视,而是深深的赞许和骄傲。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条干毛巾:“擦擦吧。好样的,没给我丢脸!”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洪水退去后,我因为表现突出,受到了县里的表彰。也就是在那一年秋天,我和林小婉举行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就在林家的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林正国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我的手,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林正国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不是设计了多少水闸,修了多少大坝,而是给闺女挑了个好女婿!”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幸福。林小婉是个贤内助,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在单位也干得风生水起,从技术员干到了工程师,再到后来的副局长。无论工作多忙,我每天回家都要陪林正国喝两盅,聊聊工作,聊聊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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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梭,转眼几十年过去了。林正国老人已经作古,我和林小婉也两鬓斑白,退休在家带孙子。

有一天,收拾旧物时,我翻出了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那是1986年夏天,我第一次去林家,我们三人在院子里的合影。照片上,年轻的局促不安,美丽的羞涩温婉,中年的威严慈祥。

“爷爷,这个爷爷是谁啊?”小孙子指着照片里的林正国问。

我摸了摸孙子的头,笑着说:“那是爷爷的岳父,也是爷爷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当年,他一眼就相中了爷爷,非让爷爷做他的女婿不可。”

“那爷爷你当时愿意吗?”孙子天真地问。

我看了一眼正在阳台上浇花的林小婉,她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容,依然像三十年前那个夏天一样,温暖而明媚。

“愿意啊,”我轻声说道,眼眶有些湿润,“爷爷当时就想,这辈子,非你奶奶不娶。”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一眼的相中,不仅是长辈对晚辈的认可,更是两个灵魂跨越岁月的契约。那个炎热的午后,那盘未完的棋局,那句掷地有声的“你一定要做我的女婿”,成了我一生中最美的注脚。

回首往事,我庆幸自己当年的勇敢,更庆幸遇到了那个懂我、信我、爱我的家庭。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那份纯粹而坚定的信任,就像那座屹立不倒的水利大坝,经得起风雨,守得住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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