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过田埂的时候,麦子正绿油油地往上蹿。这绿一层赶着一层,从地头一直涌到天边。我站在田埂上,忽然想起老家的麦仓——那是用芦苇编的,方方正正,像座小小的金色宫殿。新收的麦子装得满满当当,伸手抓一把,粒粒鼓胀结实,指尖能感觉到麦芒轻轻扎手。凑近一闻,满是太阳晒透的干爽气息,踏实又温暖。

从麦田到饭桌,要走好长一段充满烟火气的路。麦子黄了,父辈们天不亮就下地。镰刀割过麦秆,发出“嚓嚓”的脆响,混着树上的蝉鸣,成了夏天最熟悉的旋律。割下的麦穗摊在打谷场上,我们光着脚在上面跑,麦芒挠得脚心发痒。太阳把麦粒晒得滚烫,风一吹,满场都是细碎的“沙沙”声,像麦子在低声说着悄悄话。

晒好的麦子要送到村里的石磨坊。老牛牵着石磨慢慢转,磨盘“吱呀——吱呀——”,不紧不慢,像老人在缓缓讲故事。面粉从磨缝里簌簌落下,在竹匾里铺成一层薄薄的雪,清甜里带着麦麸的香,那是新麦最本真的味道。

用新麦面蒸出的馒头,是淡淡的黄色,不像城里卖的那样雪白。掀开锅盖的瞬间,白茫茫的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暖得人眼睛发潮。就着母亲做的红豆腐咬一口,豆腐的咸鲜与馒头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简单朴素,却让人心里格外安稳。

过年前,祖母总要蒸上许多馒头。蒸好后装进竹篮,盖上洗得发白的蓝布,高高挂在房梁下。那是我小时候怎么也够不着的地方,却成了心底最惦记的角落。饿了,我就搬来小板凳踮脚去够,祖母总会笑着把我抱起,取出馒头切成厚片,在蜂窝煤炉上慢慢烤。

炉火通红,馒头片渐渐卷起边缘,冒出细密的油星,发出“滋滋”的轻响,香气很快漫满整间屋子。我捧着烤得焦黄的馒头片,烫得不停吹气,却怎么也舍不得放下。那香味,是童年最踏实的记忆。

小时候不懂事,总爱挑最大的馒头,常常吃不完剩下。母亲从不责备,只是把剩馒头切成丁,和鸡蛋、青菜同炒,或是裹上面糊,煎得金黄。她总轻声说:“粮食是地里的汗水长出来的,糟蹋不得。”久而久之,我也懂得,吃饭要量力而行,碗里的每一口都不该浪费。

后来在城里读书,食堂饭菜实惠,一块多钱就能吃饱。可在收餐台,我常常看见餐盘里剩着大半饭菜,有的几乎没动过。收拾的阿姨麻利地将剩菜倒进桶里,白花花的米饭堆在一起,看着让人心疼。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这句话,就挂在食堂的墙上。我上大学时,饭菜更为简单:两样青菜、一碗米饭或两个馒头,再加一碗飘着零星蛋花的清汤,不过两块多钱。汤里的几点蛋花,像撒在水里的星光,朴素,却足够温暖。

工作后在食堂吃饭,我依然坚持“能吃多少打多少”。这并不是多么节俭,只是每次端起饭碗,总会想起田间弯腰劳作的身影。

我一直记得大学校报里的一个故事。一位从山东农村来的学长拿到奖学金,室友起哄让他请客,一顿饭花了一百八十块。结账时,他捏着账单沉默了——父亲曾说,家里种的大蒜,辛苦一季,一亩地才卖四百多元。这一顿饭,便吃掉了半亩地的收成。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在外聚餐,每次在食堂,都把餐盘吃得干干净净。

多年过去,不知这位学长身在何处,是否也已为人父母。也许在某个寻常的黄昏,他也会轻声对孩子说:“要好好吃饭,每一粒粮食都来得不容易。”

粮食从不止是果腹之物,它连着土地,连着故乡,连着一辈辈人过日子最朴素的道理。从田里的麦苗到碗里的馒头,从祖母挂起的竹篮到母亲炒的馒头丁,那些与粮食相关的记忆,一直妥帖地藏在我的心底。

又是一年春天,麦田里再漾新绿。石磨的吱呀声、炉火的滋滋声、母亲的轻声叮咛、学长沉默的背影,都藏在一粥一饭里,静静延续。

好好吃饭,珍惜每一餐,便是我们对生活最诚恳的态度。因为每一粒粮食里,都有阳光的味道、雨水的痕迹,还有我们永远不该忘记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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