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妹峰的三个壁面,各有各的故事。北壁的“梦幻之路”,写着金冰镐的传奇;南壁留有无数攀登者的脚印,唯有东壁,沉默了许多年。
没有前人的路线,没有完整的地图,连进山的路都藏在深林与冰川之后。有人望而却步,有人心心念念。对于仙林和孔维界而言,幺妹峰和这面尘封的东壁,也是藏在心底多年的念想。
2026年2月14日,他们沿东壁成功站在幺妹峰顶峰。而这背后,是十天的风雪兼程,是冰岩之间的步步试探,是雪崩突至的生死相依,也是断粮缺物时的咬牙坚持。
他们给这条首登线路取名“倾心东壁”,献给这座让二人都倾心多年的山峰。长路漫漫,倾力以赴。这不是什么传奇故事,只是两个攀登者,一次真实的、拼尽全力的跋涉。
以下是攀登者仙林对此次攀登的完整记录与回顾。
攀登报告来源|仙林
编辑|了了
设计|周末
图片来源|仙林 孔维界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幺妹峰,蜀山之后。这座山的三个壁面我都曾涉足,它们各有各的性格。
北壁无疑是最难的。2025年9月,我独自一人从北壁尝试单人solo,最终抵达海拔5953米处,因持续降雪被迫下撤。那次经历让我近距离观察了“梦幻之路”,那条2002年获得金冰镐奖的经典线路。站在那个位置仰望那条路线,我不得不承认,那些攀登者的勇气与能力,确实远超常人。
南壁则是另一番面貌。全球气候变暖之下,南壁冰雪消融严重,裸露的岩石伴随频繁落石,已经变得难以接近。我去考察的时候,看到大片岩石裸露在外,不时有碎石从高处滚落。
东壁我其实一开始不太想去。一方面,因为我知道它的接近性很差;另一方面,我其实更倾向于选择技术性大一点的北壁路线。
但老孔(孔维界)一直想去东壁。2024年我们曾一同搭档在冬季攀登贡嘎,对彼此的攀登风格早已熟悉。2025年他约了我两三次,那时我都在忙,没有时间。到了年底,我有了充裕的时间,就答应跟他一块去了。他说想从东壁尝试一下,我们抱着尝试的心态出发,想着如果路上遇到什么困难,可能就回来了。
此外,选择东壁,更是因为它的未知性。
东壁的日照条件决定了它的冰雪稳定性相对较好,相比北壁的严苛和南壁的落石风险,东壁是一个更合理的选择。但合理不代表容易。东壁真正的凶险,从来不在于岩壁本身。它的接近性极差,进山路线漫长而隐秘。可借鉴的信息几乎为零。没有前人的路线记录,没有详细的路况描述,甚至没有一张完整的高清地形图。
这也意味着我们必须把准备工作做得更细致。
通讯方面,手机在进山后的第一天下午开始就没信号了,一直到第八天、第九天冲顶的中午,接近顶峰的前100米位置才有信号。这非常考验人的忍耐力,我们每天都在心无旁骛地投入攀登。
老孔带了卫星电话。虽然有些营地位置有遮挡发不了信息,但大多数时候,我们每天都会用卫星电话给后方报平安,告诉他们我们今天的位置、状态,以及第二天的计划。后方也有我们的行程安排,知道我们预计的登顶窗口和最晚出山时间。如果连续两次没有收到我们的消息,他们就会启动应急联络。
我们带了两顶帐篷:一顶主帐,一顶备用。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正确的。2月8日的下降过程中,主帐篷被大风吹跑,老孔的羽绒裤也一并丢失。如果没有那顶备用帐篷,我们在海拔4400米的地方就会面临很大问题。容易消耗的物品我们基本都有备份。
食物规划是我们的一个失误,这一点必须要坦诚地写出来。我们在起攀点为了减轻负重,放了一包零食和一罐气,但从正式开始攀登的第二天,我们就决定了另外两条下撤路线,放弃原路下撤。那些食物永远留在了东壁脚下。
我们对东壁的强度预估也不够准确。原计划从起攀点开始两到三天完成,最终花了五天。结果是,从2月12日到14日这三天,我们基本没吃什么东西。这是本次攀登最大的教训之一。
四姑娘山镇至东壁起攀点的接近路线确实很长,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对东壁望而却步的原因。
从海拔3200米左右的镇子出发,需要穿越丛林、碎石坡、冰川地带。我们到起攀点花了整整四天时间。第一天在丛林里钻,背包常被卡住,行进缓慢。第二天翻过坳口看到了东壁。第三天下降了一段非常陡峭的崖壁,第四天穿过冰川才到起攀点。
这次攀登总行程10天,其中接近用了4天,攀登用了5天,下撤用了1天多。这种时间分配本身就说明东壁的偏远程度。你在岩壁上花的时间,和在路上花的时间几乎一样多。一旦进入壁面区域,最近的补给点也在几天路程之外。
这种偏远程度带来的不仅是物资上的限制,更是心理上的压力。你知道如果真的出了事,没有人能很快赶来救你。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搭档。
2月6日,我们从四姑娘山镇出发。没有从景区进,是从猫鼻梁旁边的沟里进去的。
上午的路段以丛林为主。说是丛林,其实更像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带,树枝像手臂一样伸出来,挂住背包和衣服。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把背包从树枝里解救出来,行进缓慢。半天时间都在钻林子,午后随着海拔升高视野才开阔起来,走上了机耕道。
阳光斜照在河谷两岸,对面的树木已经凋零,而我们所在的这一面满山金黄,部分植被还绿幽幽的,生机盎然。
18时13分,我们抵达一处冰湖营地。湖面约五分之四已经结上硬蓝冰,在夕阳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我们找了一块平地,我去打水,老孔搭建帐篷。营地海拔3829米,当日爬升约600米。
2月7日,继续前行。
上午的路段是一片辽阔草原,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将草原一分为二,河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冷水鱼。走了约20分钟,遇到漫山遍野的牦牛群,颜色各异,有黑色的、棕色的,还有白金色的。牦牛群看到我们时个个抬头盯着,提高了警惕。它们的领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不一会儿山坡上的牦牛群开始向草原方向移动,然后奔跑起来,扬尘四起,场面壮观。
午后植被逐渐减少,进入碎石坡路段。碎石很不稳定,表层有积雪,加上白天阳光照射,非常湿滑。我们放慢脚步,每一步都用冰镐试探。
16时47分,我们来到一处山脊坳口下方。这里是一处悬崖,约50米高,预估80度左右。我们研究线路后,决定单人free solo的方式攀爬上去。有两处负角度异常陡峭,我们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17时15分,我们翻上坳口。幺妹峰东壁第一次完整呈现在眼前。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望东壁,气势磅礴,非常雄伟壮观。老孔也掩藏不住喜悦,发出了激烈的呼喊声。
我们在坳口一侧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扎营。营地海拔4775米,当日爬升947米。
2月8日,早上10点45分左右,我隐约听到老孔叫我说下雪了。拉开帐篷拉链,山涧银装素裹,一夜白头。雪后的山野非常安静,富有美感。帐篷上面也附着厚厚一层积雪。我们遥望距直线仅1.5公里左右的东壁,山体显得格外高大挺拔。
我们今天的行程需要先下降约三四百米,然后穿过冰川爬升四五百米才能到达山脚起攀点。但下降路段过于陡峭,加上下了雪看不清路况,我们决定绳降。
老孔建立保护站放好绳子,由我先下降。下降途中出现了一个严重问题——背包过重。老孔人高马大,比我能背不少,背了65~70斤。而我因为个子瘦小,背负50~55斤。下降到垂直岩壁时,背包的重力导致我的重心不稳往后拉。我找了一处平台卸下背包,用锁扣挂在绳子上放下去,结果包在快要到底时被卡死了。这时我的ATC因为背包下拉力完全锁死,在垂直峭壁上使不上劲。
我大声呼叫老孔,但因为距离和风的原因,没有回应。我在那里折腾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后来把ATC取下来,改用意大利半扣才下去。就这样,我们用了4.5段绳距才降到底部,那时已经天黑了。
我们还在一个雪坡上,雪很厚。我拿出炉具化雪煮水,老孔刨出一块平台搭建帐篷。但当晚风速加剧,搭建过程中帐篷被吹跑了。老孔去找了一趟,因为天黑能见度暗没能找到。失去的是一顶阿式攀登帐和一条羽绒裤。幸运的是我们还有一顶备用帐篷。营地海拔4400米,当日下降约375米。
2月9日,早上气温非常寒冷。高山靴因白天冰雪融化表层微湿冻结,很难穿戴。我们等到太阳出来气温稍高才出发。11点47分出发。今天路程没有陡峭路段,但由于降雪,积雪很深,有时齐腰,行进缓慢。我们到达海拔4900米位置就地扎营。当日爬升约500米。
2月10日,早上9点23分,我们收拾完营地装备,开始前往起攀点。积雪依然很深,每一步都是一个深坑。到达山脚雪坡时坡度变大,前方有一处可能存在裂缝的区域。为了安全,老孔收紧绳索,我卸下背包先尝试性通过,确认没问题后我们一同通过这片风险区域,来到起攀点。
起攀点全是冰、雪岩混合。主绳80米,我们固定40米间距。我在前方领攀,有时候需要脱下冰爪,有时候又需要穿上。我小心翼翼地建立每个站点。下午快15点时,老孔说仙林要不我来先锋。调整更换后他继续向上。他的冒险能力很出色。我每个动作都格外小心,相对保守,别人建立的锚点始终不是那么安心。
加上这次,我和老孔正式搭档攀登是第二次,在不少网友眼里,老孔比我更冒进,做事比较鲁莽,但我觉得他其实心思细腻,只是胆子确实比我大。也有网友提醒我,跟他一起爬山要多注意,不过我在选择搭档时有自己的判断,更看重他有胆识又敢于尝试的特点。
在技术操作上,我建站会偏密一些,他则习惯建得更远,风格上会更大胆。这可能也和我之前在幺妹峰北壁有过滑坠经历有关。
那一次,我在爬最后一段绳距时,保护站爆了,我滑坠了三四十米,滑的过程中360度旋转,后来用手抓住雪才制动下来。万幸除了遭受撞击没骨折。在那以后,我对每个细节都特别谨慎,别人建的锚点我始终不太放心,都会反复检查。
暮色降临,我们到达一块岩石处,是个不错的平台,就此扎营。营地海拔5300米,当日爬升400米。
从起攀点开始,我们才算真正进入了此程的核心区段。
冰况复杂。高山冰、硬冰、烂冰交替出现,没有规律可循。有时候镐尖下去感觉冰质很好,下一镐落在同一区域突然变成松脆的烂冰,碎屑四溅,镐尖根本吃不住。
起攀点至海拔5300米的路段以冰岩混合为主,需要频繁穿脱冰爪。有时候在冰面上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变成裸露岩石,就得停下来脱冰爪;走一段又遇到冰面,又得穿上。穿脱一次就要花好几分钟,在高海拔地区非常消耗体力。
雪况变化增加了难度。部分沟槽区域的积雪深达齐腰,因为坡度大,踩上去之后雪层会整体坍塌,整个人往下陷。有时候一脚踩下去,雪直接没过大腿,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腿拔出来。
暴露感强。海拔5750米以上的雪脊路段,两侧都是陡坡,一脚踩滑就是几百米的滑坠。虽然结组保护,但那种悬空的感觉还是让人不寒而栗。我尽量不往下看,把注意力集中在每一步上。
内在难度方面,这次攀登难度受限于我自身的几个主观因素,比如:
镐尖问题。我的冰镐因为爬过太多山峰,镐尖磨损严重。出发前我用磨光机磨过,但我知道这种打磨方式会降低金属硬度。
攀登过程中,冰岩混合路段很难避免砸到岩石,一支镐尖直接崩缺了一小块,另一支也因为不够锋利,吃冰效果很差。有时候需要在同一个位置挥打四五下甚至六七下,镐尖才能勉强吃住。这不仅浪费手臂力量,更重要的是影响了节奏和信心。
身体状况。进山前我刚从另一座山峰出来,通宵开车赶路,又和朋友聚会熬夜,导致感冒。进山前三天就开始咳嗽,高海拔冷空气吸入后咳嗽加剧,不间断的干咳导致右侧胸腔内部扯得非常疼。
我以为是肺部出了问题,但评估下来没有肺水肿的症状。干咳,没有痰,应该就是感冒加上冷空气刺激。老孔看出我的不适,主动承担了更多领攀任务。
这次攀登遇到的风险,有些是预料之中的,有些完全出乎意料。
裂缝风险也贯穿攀登过程。冰川区域的暗裂缝无处不在,有些被积雪覆盖,肉眼根本看不出来。我们在山脚遇到可能存在裂缝的区域时,会卸下背包先尝试性通过,确认安全后再让对方跟上。
雪崩是我们面临的最大威胁。2月13日凌晨,这一晚我内心十分激动,想着今日便能冲顶并下撤一段凌晨3点左右。我陆续听到周围传来雪崩的声音。因为当晚一直在下雪,山体陡峭,新雪停留不住,导致多次大小雪崩。
那声音沉闷有力,像山体在叹息。我躺在帐篷里,心里有些不安。我们的营地选在一块大型岩石下方,安全上没问题,但那些雪崩声让我意识到山体的状态并不稳定。
那夜我担心的雪崩隐患,的确带来了真正危险。2月13日下午,我们在海拔约6150米的位置,想找一处扎营地,但没有合适的地方。我发现一块岩石下方勉强能坐,老孔建立锚点后,我建议他去左边探探路。他左切了大概两三米,打算向上攀爬。然后我听到一声巨响。瞬间反应那是雪崩的声音。紧接着,结组绳迅速向下拉伸,几秒钟过后,一股强烈的拉力传到我身上。
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好在我做了双重保护。用镐尖卡入一个岩石缝隙,用两把快挂连接扣入冰镐,另一端扣入安全带。那股拉力非常强烈,但保护点承受住了。我拉了拉绳子,处于紧绷状态,我知道老孔没有被带走。绳子还连着他。我大喊了几声,没有回应。风声太大了,加上他被冲坠下去的位置离我有一定距离,他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时不时拉动绳子,感受另一端的动静。过了几分钟,我感觉到绳子有动力了。他在往上爬。我根据绳子收缩不断上拉。大概过了30分钟,老孔慢慢爬了上来。我用运动相机记录了他上来后我们对话的过程。
他爬到我身边时,浑身发抖。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但他的声音依然铿锵有力,他在自我鼓励:
“我是最棒的,我可以的,感谢神山不杀之恩,感谢幺妹。”我也在鼓励他:“没事的,我们这次的经历并非坏事,相反,对我们来说是很好的经历,感谢神山眷顾。”
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在高山上,能有一个可以信赖的搭档,是多么幸运的事。
失温风险是我们每天晚上都要面对的。2月13日晚,冲顶的前夜,我们在6150米的高度以半坐姿式露天露营,没有帐篷,只有睡袋。当晚最低气温零下30到35度。我和老孔背靠背坐着,把睡袋套在身上,但还是冷得发抖。我尽量保持清醒,活动手指和脚趾,防止冻伤。那一夜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夜晚之一。
这种半坐露营的方式是我近一年内的第三次。一次是贡嘎下撤的最后一天晚上,一次是之前单人solo北壁的时候坐了一晚,这次是第三晚,也是最难熬的一晚。我们半套上睡袋在一块岩石上坐着,等待着太阳升起。
2月14日,前一天的风雪已无踪影,日出后的第一缕阳光带来了久违的暖意。我们取下睡袋,用快挂连接,打算将其吊起晒干。然而在收纳取下时,由于我的疏忽,睡袋挂环不慎从快挂中滑脱,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缓缓飘落,最终坠入约1100米深的谷底。
收拾好剩余装备后,我们向顶峰发起最后的冲刺。接近顶峰的路段多为高山硬冰与烂冰,暴露感极强。我们谨慎地缓慢向上移动,最终翻过一处约10米长的雪檐。
14:00整,我们成功登顶“蜀山之后”(南峰),此时两块海拔高度表分别显示6248米和6249米。
登顶之后,我们面临第一个问题,怎么下去?
最早的原计划是从东壁原路返回。这条路我们走过一遍,路况相对熟悉,而且起攀点存放着一包食物,可以在路过时取回。但在起攀后的第二天,我们犹豫了。东壁地形复杂,下降同样需要大量技术操作,而且我们连续攀爬了好几天后,体能必然消耗巨大,食物也可能见底。如果原路返回,至少还需要两三天,而这两三天里,可能连基本能量供应都无法保障。
我们想到了备选路线。南壁。2025年我去南壁考察过,知道平时落石严重,但如果前几天下过雪,表层积雪能暂时覆盖落石区,南壁反而可能成为一条可行的下撤路线。
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正确的。但我们在南壁也遇到了新的挑战。冰川裂缝、大风、低温,以及一个接一个的意外。
2月14日下午,我们从顶峰开始下撤。顶峰上风很大,气温极低,我们拍完照片和拜年视频后就下降。当日傍晚时分,我们到达海拔5800米处。风越来越大,体能已经接近极限。我们找了一处约一米宽的平台扎营。我把下降用的双绳放到帐篷底部,再连接至冰锥固定。
老孔刚搭好帐篷,意外就发生了。帐篷突然滑落,滑了几米,我在里面,头向下。紧跟着又滑了几米,我大声喊:“老孔赶紧,赶快拉住!”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要没了。
幸运的是绳子缠绕着帐篷,最终卡住了。但帐篷已经无法正常使用,我们只能以吊帐形式度过这一夜。老孔没有睡袋。他的睡袋在冲顶途中被大风吹走了。好在他带了两件大羽绒服。两个人卷缩在吊帐里,我在下面,他在上面,靠着雪坡侧坐着,度过了一晚。
2月15日继续下撤。扎营的地方附近全是岩石,大风扬起的灰尘导致附近积雪非常脏,无法化水煮食。我们渴了一整个夜晚,缺水和饥饿加剧了体能消耗。但即便如此,每一个技术动作都必须要保证准确性。
下午2时许,我们到达最后一段绳距区域。这里是一处断崖,高度约70米,是一块巨大的垂直岩壁。我们设置好保护点,开始绳降。完成这段绳降后,我们到达了南壁冰川顶端。
然而就在这一刻,意外再次发生。老孔的背包在下降途中掉进了深不见底的裂缝。他的装备全部丢失。保暖衣物、食物、水、备用电池,全都消失在裂缝深处。最后他只剩下一部手机和一个运动相机。
我们在冰川顶端坐了约10分钟,收起绳子,继续下撤。冰川融化导致裂缝频繁出现,有些宽达数米,深不见底。我们根据经验判断每一步,轮流探路。
2月16日凌晨3点,我们终于走出了冰川区域,到达了有植被的地带。这意味着我们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区域。我们继续往下走,沿着山谷一路下行。天亮之后,看到了远处镇子的轮廓。
10天的攀登,终于画上了句号。
许多网友都在讨论幺妹峰三个壁面的难度对比。我曾去往北壁和南壁尝试,而这次从东壁登顶,遂分享下自己的感受和见解。
毋庸置疑,北壁难度最大,南壁次之,然后是东壁。
在得以安全通过的坡面陡峭程度上,北壁最大,南壁次之,东壁相对较缓。我站在客观的角度做下说明,我们选择的线路并非东壁最右侧那条视觉上更缓的路线。当时确实有想过是否要走最右,但想要右切过去,得翻过一座小山脊,我们没有选择而是直拔向上。
后来在高处俯瞰那条“简单路线”时,我们发现它的雪崩概率极高,几乎没有掩体。那夜我们听到的多次雪崩声,大概率就来自那里。
有经验的户外爱好者都知道,无论哪座山,哪个面,路线难度都不同,都有难的,都有简单的,只有我们亲身经历后才发现,许多事物,并非我们眼睛所看到的那样。
许多人喜欢在网络对比不同山峰的难度,想要弄清答案,唯独经历。
此次攀登耗时10天,坦白讲并不符合“阿式攀登”最初的理想。快速、少营地、短距离、一气呵成。东壁的接近性实在太差,我们不得不以“拉锯战”的方式完成。这种模式对意志力和体能的消耗是巨大的,后期几天的饥饿与寒冷叠加,几乎将人逼至极限。
我想感谢老孔。登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无论登顶与否,每一次平安归来都离不开搭档的配合。
去年9月登顶贡嘎时,有网友通过观看后来流传在网上的视频,质疑我让未成年搭档邓真一直开路。他们未曾知道我们如何相互鼓励、轮流先锋。这次与老孔的配合亦是如此。登山这种活动,光靠一个人几乎不太现实。
那些在网络上指指点点的声音,我可以理解。毕竟他们没有亲身经历过,看不到全貌,甚至看到了也未必是真。但我也希望他们能明白,户外活动本就存在危险性,每次出行与搭档都是相依为命、彼此互补。没有谁在“利用”谁,只有两个人在共同面对一座山。
这次登顶,我没有觉得有多成功。相反,我觉得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做得更好:食物规划可以更合理,装备检查可以更仔细,身体状况管理可以更科学。这些教训,比登顶本身更宝贵。
2月14日站在顶峰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其实很平静。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没有想要大喊大叫的冲动。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四周的云海和远处的山峰,心里想着:我们终于到了。然后我开始想的是怎么下去。因为我知道,登顶只是走了一半的路,下撤才是真正的考验。
我是一名民间攀登者,和那些专业运动员、我心中的偶像相比,我始终觉得自己还有很大差距。这种差距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攀登经验,二是专业理论,这两块我都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不少户外爱好者和粉丝觉得我进步很快,但我从来没有因为登顶贡嘎、幺妹峰就觉得自己有多厉害,真的没有这种想法。在我心里,能完成这些路线其实是必然的,因为我一直在为自己想做的事持续付出和努力,并不只是靠运气。当然运气很重要,但更多的还是背后一步一步的积累。
最后祝各位户外爱好者们每次顺利进山,平安出山,无论山高路远,皆能稳步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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