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的某个夜里,华东前线的一处战俘营里,灯光昏黄,空气里都是潮土和汗水的味道。几百名国民党官兵被集中看管,许多人沉默不语,也有人小声抱怨。但有一个中年军官,却反复要求见解放军政治干部,自称是“自己人”。看守的战士有些烦了:“你一个副师长,还能是我们的人?”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个人,就是不久前在宜兴被第三野战军活捉的第45军312师副师长李长亨。当时没人想到,两天之后,三野前委就会收到一封从中央军委发来的急电,电文只有一句要紧话:“速送黎强同志赴北平。”直到这时,人们才知道,这位刚刚被当作俘虏登记在册的国民党师级军官,竟然是党在敌营里苦心经营十年的重要潜伏力量。
有意思的是,黎强潜伏的起点,并不是在战场枪林弹雨之中,而是从一间普通中学的教室,从几本油墨味浓重的进步书籍开始的。
一、从川西小城到延安窑洞
1915年,黎强出生在四川一个县城,原名李长绣。父亲李可廷是当地有名的“袍哥大爷”,在乡里算得上是一号人物,既有钱,又有势。正因为如此,黎强少年时代过得算是顺风顺水,十岁就进了新式学堂,上的是当地最好的小学、中学,不愁吃穿。
环境优越,但耳濡目染却很特别。他有几位表哥,早年接触革命思想,经常带些进步刊物回家。黎强在中学里,一边读课本,一边翻这些“不能公开看的书”,心里慢慢有了变化。他不仅自己看,还组织几个同学排演话剧,宣传救国思想,还鼓动学校纪念“五卅运动”。在那个军阀势力盘踞、思想封闭的川西小城,这种行为已经算是很“出格”。
等到表哥们陆续因革命工作离开家乡,黎强忽然觉得周围空了。没有组织,没有领路人,只剩下一肚子的热血无处安放。1935年,他20岁,一个人带着毕业证书和少量盘缠,步行去了成都,考进四川省立第一师范。表面上是继续求学,实际上,他已经在暗暗寻找一条新的道路。
在四川一师,黎强遇到了他人生中的关键人物——周俊烈。这位同乡看上去其貌不扬,却是一名有多年党龄的老共产党员。当时抗日民族危机日重,党组织按照部署,要在四川等大后方开展情报和统战工作,周俊烈就是奉命回川。
两人同乡,又在一所学校,很快熟络起来。周俊烈没有跟他讲大道理,而是让他做一些具体事:调查学生生活社、复兴社的情况,了解同学和教职员工的政治倾向,将收集到的情况整理出来交给他。对一个青年学生来说,这种“任务感”很新鲜,但也让黎强第一次接触到严肃的组织工作。
“七七事变”之后,全国抗战爆发,成都街头暗中流传的革命书籍明显多了起来。黎强一有空就买来阅读,关于延安、关于八路军的内容,让他越看越心向往之。有人劝他干脆申请入党,但他觉得自己“马列著作读得太少”,怕辜负了这两个字,便迟迟没有提出请求。
时间一晃到了师范毕业。日军入侵一步步逼近内地,社会动荡不安。黎强不再犹豫,开始秘密筹划去延安。他从已经参加地下党组织的同学那里拿到几封介绍信,又通过关系弄到一份国民党战地宣传工作的护照。为了多一层保险,他还用父亲名义给前线的国民党高官写了一封介绍信,打算一路打“组合拳”,不让人起疑。
后来在地下党安排下,他终于踏上了去延安的道路。那时的延安对他来说,是理想、是方向,也是答案。
在延安,他学习了大约半年,住窑洞,听报告,读文件,看到了一个同家乡完全不同的世界。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郑重地写下入党申请书,把自己真正交给了组织。组织上对他印象不错,有几个单位都提出愿意留下他工作。
然而,就在黎强满脑子想的是“上前线、打鬼子”的时候,一纸调令改变了他的去向。
二、前线梦被打断,被“塞进”中统
从抗日前线的武乡回忆起那段经历时,黎强曾感叹:最接近前线的一次,只待了四天。1937年底,他从延安来到山西武乡,准备奔赴抗日前线作战。结果还没等他适应前线的节奏,北方局组织部的同志就找到他,通知他要立刻返回四川,执行新的任务。
“这是中央组织部的指示。”对方说得很坚决,“不管愿不愿意,必须无条件服从。”黎强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失落。真刀真枪地杀敌,是很多青年人的梦想,他也不例外。但组织已经作出决定,他只能把情绪压下去。
离前线最近的那四天,他心里起伏很大。等到重新上路,回到国民政府战时陪都重庆时,这种不甘已经悄悄变成了另一种情绪——带着任务的冷静。
来到重庆,他按约定找到八路军驻渝办事处。南方局组织部负责人廖似光等人接待了他,根据需要给他重新安排了身份和任务。这时,“黎强”这个名字才正式出现——这是董必武亲自给他取的化名,“能力强、战斗力强”的意思,很直白,也很沉甸甸。从这一刻起,他在组织内部叫“黎强”,在社会上却还要戴着另一个面具。
回到老家,他先在小学做教务主任,拿到一份体面的职业身份,随后在当地发动抗日救亡宣传。这个时期,他更多是在公开场合活动,组织群众,宣传时局。由于表现出色,县长主动找他谈话,想介绍他加入国民党。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地国民党党部又对他领导的抗日活动非常忌惮,扬言要把他赶出县城。
这种微妙的局面,让黎强意识到,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不太安全。县城里的白色恐怖一天比一天重,很多进步青年被盯上,他索性主动抽身,转到成都去寻找新的突破口。
到了成都,南方局很快恢复联系。原以为会安排他从事群众工作,结果组织向他提出一个更危险的选择——打入国民党特务机关内部。那时候,四川的地下党组织受敌人破坏严重,多名主要骨干被捕,情报工作急需新的支撑点。黎强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又有一定社会关系,于是被选中承担这项任务。
谈打入中统容易,但实际操作并不简单。要取得特务机关信任,光有热情没用,还要有耐心和伪装。黎强用了足足三年时间,一步步接近核心。
1940年6月,成都中央军校政治研究班招生。凭借几位国民党“朋友”的帮忙,加上他父亲在“袍哥圈子”的势力,黎强顺利考入。对外,他是怀抱“仕途理想”的青年军官;对内,他则在悄悄搭建一张关系网——与同学称兄道弟,喝酒、拜把子,利用“袍哥大爷”的身份,成为特务机关人员愿意接近的人。
到了这个阶段,他已经初步进入中统外围,为他们提供一些看似有价值、但实际上把握好分寸的小情报,换取信任。1943年,中统第三期训练班开办,他借此前期铺垫,进入训练班深造。按规定,结业后就能正式进入中统机构任职,这一步,才算真正打入敌人内部。
训练班里派系林立,中统、军统互相防范,摩擦不断。黎强敏锐地抓住这一点,几次适时“立功”。例如,他察觉到一个学员行迹可疑,午休时悄悄跟踪,发现此人去了军统检查站。他立刻向班主任报告,既指出了问题,又把军统的人揪出来。经查,这个人果然是军统安插到中统的内线。这一件事,让中统高层对他刮目相看,认为他“眼尖”“可靠”。
训练结束后,他被派到成都“省特会”担任掌管机密情报的主任干事,名义上是中统派出的核心骨干。至此,这个川西出身的青年,已经站到了敌人情报机器的枢纽位置上。
组织给他的指示非常明确:“你占领的阵地,是很能发扬火力的阵地,要长期准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撤。”这意味着,他必须把自己彻底埋在敌营,以一个“中统红人”的身份存在,不但要活得像,甚至要比真正的特务活得还像。
潜伏的危险,就在这份“像”里。
三、刀口上行走十年:救人、破案、护组织
1940年代的成都,表面上是西南大后方的安稳城市,实际上暗潮汹涌。各种特务机关林立,派系勾心斗角,斗争十分复杂。黎强每天穿梭在这些人之间,端着酒杯,面带笑容,却时时踩在刀刃上。
1946年3月,他在处理一份机密情报时,发现了异常:中统内部“川调室”掌握了一批关于中共四川省委的情况。问题是,当时的中共四川省委尚未正式公开成立,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组织内部出了严重的叛徒,而且叛变的位置不低。
这类事情稍有不慎,就可能连根拔起一大片地下党骨干。要查清真相,却不能惊动敌人高层,难度非常大。黎强盯上了“川调室”三科的叶申之,这个中年特务嘴严手辣,却好酒好玩。黎强顺势与他称兄道弟,天天吃酒、打麻将,有意无意套他的口风。
一次酒桌上,叶申之喝得酩酊大醉,竟然得意洋洋地拿出一份“特情档案”炫耀,说这是他们刚掌握的“重大成果”。黎强表面上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嘴里说“这些东西我以后有机会再看”,手上却在叶申之睡倒的几分钟里,迅速翻阅核心内容,把南方局内部三个叛徒的名字刻在脑子里,还顺带记下打入民主同盟内部特务的名单。
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只是默默关上档案,拍醒对方:“你不是要移交吗?锁好,等我接收了再看。”几句玩笑话,把这一场高度危险的渗透收得悄无声息。
之后,通过隐秘渠道,这些名字很快送到党组织手中。与叛徒有联系的同志紧急撤离,敌人刚刚布下的网,被黎强这一插手,等于被提前拆掉了一大片。
比起挖出叛徒,他冒的另一个险,关系到的是生死存亡。
同年8月,介绍他走上革命道路的老同志周俊烈在一次行动中不幸被捕。消息传到黎强耳中,他心里一沉。周俊烈若是在严刑之下顶不住,说出他的真实身份,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伪装很可能瞬间瓦解,甚至命都保不住。
汇报情况的人刚走,他就开始反复揣摩形势:走,还是不走?走,意味着放弃眼下这块极其重要的情报阵地;不走,一旦暴露,就有被一锅端的危险。衡量再三,他咬牙决定暂不撤离,先试探敌我双方的后续动作。
不久,有人来问他怎么办。为了防止对方借机套话,他反问:“你觉得呢?”对方支支吾吾,他索性以牙疼为由走出办公室,到外面的茶馆坐了一下午,一边喝茶,一边留意四周,观察是否有人跟踪。几轮试探下来,他判断自己暂时还没有暴露。
之后,他在办公室里故意对负责审讯的同僚说:“这些无头案关久了,吃饭不干活,上面哪天嫌你浪费粮食,怕是不好交代。”对方被说得心里发虚,写了一份签呈,建议释放一批“久押无头案犯”。黎强在名单上敏锐地看到周俊烈的名字,心里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这只是潜伏生涯中的一个插曲。蒋介石撕毁谈判协议,全面内战爆发后,形势更加紧张。重庆、成都国民党当局决定对已经掌握的中共党员和民主人士集中抓捕,各特务机关纷纷拿出自己的“抓人名单”。
在这场“集中会商”中,黎强看到名单上有不少他熟悉的名字,有的是党内同志,有的是进步青年。表面上,他必须表现出一副“积极参与镇压”的样子,实际上却在想办法从根子上减少伤亡。
他提出一个貌似“科学”的建议:各机关提的名字,只有出现在半数以上机关名单中,才列入最终抓捕名单,不足半数的先搁置。很多特务头子觉得这个办法可以“统一口径”,避免重复抓人,于是纷纷赞成。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提公因数”,实际上把一大批本来要被逮捕的人从名单上抹掉了。
到了他负责汇总名单时,又找机会删掉几个进步青年。更重要的是,真正的抓捕行动开始前,这份名单已经通过秘密渠道送到四川地下党组织手中,相关人员得以及时撤离,不少人因此躲过一劫。
为了更好隐藏身份,组织建议他组建家庭,营造一个“正常中产家庭”的社会形象,也为情报传递提供一些便利。这就引出了他那段极具代表性的婚姻。
在中统内部,人们对这位年轻有为的主任干事极为重视,很多人争着给他介绍对象。黎强表面上推三阻四,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目标——国民党成都县党部书记赵选的女儿赵蜀芳。
赵选在国民党内部算是少有的“正派人”,不贪不暴,很重视教育子女;赵蜀芳性格单纯温和,容易引导。一个是有分量的岳父,便于工作;一个是适合做隐蔽战线夫人,便于掩护。综合考虑后,他把这个人选向组织作了详细汇报。
经过批准,黎强和赵蜀芳举行了隆重婚礼,上至县党部要员,下至地方士绅,都到场祝贺。在所有人眼里,这是一门再合适不过的姻缘——中统上升期的骨干,娶了国民党地方党务负责人之女,看上去稳固而光明。婚后,赵蜀芳辞了小学教师工作,专心在家。黎强则不时带妻子参加社交,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帮忙送送情报、打个掩护。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始终没有透露半分。
从情感角度看,这段婚姻有其复杂与无奈。但从隐蔽战线的角度看,这一步对他能否长期隐藏极为关键。
四、从南京到宜兴:副师长的“被俘”与归队
到了1948年末,国内战局已基本明朗。淮海战役打响后,国民党在中原节节失利。蒋介石为了固守南京,从西南抽调部队增援,四川成为重要兵源地。成都方面组建了一个补充兵训练总队,所有军官统一由中央军校系统抽调。
黎强在中央军校系统任职多年,熟人多、人脉广,自然而然被调往补训总队,担任政工室主任。他立即向组织请求指示,面对这种直接参与前线运兵的岗位,是留是走?组织经过慎重研究,批准他随队前往南京。
1949年初,补训总队改编为国民党第45军312师,新编部队大部分是训练时间不长的新兵。为了防止“逃兵逃官”,上级任命黎强为312师副师长,还特别强调要他抓紧“思想管束”。从职务上看,他从一个隐蔽的中统骨干,摇身变成了一名前线国民党师级军官。
有意思的是,到了野战部队之后,他与师长钟乃彤之间的矛盾很快显露。到底是先狠抓军事训练,还是优先修工事?表面上,这是工作思路之争,实际上牵涉整个师的战斗力。钟乃彤希望多搞实战演练,提高部队战斗水平,黎强却处处以“防御工事重要”为由,坚持把大量时间、人力投入壕沟、掩体建设。
不可否认,防御工事在战场上有它的意义,但当大批新兵连枪都没摸熟,就被拉去搬土、打桩,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可想而知。黎强利用自己在国民党高层、特务系统的人脉,多方活动,最后把钟乃彤的意见压了下去。表面上,他是在认真“守土”;实际上,他在暗中给这支部队“卸力”。
4月21日,人民解放军发起渡江战役。长江防线一线接着一线被突破,国民党军队抵抗越来越散乱。312师在上级命令下匆忙撤离,向宜兴方向转移。就在这时,他们与第三野战军部队遭遇。由于缺乏有效训练,又仓促转移,312师很快失去组织,整师被俘。
被集中到战俘看管点后,黎强和其他团、营级军官被划到一个区里。从表面看,他和那些一路败退的国民党军官没什么不同。可对他来说,这一刻既意味着潜伏身份极难解释的危险,也意味着一次极为罕见的“回家”机会。
被关押的第二天,他就向负责的解放军政治部干部提出要求,希望谈话。他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是党的地下工作者,在敌人内部潜伏多年。对于一个刚刚被俘的国民党副师长,战士们很难相信这种说法,政治部干事也不敢轻信——这种事,如果搞错了,后果不小。
眼看沟通无果,他开始回忆在延安的往事,想找一个可以证明他身份的旧相识。没多久,他在战俘营外勤人员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他当年在延安抗大学习时的同学钱申夫。黎强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了一声:“钱申夫!”
钱申夫愣了一下,本能地看过去,只见一个国民党军官模样的人,正盯着他,一脸焦急:“我是李唯平啊!在延安,我们还住过一个窑洞,你想想。”这一声“李唯平”,勾起了他多年前在延安的记忆。他当即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等简单核实了几件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小事后,钱申夫决定帮他把情况报告上去。黎强提出了一个极为简洁的建议:“请三野前委发电报到中央军委,就问一句——党内有无黎强同志?”不需要多问,也不需要替他辩解,只要这一句。
很快,答案从北方传来。中央军委急电三野前委,要求立即将黎强护送北平,电文措辞干练,但态度非常明确。这个时候,三野的领导机关才明白,自己手里这个“俘虏”,实际上是一名在敌营独自拼杀十年的老同志。
短短两天,从“国民党副师长战俘”,到“党内重要潜伏干部”,黎强的“真实身份”浮出水面,也标志着他长达十年的隐蔽战斗阶段画上句号。
到了北平,他做了系统汇报,详细交代在四川、中统、军校等系统掌握的情况。那时,新中国政权的筹建工作已经在紧张进行,各战区仍在紧锣密鼓地推进解放战争的最后阶段。两个月后,他又匆匆启程,从北平南下武汉,到华中局报到,再被分配至参与第二野战军解放大西南的相关工作,一如既往,还是奔忙在第一线。
新中国成立后,黎强在不同岗位上担任要职,参与地方政权建设和有关工作。1999年,他在北京病逝,被安葬于八宝山公墓。墓碑上的名字,仍然是那个在敌营中潜伏十年、让无数同志死里逃生的名字——黎强。
多年以后,谍战题材电视剧风行。有一部广为人知的作品,塑造了一个名叫“余则成”的潜伏者形象,观众耳熟能详。创作者在筹备时,参考过多位真实人物的经历,其中就包括黎强。剧中的许多桥段,虽经过艺术加工,却能看到他当年在成都、在中统、在军队间周旋的影子。
他算是隐蔽战线中比较“幸运”的那一类——活着见到了胜利,也见到了新国家的建立。讲到黎强,其实讲的不是一个传奇个人,而是那条无形战线上的一种状态:十年潜伏,随时可能牺牲,但每天都要像普通人一样吃饭、说笑、交际,甚至成家立业。那些看似平常的举动背后,却时时裹着刀光剑影。
在无数的档案和回忆录里,可以找到关于他的确切记载。可还应该记得,在他周围,有相当多的人做着类似的工作,却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机会讲述故事。对这些人而言,所谓“功成名就”并不存在,能让组织在关键时刻少牺牲一个人、少断一条线,就已经值了。黎强这一生,恰好提供了一个可以看见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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