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二年,也就是公元1747年,紫禁城里下了一场不算大的雪。御膳房门口,太监们抬着刚从张家口进贡来的羊肉,脚下踩得吱吱作响。掌关防处的管领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一茬的账,又得好好算算了。”谁都明白,皇帝这一年的吃穿用度,堆在账本里,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说到帝王奢侈,很多人第一反应是“隋炀帝”“唐玄宗”,但要比会花钱、敢花钱,清代的乾隆皇帝绝对能排得上号。六十年正统皇帝,三年太上皇,掌权时间在中国历史上数一数二。他自诩“十全老人”,喜欢风雅,也爱排场,尤其在吃穿住行上,不得不说,有点“没日没夜地造”。
问题就来了,乾隆个人一年,到底能花掉多少钱?史书很少把这笔账明明白白写出来,但内务府留下的档案,却能让人窥见一角。拿乾隆十二年做样本,稍微算一算,会发现一个挺刺眼的结论:就算省着点花,三百万两银子,也只是刚刚够用。
有意思的是,这三百万两里,最扎眼的,还不是战事军费,而是皇帝日常的吃穿享受。看似琐碎,实则惊人。
一、 庞大的御茶膳房:皇帝一日三餐背后的机器
清代皇帝的日常开支,主要由内务府负责。这个机构,不是简单的后勤处,而是掌握皇家财权的大总管。它既管钱,又管物,还通过旗地、商号、典当等渠道源源不断敛财。目的很简单,就两件事:养活皇室,满足皇帝。
在内务府内部,具体管皇帝吃喝的,是御茶膳房。别看名字里只有四个字,实际上分工繁复:有茶房、清茶房、膳房、档案房;专门伺候太后的寿康宫茶膳房;为皇子准备吃食的皇子饭房;还有侍卫饭房、负责肉食的肉房和干肉房,管酒醋的酒醋房,买菜的菜房,做点心的饽饽房,处理水果的果房等等。
每一处背后,又牵扯着大量人手和物资。掌管这些事务的,名义上叫“掌关防管理内管领事务处”,档案里通常写作“掌关防处”。这差事,是个肥缺,内务府郎中、员外郎兼任,油水有多少,不难想象。
御茶膳房还不是孤零零一家。为了保证食材不断供,内务府还安排了三仓、恩丰仓储粮,广储司设立茶库,营造司掌管炭库、柴库,庆丰司管理牛羊群牧处。整个体系,就像一台大机器,昼夜不停转,一切只为宫中那几张“金口玉嘴”。
皇家吃饭,是一套标准。皇帝、太后、后妃、皇子、公主,份例都写得明清清。至于值守宫门的官兵、公公、宫女、苏拉这种干活的人,当然也有口饭吃,不过份额有限,花费相对很少。以乾隆十二年为例,宫中各处值班官兵的饭食银,还不到一万两,在整个消费账本里,连个角都算不上。
乾隆的花费,真正夸张的地方,还要看具体数据。
二、 乾隆十二年的“吃喝账本”:一年的胃口值多少银子
乾隆十二年,内务府留下的账目还算完整。虽然不是所有项目都记录在册,但能看到的,已经足够惊人。
先看蔬菜。菜库负责给内廷及膳房采购蔬菜,这一年向广储司银库支出了六万八千多两银。这还只是“青菜萝卜”这一项。再看蛋类,当年宫中用掉的鸡蛋数量,记录是九十七万零四十个,接近一百万枚。想想看,按整年算,平均每天两千多个鸡蛋在宫里被打破。
主粮方面,御膳房及各处用白老米九千六百六十石,黄老米一千二百六十八石。按当时一石折合一百多斤的常见折算,大致就是百万斤级别的粮食消耗。
调味和辅料也很惊人。御膳房内管领负责勃勃桌张及各处用蜂蜜,全年记录是二万七千五百多斤。黑盐五万五千多斤,白盐两万四千多斤。官山仓供应白麦一万五千石,张家口牛羊群牧处缴纳乳油两千三百多斤,乳饼八百多斤,乳酒三千五百多斤。
再看糖与蜡。糖由广储司拿钱采购,一年耗银两万四千两多一点,蜡则在一万八千多两到这一档。不光是吃,点灯、祭祀、宴会都要用蜡,消耗极大。香油、灯油一年的用银,记录是五万两上下。
酒醋房这一年用来采购酒、醋等物的银子是一千多两,用猪肉、鸡、鸭等肉类的银子则是三万四千多两。果房一年的四季水果采购,用银四万七千多两;与之相近的是“玉笋”这一特殊食材,一年就花了五万两出头。
值得一提的是清茶房。它不仅负责茶水,还管理乳牛。皇上的份例是每日乳牛一百头,皇太后二十四头,皇后二十头,皇贵妃六头,贵妃四头,妃三头,嫔两头,皇子娶福晋则分例八头。围着牛转的,也是钱。单是酒、醋、酱菜等搭配乳食所用的开销,一年就有三千多两银。
这些数字加在一起,只是御茶膳房部分可查项目,合计约三十八万两银子。档案并不完整,进贡、临时采买、临时筵宴还有不少未详载的支出。比较合理的估计是,乾隆十二年,宫中在吃喝一项上,至少不下五十万两银子。
皇室人口其实并不算庞大。乾隆一生共有后妃四十三人,皇子十七人,皇女十人,加上一个太后,不同时期人数略有浮动,但总逃不开七十多口人。真正享受最高标准的,只有最核心的那几位,尤其是乾隆本人。
若把这五十万两按份例大致分摊,乾隆皇帝一人的吃喝花费,大致占三分之一上下,也就是十七万两左右。有人可能会问:“真有这么夸张吗?”看看皇帝每天的供奉标准,就明白了。
自康熙以后,皇帝每日份例相对稳定。盘肉二十二斤,汤肉五斤,猪油一斤,整羊两只,鸡五只,鸭三只。蔬菜方面,白菜、菠菜、香菜、芹菜、韭菜等加起来十九斤,白萝卜、红萝卜六十个,包瓜、冬瓜各一个,还有葱六斤。酒水调味更细致:玉泉酒四两,酱和清酱各三斤,醋两斤,早晚随膳饽饽八盘,每盘三十个。御膳房还要准备茶、乳等共一百斤。每天玉泉水十二罐,乳油一斤,茶叶十五包,折算下来约两斤多一点。
这些原料,最终要变成六十七种菜,三四种米饭,十多种小菜,五六种粥。皇帝远远不可能吃完,大半注定要被倒掉或分给内侍。换句话说,乾隆花的不是“填饱肚子的钱”,而是“面子”“身份”和“仪式感”的钱。
三、 穿在身上的银子:江南织造与乾隆的喜好
吃是一笔大账,穿则是另一条“吞银巨兽”。皇帝的衣服,不是随便做做的。布料多来源于江南三大织造局,专门为内廷提供绸缎、妆花等高级织物。乾隆本人对衣饰颇有讲究,既注重“法度”,又喜欢“花样”,龙袍、吉服、朝服、便服四季分明,各有规矩。
乾隆十二年的档案里,关于服饰的详细记录不多,却出现了一个关键数字——内府当年共用缎一百余匹,妆缎二十五匹。别看只有短短几行,却是花销的大头。按照当时成本估算,仅这两项用料,就要耗费约四十五万两银子。
要注意,这里说的还只是“皇帝日用服饰制作”的原料部分,成衣、刺绣、镶嵌、内外层配套、帽靴腰带等费用,并未完全算在内。乾隆喜穿各式礼服、行服,又爱题诗留念、下令照画,“衣冠入画”,消耗远不是普通人的衣橱可比。
乾隆一生多次南巡,沿路百官迎送,他本人必须“衣着体面”。每逢大典、祭祀、庆寿、新年,各类仪仗礼服都要根据仪制准备齐整,有磨损就要重制,甚至直接做新款。衣料损耗,试想一下就知道绝对不低。
把吃、穿两项粗略加总,乾隆个人一年在这方面的消耗,至少在六十万两以上。这个数字要是换算成当时普通百姓的生活,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乾隆时期,社会相对繁荣,物价稳定,一个五口之家,年份过得不算太差,全年开支也就是三十两左右的银子。六十万两够多少个家庭使用?大约两万个。也就是说,单是皇帝一个人的吃穿,就等于两万户普通人一年的生计。
再换一个角度看。乾隆朝,四川一省的田赋银约六十五万余两,云南则在五十八万两上下。田赋是国家财政的大头,也是一省百姓一年劳作的结晶。乾隆在吃穿方面稍不留神,就把一个中等省份的赋税“穿吃”掉了。
四、 赏赐、庆典与出巡:三百万两从何而来
说到乾隆一年大约三百万两的个人开销,有人可能会觉得有点“玄”,毕竟档案里很难找到一条总账。问题在于,御茶膳房、江南织造这些还只是“看得见的日常”。真正经常被忽略的,是赏赐、庆典、南巡、祭祀等一整套“形象工程”。
乾隆对赏赐向来不吝啬。对功臣、对皇子、对亲王、对近侍,只要高兴,金银绸缎、匾额玉器,说给就给。打完仗要赏,修完园要赏,生日要赏,外藩进贡照样要回礼。这些赏赐多数被列入“内帑”支出,难以精确统计,却非常耗银。
庆典也很费钱。乾隆一生,六十寿、七十寿、八十寿,每逢整十,盛典连着办。再加上元旦朝贺、冬至祭天、各地祈丰收、修庙祭祀,每一个都要祭品、纸扎、丝绸、香蜡、器皿,御用器物损耗了就要重制。这些费用,往往一笔笔堆上去。
更大的花费,出现在出巡上。乾隆曾六下江南、四巡热河,每一次出行,都不是轻装简行,而是浩浩荡荡的大队伍:侍卫、内侍、画师、文臣、武将、工匠,还有马匹、车驾、辎重。沿途吃喝住行,地方官员要负责迎送,还要修路架桥、粉刷城门,内务府还要配合供应各类御用物资。
有些花费,其实已经超出“生活开支”的范畴,更多带有炫耀和政治象征的意味。比如乾隆很喜欢在江南题诗、留下“御笔”,又爱命人把自己巡行的场景画下来,形成一套又一套《南巡图》《万寿图》这类大画卷。每一幅背后,是大量画师的时间,同样要耗银。
把这些看不见的“隐性开销”加上去,乾隆一年个人相关的总成本,超过三百万两,并不过分。三百万两是什么概念?已经接近一个中等省份一年的税额,也足够几支正规八旗军队一年军饷的规模。当然,这里说的“三百万两”,并非全部都进了乾隆个人腰包,而是围绕他这一个“核心人物”运转的全部皇室消费系统。
有趣的是,乾隆在早年也曾标榜“节俭”。年轻时,他曾严令内务府减省用度,谕旨里说要“体恤民力”。可实际操作下来,御膳房的份例仍旧按祖制执行,江南织造仍年年进贡,美其名曰“承祖宗之制,不敢轻改”。言辞上讲节俭,制度上却处处维持奢华,这种“两头讨好”的做法,在封建帝王中并不罕见。
不少后人评价乾隆,前半生励精图治,后半生渐趋铺张。其实,从乾隆十二年的这些账目看,他的消费观念,在统治中期已经基本定型。喜欢热闹,偏爱华丽,不愿打破旧有规格,只要国库看上去还丰盈,就不太愿意动刀子削减自己的享受。
乾隆朝国力虽强,但财政并非无底洞。军费、赈灾、河工这些刚性支出,时刻在啃食国库。乾隆个人的消费,又在上面压了一层。短期之内,仗着“盛世余裕”,问题看不明显;时间一长,累积的压力就会显现出来。
如果只看乾隆十二年的这份“生活账”,能直观感受到的,有两个层面:一是皇帝个人消费的庞大,二是内务府体系运转的精细而耗费。吃一口肉,要牵扯到牛羊群牧处、官山仓、膳房;穿一件衣服,要动用江南织造、京城裁制、内务府验收。每一步,都意味着支出。
乾隆这一年的开销,落在纸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落在现实中,则是白银从银库流出的声音。银子流向哪里?一部分成了皇帝口中的佳肴,一部分穿在龙袍上,还有相当一部分,在赏赐、巡游和典礼中变成了各类器物和虚耗。
乾隆自己未必会细算这些账。他关心的,是宫中礼仪够不够隆重,服饰够不够华美,筵宴排场够不够配得上“盛世”二字。至于一年到底花掉多少银子,大概也只是偶尔翻到奏折时,略过的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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