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2月的北京,已是深冬。中南海里,树枝上还挂着残雪,风吹过,簌簌落下。那段时间,邓小平的日程排得很满:会见外宾,听取各部委汇报,还要抓紧研究改革的下一步路子。表面平静,内里却是一场关乎中国走向的重新布局。
就在差不多同一时期,人民大会堂对面的中国国家博物馆里,一件编号为GB54563的展品悄然摆上展柜。这是安徽凤阳县小岗村十八位农民按下红手印的那份“包干到户”契约。时间并不长,相隔一年多,却像是两条汇流的河:一头,是田间地头摸着石头过河的试探;一头,是高层决策者在思考国家发展战略。两者最终都指向一个关键词——生活要好起来。
有意思的是,后来被反复提起、写进报告和文件里的“小康”两个字,并不是在正式的中央会议上第一次被讲得清清楚楚,而是在与一位外国首相的对话中,被邓小平凝练成了一个中国式的目标。那一天,他沉默了一分钟,然后把未来几十年的发展路线,用几句平平常常的话勾画出来。
一、中国人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1978年,小岗村那十八个红手印按下去的时候,大多数农民心里想的很简单:先把肚子填饱,先别再靠救济粮,至于国家现代化、世界格局,这些离他们太远。那一年,安徽大旱,凤阳一带日子过得很紧,村里人商量到半夜,才冒着风险立下生死状。
而在北京,1978年12月召开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已经把“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写进了决议。邓小平等中央领导,对中国该往哪走,有了大致方向:必须把经济搞上去。只是“搞上去”三个字,说着简单,怎么搞、到什么程度,却需要一个具体而又能让人明白的目标。
农村改革先走了一步。安徽“借地种麦”成功之后,包干到户在各地悄然扩散。1979年秋,小岗村粮食总产量达到66吨,相当于前五年总和,这个数字让不少人吃了一惊。靠救济的穷村子,第一次堂堂正正向国家交了公粮。
邓小平对这类情况格外关注。他后来概括:“中国的改革是从农村开始的,这个发明权是农民的。”口气很平实,却点得很准。农民先动起来,说明一个问题:老百姓心里对“好日子”有朴素的标准,不复杂,就是要有饭吃,有衣穿,手里能攒点钱。
不过,仅仅“能吃饱”,显然不是一个国家长远的追求。要谈现代化,就要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关键的问题:中国人到底要过什么样的日子?这一点,哪怕在党内高层,当时也还在思考和琢磨之中。
1979年,对外关系逐渐打开,外宾来得越来越多。每一次会见,都是一次被“追问”的机会。有人关心中国政治走向,有人关心对外政策,而日本首相大平正芳,问了一个看上去不锋利,却直指核心的问题——中国的现代化,要成什么样。
二、人民够不够“温饱”,领袖心里很有数
改革之初,邓小平到过不少地方。1977年前后,他去河北,去东北,看工厂、看农田,直观感受是:基础薄,家底弱,生活水平差距大。部分城市职工生活还过得去,可很多农村地区,还是一穷二白,广义上的“贫困”非常普遍。
1977年,安徽省委在万里主持下探索“安徽六条”;1978年,肥西“借地种麦”成功,陈云明确表示“举双手赞成”,之后邓小平也表态“不要争论了,你就这样干下去”。这几句看似随口的话,背后其实是对农民生活处境的清醒判断:照原来的吃“大锅饭”那一套,日子很难有起色。
到了1980年前后,农村改革成效已初步显现。1980年1月,万里到小岗村,挨家挨户看,肯定了他们的做法,还说出那句后来被广为流传的话:“如果以后谁再说责任制是资本主义,这场官司我来给你们打。”这话听上去有点带火气,但折射出当时争论之激烈,也说明在一些领导人心里,农民能不能吃饱穿暖,是压倒性的考虑。
农村这里变化起来,城市那边却还沉在旧体制的惯性里。计划经济体系下,大中型国企普遍“吃计划饭”,行政指令多,自主权小,工人干多干少一个样。要推动整体国民经济上台阶,光靠农村是不够的,城市工业必须启动新的机制,而这,就离不开对经济发展目标的重新定位。
邓小平在多次谈话中提到“四个现代化”,但在1979年之前,人们心目中“现代化”的印象多少带点空泛——有一种声音甚至主张,到2000年接近西方发达国家水平。这样说,听起来提气,却有点脱离当时的实际基础。
有意思的是,邓小平最后选择用“小康”来标注那个阶段的目标,用的不是新创造出来的政治术语,而是中国古书里早就有的词。这个选择,其实并非偶然。
“小康”这个概念,最早可追溯到《诗经·大雅·民劳》里的“民亦劳止,汔可小康”。那句诗的意思很直白:老百姓辛苦劳作,好不容易生活稍稍安定一点。到《礼记》中,又出现了“大同”和“小康”两个层次,前者是理想极致的社会状态,后者是相对现实、能够企及的较好状态。
用这样的词来讲中国的目标,对于熟悉中国传统文化的人来说,一听就懂: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也不是异想天开地追逐遥不可及的“极乐世界”,而是一种相对安稳、比较富足、人人有事做、有饭吃、有盼头的状态。
不过,“小康”虽然出自古书,怎么跟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现代化建设结合起来,还需要一个契机。而这个契机,就落在了1979年12月6日的人民大会堂。
三、沉默的一分钟:小康,从古书走到了谈判桌上
一、人民大会堂里的关键追问
1979年12月6日,北京时间下午,会见日本首相大平正芳的正式会谈进行到一半。中日邦交正常化已过去七年,中日和平友好条约也刚在1978年签署,两国关系处在一个重要节点。此时日本经济已高度发达,而中国刚刚把工作重心调整到现代化建设上,双方谈到经济合作,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在谈话进行到一个阶段后,大平正芳提出了那个问题:“中国根据自己的立场,提出了宏伟的现代化规划,要把中国建成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中国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整个现代化的蓝图又是如何构思的?”翻译一句句传过来,会场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工作人员等着记录,日方代表团等着听表态,注意力全部落在邓小平身上。这个问题,说轻也不轻,因为涉及几亿人未来的生活;说重也不能太重,因为哪个国家敢拍胸脯承诺几十年后的具体景象?回答得过于空泛,对方听不明白;说得太“冒尖”,又会显得不切实际。
邓小平没有马上开口。据在场人士回忆,他低头沉思,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那一分钟里,没人说话,只有挂钟的摆针有节奏地晃动。这个场景,在后来不少回忆录中都被反复提及——一个大国领导人在外宾面前短暂的沉默,背后,是在用极短的时间,把近一两年的探索和心里已有的谋划进行重新整理。
一分钟过去,邓小平抬起头,语速不快,却很有条理地给出了一段回答。他不谈复杂的理论,也没有画出过于花哨的远景,而是扔出了一句后来反复被引用的话。
二、“小康之家”:一个既不虚高也不自卑的目标
邓小平说:“我们要实现四个现代化,一个中国式的四个现代化,这不是你们那种现代化的概念,而是真正做到小康之家。”他特意加上了“中国式”的限定,等于直接划出一条线:不照搬西方的那套指标,而是根据中国的实际情况来定标准。
紧接着,他又冷静地补了一句大致意思是:“即便到了2000年,中国实现了现代化发展,但人均水平依然很低,同西方比还是落后的,只能说达到小康状态。”这番话,一开头就把“距离感”讲得很清楚,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自我贬低,只是承认现实,给出一个可实现的目标。
大平正芳听完后,脸上露出笑意,点头回应:“我明白了。”短短一句话,透露出一种安心。这种安心,一方面来自对邓小平坦诚态度的认可,另一方面也源于对中国发展道路的判断:既有雄心,又不脱离实际,合作就有了稳固的基础。
这一场会谈,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四个现代化”这个提法,在中国内部早已提出,但“现代化到什么程度”,哪怕在党内也需要重新界定。邓小平在这个时刻,用“小康之家”作注脚,实际上是对整个发展战略做了一次公开的“定级”:不再强调一蹴而就的“赶超”,而是承认需要一个中间阶段。
从那以后,“小康”不再只是古书里的辞句,而是真正进入了国家发展话语体系。对老百姓来说,这两个字不晦涩,反而特别贴近日常生活。很多农村、城市居民,在听到“到2000年要实现小康”的提法后,往往会把它对照到自己家里:能不能有稳定工作?能不能不再计算每一斤粮、每一尺布?能不能有一点点积蓄?
四、“两步走”,再到“三步走”:蓝图渐渐清晰
一、“翻两番”的具体算法
“小康”一旦被确立为阶段性目标,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怎么实现?光有口号不行,必须有数字、有步骤。邓小平在之后的内部会议和对外谈话中,把这件事讲得越来越具体。
他将实现小康的过程,设计为“两步走”。时间节点划得很清楚:第一步,从1980年到1990年,用大约十年时间,使国民生产总值翻一番,基本解决人民的温饱问题;第二步,从1990年到2000年,在前一阶段基础上再翻一番,基本达到“小康水平”。当时的估算,按照汇率和价格水平,大致人均达到800美元左右。
这样的表述,有几个要点。其一,用“翻番”这种朴素的说法,便于干部和群众理解,也便于考核和检查。其二,先说“温饱”,再谈“小康”,有明显的层次感,体现出一种稳扎稳打的思维。其三,用“基本达到”而不是“完全实现”,给自己留有余地,也表明对复杂情况有心理准备。
1987年4月30日,邓小平会见西班牙副首相格拉。对方感叹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变化巨大,邓小平淡淡回应:“这只是一个小变化,到2000年,经济翻两番,达到小康水平,可以说是一个中等变化。”一句“中等变化”,听上去似乎有点“压着”,但却是刻意为之——既防止盲目乐观,也提醒干部不要满足于眼前这点成绩。
格拉问得比较直白:“那以后呢?”邓小平接着谈了“第三步”的打算:进入21世纪后,再用大约30到50年的时间,使国民生产总值再翻两番,人均达到4000美元左右,那时候中国就可以算作“中等发达国家”水平。等于说,从“小康”到“中等发达”,再到更高水平,已经有了大致时间表。
几个月之后,党的十三大正式把这个“三步走”的战略写进报告,成为全党共识。这样一来,从1979年那分钟沉思中冒出的“小康之家”,一路被发展成既有时间节点,又有数字指标的国家整体发展蓝图。
二、苏州乡镇企业:为小康提供“抓得住”的样本
另一方面,要想真正实现“小康”,至少需要解决两个实际问题:钱从哪来?人往哪去?这就不能只看地图上画的路线,而要到具体地方去“解剖麻雀”。
1983年2月,春寒刚过,邓小平到苏州考察。与此前他在文革后期看到的低迷景象相比,这一次,苏州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街上行人脸色红润,衣着鲜艳,商店里货架琳琅满目,乡镇企业区则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2月7日下午,在南园宾馆,邓小平与江苏省领导面对面。开场,他就提了一个有点“算账”的问题:“到2000年,江苏的粮食产量能不能实现翻两番?”这问法很典型——不谈虚的,直接看关键指标。江苏方面做了汇报:从1976年到1982年,全省工农业总产值已经翻了一番,如果保持这样的速度,用不了20年就能再翻一番。
交流中,苏州被特别拎出来。因为这座城市农业基础不算差,工业底子也不薄,改革力度又比较大,很有代表性。地方负责人有些底气地说:“像苏州这样的地方,我们准备提前5年完成奋斗目标。”邓小平连连点头,显然对这个说法很受用。
随后,话题转到“怎么做到”的问题。江苏负责人归纳苏州经验时强调两点:一是重视知识分子,启用技术和管理人才,“请来一位能人,救活一座工厂”的例子不少;二是发展中小企业,尤其是乡镇工业,让农民“进厂不进城,离土不离乡”,通过“以工补农,以工建农”形成农副工协调发展格局。
在谈到经营机制时,对方用了“市场”这个词:从成本核算到产品销售,都要看市场反应。这番话引起了邓小平的特别注意。他当场评价:“看来,市场经济还是很重要啊!”这句看似随意的感叹,实则是对长期思考的一次公开亮相。
这时,围绕计划与市场的争论还很激烈。有不少人认为:计划经济等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等于资本主义,一谈市场就心里打鼓。邓小平的判断则很明确:市场只是调节资源的一种手段,本身不分姓“社”姓“资”,关键在于谁来主导、为谁服务。
苏州乡镇企业,恰好给了一个生动的例证:在坚持公有制为主体的大框架下,把市场机制引入农村,让农民参与非农产业,既提高了收入,也为未来城市工业改革提供了经验。邓小平后来回顾时说:“农村改革中,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最大的收获就是乡镇企业竟然发展起来了,可谓异军突起。”这个“异军突起”,实实在在撑起了不少家庭走向“小康”的希望。
五、小康:中国式现代化的“台阶”
一、从农村包围城市,到农村带动城市改革
回头看,从1978年小岗村按下红手印,到1983年苏州乡镇企业风生水起,再到“小康”被确立为国家目标,中间有一条很清晰的线:仍然是从农村这个薄弱环节闯出一条新路,然后反过来推动全局。
半个多世纪之前,毛泽东在1927年秋收起义受挫后,选择向井冈山转移,提出“工农武装割据”和“农村包围城市”的思想。那条路,最后带来了新中国的诞生。到了1970年代末,邓小平面临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突围”:如何从僵化的经济体制中找到突破口。
这一次,突破口仍然在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广,调动了亿万农民的积极性,粮食产量上升,农民收入提高,乡镇企业发展,为整个社会提供了大量就业机会。邓小平据此作出了一个判断:农村改革的成功,给城市改革提供了现实依据和心理支撑。
随着时间推移,城市经济体制改革逐步展开。一开始,是企业扩大自主权,利润留成;之后,逐步探索股份制、承包制,触动了原有计划经济的“主体部分”。在这一过程中,“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个提法慢慢清晰起来:一方面坚持公有制和共同富裕的方向,另一方面大胆使用市场机制,让资源在更大范围内合理流动。
在这个体系中,“小康”是一个连接点。一头连着“温饱”——解决有无问题;另一头连着更高层次的发展目标——在更长远的章节里写上“中等发达国家”。对普通家庭而言,“小康”不只是统计年鉴上的数字,而是实实在在的变化:房屋从土坯房变成砖瓦房、再到楼房;衣物从“新三年、旧三年”变成季节性添置;孩子求学不再是奢望,而是逐渐成为多数人的现实选择。
二、邓小平对未来的那句“我们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在对外和对内谈话中,邓小平多次讲起“三步走”的长远设想。有一次,他平静地说:“我们虽然活不到那个时候了,但有责任提出那个时候的目标。”这句话不长,却有一种朴素而严肃的意味。
当时,他已年过七十。1979年会见大平正芳时,邓小平75岁;1987年与格拉谈话时,已是83岁高龄。一个亲历战火、政治起伏和国家多次转折的老人,却把眼光放在几十年之后的中国,将那个时候的图景概括为“基本实现现代化、人均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并且用“小康”“中等变化”“大变化”这样的词,分层次地点明。
这些设想在随后几年逐渐写入党的文件,成为各级干部工作时的坐标。对于许多出身贫寒、经历过饥饿和战乱的一代人而言,“小康”并不是抽象的政治词汇,而是在他们有限的想象力和经历范围之内,能想到的相对理想的生活状态。
从1979年人民大会堂里那一分钟的沉思,到后来形成清晰的时间表和路线图,邓小平在外宾面前勾画的“小康中国”,并不是凭空而来,而是同农村改革的实践、同城市经济体制的探索、同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社会理想观念,彼此交织在一起。
国家博物馆里,那份编号为GB54563的小岗村契约静静躺在展柜里,见证着十八个农民在油灯下按下的红手印;人民大会堂曾经响起的话语,也被记录在档案中。一个在田间,一个在会场,看似距离甚远,却共同构成了中国通往“小康”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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