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八年初秋,南京江面上雾气沉沉,两江总督衙门内却是一片肃然。年逾七十的刘坤一卧病榻上,贴身幕僚低声问道:“大人,东南若再生波折,可还有转圜?”刘坤一沉默半晌,只吐出一句:“守住,已是不易。”同年九月六日,他病逝任所,清廷给出“忠诚”二字作为盖棺评语。

这位出自湖南山乡的秀才,半生在兵火中打滚,后半生又在风雨飘摇的晚清朝局间周旋。有人把他视作“东南半壁,擎天一柱”,有人却记得他屠戮农民军的手段,也有人对他甲午战争中的畏缩耿耿于怀。他的一生,确实是毁誉参半,却也难说不是一代名臣。

有意思的是,和晚清其他几位显赫人物相比,刘坤一既不以思想见长,也不以骁勇闻名,他更像是一个典型的“中坚人物”:有本事,有局限,在时代洪流中完成了能完成的那一部分,然后悄然退场。

一、从考场到战场:被时代“拽上战马”的秀才

道光十年,刘坤一生于湖南新宁县一个典型的中等地主之家。家里世代耕读,父亲刘孔浚是县学生员,还与同乡曾国藩有些来往,在当地算得上有头有脸。这样的家庭环境,儿子走科举之路几乎是不用商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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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坤一天赋不错,又肯吃苦,八岁开蒙,十几岁就走上考场。道光二十九年,他赴长沙参加乡试,结果名落孙山。那一年,湖南有七千多考生,录取举人不过四十余名,能中者凤毛麟角,落第本不稀奇。那时的刘坤一才十九岁,完全可以等着下次再搏一把前程。

局面很快变了。咸丰元年,太平天国运动在广西起事,短短数月就打入湖南。战火迅速逼近,读书人的算盘被枪炮声打乱。原本打算在考场上拼出个前程的青年秀才,突然发现老家所在的那片土地,变成了战场。

咸丰五年,他以秀才身份投身湘南地方武装——楚勇。这支队伍隶属湘军系统,由道员刘长佑统率,一路在湖南境内与太平军交锋。刘坤一年龄不大,又是本家长辈的族叔,颇得刘长佑看重,对其“师视之”,作战中也被安排在冲锋陷阵的要紧位置。

战阵之中,他的优点显露出来:敢打,也耐打。一营之众,亲自带队突击,多次立功受奖,在军中名声渐起。咸丰六年,太平军东进江西,席卷临江、袁州、抚州、建昌等地,清军节节败退,围困之势愈紧。刘长佑奉命增援,刘坤一提营随军,袁州一战,太平军将领李能通投降,他顺势得到推荐,叙授知县、直隶州知州。

短短几年间,这个原本在考场碰壁的穷秀才,凭着战功混进官场,成了“有官身”的人。同治元年前后,他已由知府、道员一路加衔,甚至代统刘长佑旧部,转战江西、广西,攻占抚州、建昌、柳州等城,以广西布政使衔掌军权,这在同辈中算是飞跃般的晋升。

然而,刘坤一军政起家的过程,并不只是“封疆名臣的成长史”,也伴随着极其血腥的一页。同治三年,在广西剿办“大成国”余部和各路农民武装时,他围攻贵县平天寨,俘获起义首领黄鼎凤。处置方式之残酷,连当时官场文书都记载得很清楚:先将其三妾和儿女押到刑台之下,逐一处决,以首级示之,再行正刑,甚至取其心肝祭奠阵亡官绅兵勇,剖胆示众。

这种手段,独立于个人好恶之外,也折射出晚清地方统治者对于农民起义的根本态度——不只是镇压,更要用残酷来“立威”。不得不说,这也在刘坤一身上留下浓重的一笔:他是镇压者,是封建秩序坚定而冷硬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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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咸丰五年到同治四年,不到十年,他从秀才一路打到江西巡抚。对一个出身湖南乡间的读书人来说,这在任何时代都算“青云直上”。不过,这样的青云,是建在农民尸山血海上的,这一点,不太可能从史书中抹去。

二、十年封疆:忙于“灭火”的江西巡抚和南北转战

同治四年秋,他奉命赴南昌就任江西巡抚。从时间上算,从他离乡从军到坐镇一省,前后十年,速度之快,在湘军集团中也相当抢眼。

太平天国此时已经走向末路,但战乱并未结束。曾国荃攻克天京后,许多太平军余部四散各省,坚持抵抗。其中康王汪海洋率领的一支转战粤赣闽交界,成为南方清军的一块“心病”。清廷决定调集闽、粤、赣军力,在闽浙总督左宗棠统一节制下进行合围。

刘坤一刚到南昌,就被命令赶赴前线督师。他坐镇赣州,部署南安、吉安、临江、袁州以及赣南数府州的防务。汪海洋部一会儿收复广东城池,一会儿又北上骚扰江西定南、龙南一线,意图重返江西。形势看上去波谲云诡。

在这一轮反复拉锯中,“嘉应州之战”是关键节点。汪海洋孤军据守嘉应州城,试图伺机北上;清军则三省联营,逐步收紧包围。刘坤一判断,太平军退守一城,反而陷入被动。他在奏折中说,若其当初由福建邵武北突,则“立于不败之地”;如今却“聚处一城,三省官军连营而进,四面深沟高垒,使如槛兽釜鱼”,应当坐围,缓而不撤,待之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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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发展和他的判断基本相符。汪海洋屡次突围不成,被迫拼死一战,最终战死,部众溃散。清廷对这场大捷大加褒奖,授刘坤一头品顶戴,名声大振。

不过,太平军被歼灭并不意味着天下太平。江西这块地方,地形复杂,山多林密,地主豪绅与贫苦农民矛盾极深。太平天国瓦解后各种会党、秘密宗教、贫苦民众的自发聚集此起彼伏,局面一点不比战时轻松。

同治五年,福建崇安县爆发“吃斋立会”起事,号称“斋军”,余波迅速波及上饶、铅山等地。与此同时,义宁、万载一带“斋军”呼应,抢劫团局,焚杀富户,矛头直指地方豪强。刘坤一派席宝田等部严厉镇压,兵搜山、立保甲,凡有反抗迹象,重典伺候。

接下来几年,江西各地的抵抗几乎没断过。铅山茅排造纸、挖煤工人的暴动,义宁州会党袭城,奉新县民众攻打书院和店铺,东乡县抗粮农民殴伤知县、驱打差役——这些事件,有的带有经济抗争色彩,有的则已经带上反官、反绅的明显印记。

刘坤一在奏章里惊呼,连年发生“捆捉书吏,挟制官长”为常事,威胁到地方基层统治。他的应对方式没有多少温情:调兵、镇压、惩办地方绅士,强调“威民以法”,试图用强硬手段压下去。从结果看,他虽然一再出兵东奔西跑,却始终没能把江西的“火头”完全扑灭。

九年任满之后,他转任两广总督,继而又入主两江。短短十余年间,在南方封疆大吏的几个关键位置上来回调动,既说明朝廷对其能力的认可,也说明他擅长的是“应急型治理”:哪里乱,调他去收拾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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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广东,他面对的麻烦更多。吏治败坏,营伍空虚,盐政腐烂,民间盗匪横行,法国趁侵略越南之机,虎视两广。刘坤一上任后整顿军务、盐政,严禁赌风,统一鸦片厘金,还兼管粤海关监督。看上去政绩不少,但民变依旧频发。

光绪三年,广东大水,饥民暴动,佛冈厅被攻陷;光绪五年,海南儋州、临高县客民起事,官军采用焚山攻岩、放火焚人等极端方式剿办,“烧毁男妇悍贼数百人”,尸横遍野。这些血腥片段,又一次写在刘坤一的仕途履历上。

就在这一年,两江总督沈葆桢病逝,朝廷再度调刘坤一出任两江总督,兼通商大臣。自咸丰江湖起兵,到此时坐镇东南重地,他已从“战场秀才”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封疆大员,成为晚清格局中不可忽视的一环。

三、在保守与权衡中:既非铁血名将,也非彻底革新派

如果只看前半生,刘坤一的形象更接近“左宗棠之后的湘军悍将”。但从光绪初年起,他的人物性格、政治态度,变得复杂得多。

在新疆问题上,他颇为鲜明地站在左宗棠一边。中俄因伊犁问题僵持,朝内出现“海防”与“塞防”之争。李鸿章一派主张不必强求收复新疆,重点建设海防;左宗棠则坚持出关西征,不能丢弃西北领土。刘坤一给左宗棠写信,说若放弃新疆,“中国十八省将悉为大、小科斯”,认为国家根基不保。他还直言“天下正气,系公一人”,对左宗棠给予极高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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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态度,显示出他在国家疆域问题上的底线意识,并不糊涂。然而到伊犁条约争议、崇厚任案上,他的表现又明显偏向妥协。他担心对崇厚严惩,会刺激列强,尤其是俄国,导致局势恶化,主张“暂缓崇狱,而令英居间”,实质上就是希望以暂时忍让换取喘息。

清流派人物张之洞、张佩纶等人,则公开抨击这种畏战求和的思路,认为身为南北洋大臣,不思整饬军备、担当战守之责,转而寄望“曲赦”以自保,实在失职。张之洞上疏直言刘、李等“甘心畏蒽”,矛头毫不掩饰。

就在这一场舆论对攻中,刘坤一吃了不小的亏。他试图以礼金笼络张之洞、张佩纶,被直接拒绝,只能自嘲“粗才俗吏”,叹自己既罗致不了清流,也不愿与之公开结怨,唯有守着“忠厚”二字自处。

光绪七年,张之洞又在《慎重疆案片》中指出他“嗜好素深,又耽逸乐,比年来精神疲弱,于公事不能整顿”,建议朝廷另择重臣。短时间内,刘坤一就被召进京述职,免去两江总督,由左宗棠接任。此后一口气闲居十年,这十年其实算是被“清流派”联手打下来的结果。

这段经历,往往被后人视作他仕途上的重要挫折。一方面说明他在性格上确有保守、犹豫的一面,另一方面也暴露出晚清决策圈内部派系斗争之激烈。被迫退居乡里的这些年,他对清流派颇多怨言,用“鸾枭同群,兰艾并植”来形容不无怨毒,可见郁积已深。

值得一提的是,对洋务事业,他的态度很有代表性。他支持造船、铸炮,认为增强军备是必要的,但对电线、铁路之类的新事物却相当排斥,担心它们“变华为夷”,破坏传统秩序。这种想法,在当时大批士大夫中非常普遍,也形成了晚清洋务运动“重器物、不动根本”的局限。

十年赋闲后,他被迫再度登场。慈禧面对内忧外患,必须重新依靠湘、淮两系力量“支撑门面”,于是起用刘坤一,再授两江总督,兼通商事务、帮办海军事务。此时,他已经从当年的“打仗能臣”,变为朝廷眼中的“稳字当头”的老成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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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甲午、戊戌与东南互保:在大局和个人安危之间寻找平衡

光绪二十年,日本发动侵略朝鲜和中国的战争,甲午战事爆发。战场上,以淮军为主的北洋陆海军接连失利,辽东告急,京师震动。朝中一些主战派对李鸿章集团极度失望,主张启用湘军系统,由刘坤一统辖新军北上,挽回败局。

十二月,朝廷任命刘坤一为钦差大臣,驻节山海关,节制关内外各军。按理说,这是一次“翻身露脸”的机会。然而,此时的刘坤一年事已高,对东北战局又不熟悉,更担心贸然接手一盘散沙般的军队,会把自己一世名声赔进去。

他的奏折措辞看似谦卑,实则极力推脱——自称素在大江以南效力,对关外地形人事“不所素悉”;又说关内外诸军统将多是将军、巡抚级别,难以真正节制;再加上自认“衰老之躯,猝应艰巨”,一旦误事,后果不堪。简单说,就是一句:此局太烂,他接不起。

哪怕在三令五申之下,他到了山海关,仍然是缩手缩脚。有人记载,前线传来日军逼近的讹言,他竟然惊惶得“一日三徙”,举止失当。随着威海卫失守、北洋舰队覆灭、牛庄营口沦陷,湘军溃退,议和成为唯一选择。他只能在调遣裁撤军队的琐碎事务中结束这段“关外之行”。

刘坤一后来曾上奏自请处分,说自己未能指挥诸军立功,请求朝廷严加谴责。但这种“请罪奏折”更多是官场程式,真要说他心中如何,恐怕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他很清楚,这一仗的败局,并不是一人可以力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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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马关条约》割让台湾、辽东,赔款巨额,举国震动。他曾电请军务处转奏,希望“兵尚可用,和可暂缓”,试图在议和之际回旋一线。但形势已至此,谈不上实质影响。台湾巡抚唐景崧在绅民支持下宣布“民主国”,刘坤一起初派人表示支持,并与张之洞商谈援助台湾事宜。没过多久,他察觉日本在台形势占据上风,又迅速转向,指责唐景崧“不自度量”,要求撤换刘永福,以免刺激日本。

这一连串翻转,透露出他性格中非常典型的一面:对大局有一定认识,却缺乏孤注一掷的决心,更倾向于在强敌与朝廷之间寻找“能过得去”的平衡。

在戊戌变法及其后的风波里,他的角色更为微妙。戊戌政变后,光绪帝被幽禁瀛台,外界盛传病重。外国报纸频频揭露其中的虚假成分,朝野内外议论四起。刘坤一写信给荣禄,提醒这种“假托病重”的做法,容易引发更大的反弹,建议干脆公开,说明天子病已痊愈但精神未复,由太后训政,既可稳定局面,也可堵住舆论。

光绪二十五年,慈禧有意立载漪之子溥儒为“大阿哥”,关于废立的问题悄然在京师流传。上海电报局总办经元善等千余人联名电奏,劝光绪“力疾临御”,不要退位。各省督抚大多谨小慎微,唯恐惹祸上身,选择沉默。刘坤一却写信荣禄,提醒“君臣之义已定,中外之口宜防”,意在劝其不要轻启废立之端。这么一来,在是否保住光绪这个名义上的皇帝问题上,他是少有出声表态的高级地方督抚。

义和团运动兴起后,北方局势更趋混乱。刘坤一一开始就主张“速剿”,明确不同意“借拳民之力御外”的路数。他致电张之洞,说“闻仍主抚,并禁洋兵进京”,对这种做法明显不以为然,直言“一国且不敌,况各国乎”,意思很直接:连一个国家都打不过,还要跟一群列强硬碰,是自取其辱。

等到大沽口开战、八国联军攻天津,清廷仓促下诏“对外宣战”,刘坤一、张之洞、李鸿章几乎同时认定这是“矫诏”,坚决拒不奉行。他们不但暗中与各国领事接触,还加派军队保护沿江教堂、洋商,避免局势蔓延到东南。他们与列强代表在上海订立所谓“中外互保章程”,即“东南互保”,明确长江以南各省不参与对外作战,列强也不得在东南开战、肆意进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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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清廷正统立场看,这等于地方督抚公开违抗宣战诏书,另起炉灶,从政治伦理上来说很刺眼。但从现实效果看,在那几年里,东南的大城市和航运命脉确实避免了战火摧残,朝廷还能有个“立足之地”。

也正因为有这层“互保”功劳,当慈禧和光绪仓皇西狩西安后,刘坤一与张之洞、袁世凯等人,被朝廷视为“支撑危局”的关键力量。光绪二十七年设立督办政务处施行“新政”时,他们被允许以奏折形式参与改革设计。刘、张联名上奏的“江楚会奏三折”,提出整顿科举、改练新军、仿行西法等主张,很大程度上成了后几年“新政”的蓝本。

不得不说,这里面含着一种典型的晚清式矛盾:两位一贯偏保守的督抚,在局势逼迫下接受部分西方制度和军事改革建议,希望藉此加强皇权和封建统治。改革有之,保守有之,方向有限,也有其历史必然。

光绪二十八年九月,刘坤一病逝两江总督任内,享年七十三岁。清廷追封一等男爵,赠太傅,赐谥“忠诚”。站在当时朝廷视角,这四字评价并不意外:他为朝廷征战半生,守住了东南,在原则问题上没有明显“叛离”;从制度角度看,这足以获得“忠诚”二字。

从今天回看,他的一生显得有些复杂:既曾以雷霆手段屠戮农民军,也曾力挺左宗棠收复新疆;既在甲午战局前犹犹豫豫,又在东南互保时承担了不小风险;既不是大刀阔斧的改革者,也绝对称不上无所作为的庸碌之辈。

若硬要给他找一个位置,大概可以这样说:在晚清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里,他不是设计图纸的人,也不是拆房的人,而是那个站在中间,用木柱拼命顶住一角屋梁的老匠人。顶得住多久,他心里未必有底,但手里那根柱子,是一直没放下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