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冬天的一个清晨,台北街头的摊贩们陆续开火,一阵阵麻油香在冷风里飘散开来。人群中,有人指着一个忙碌的中年摊主低声说了一句:“那就是以前开天喜旅行社的郭老板吧?”旁边的人愣了一下,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摊主戴着口罩,手上油光闪烁,谁能想到,十年前,他还是台湾商界赫赫有名的“亿万富豪”。
命运的转折,总是悄无声息地开始。郭正利的一生,从“富家公子”,到“寄人篱下”,再到“日本高端旅游教父”,最后沦为“负债十五亿的摆摊人”,表面看是一场商业失败,细看却是一部浓缩的时代缩影。
一、童年骤变:从少爷到寄人篱下
1957年,郭正利出生在台湾一个殷实的商人家庭。父亲经商有道,在街坊邻里口碑不俗,母亲是典型的富家小姐,温婉端庄。那时候,家里有佣人,有车接送,孩子只要好好念书就行,生活算得上舒服体面。
转折出现在他八岁那年。那一年,家里气氛忽然变了。父亲回家越来越晚,饭桌上话越来越少。母亲以前喜欢和亲戚通电话,常常笑声不断,可那段时间,她坐在窗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小孩不懂“担保”两个字,只能隐约感觉到,家里出了大事。
原来,郭父因信任一位生意伙伴,替对方的贷款作了担保。经济环境一旦风向不对,现金流断裂得比谁都快,那位伙伴在风暴中彻底倒下,留下的烂摊子,全压到了担保人身上。巨额债务,几乎把整个家庭压垮。
在那个夜晚,郭正利从睡梦中醒来,发现父亲不见了。房间空空荡荡,母亲坐在床边,眼圈红肿,什么也没说。只一句短短的话:“以后,家里就剩我们三个了。”这句话,他后来回忆起来,仍觉得像被人迎面甩了一巴掌。
家道中落后,母子三人只得搬出原本宽敞的房子,投靠外公家。亲戚终究是亲戚,但人情冷暖,孩子感受得很清楚。住的是偏房,吃饭要看脸色,闲言碎语在背后绕来绕去。有人叹气:“好好的少奶奶,弄成这样。”也有人冷嘲:“谁叫当初那么风光呢?”
母亲从前不必操心柴米油盐,婚后也只是相夫教子。可形势逼人,她没有退路。她开始到外面打工,餐厅、加工厂都去干,一天好几份工作,人瘦了一圈。郭正利那时年纪不大,却突然明白一个现实:这个家,如果他不早点撑起来,就会一直这样被人看不起。
他开始利用课余时间打零工,送报纸,在餐馆洗碗,在酒店门口当门童,能挣一点是一点。衣服不合身,鞋子磨破底,照样咬牙撑着。他学会了看别人脸色,说话有分寸,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落魄时,身边能留下谁,心里要有数。
有意思的是,这段艰难岁月没有把他压垮,反倒在他心里种下了一个极其倔强的念头:“有一天,要让别人来求我,而不是我低声下气去求人。”这种念头,说不上伟大,却很真切。
二、旅行业传奇:从导游到“天喜老板”
高中毕业后,凭借还算拿得出手的成绩,郭正利拿到了去日本留学的机会。对一个从小见过富裕,又挨过穷日子的青年来说,这次出国,不只是镀金,更像是一次翻盘机会。
在日本,他不敢像有些留学生那样花钱大手大脚。白天上课,晚上和假日就在当地旅行社打工做导游,接待来自台湾的旅客。那时候,日本对台湾游客很有吸引力,樱花、红叶、温泉,处处都能做文章。
导游这活儿不轻松,要讲解,要带队,要应付各种临时状况。但不得不说,这份工作极大锻炼了他的观察力和应变能力。哪家店接待好,哪家旅馆服务周全,哪种路线客人满意度高,他看得清清楚楚。
久而久之,他发现一个细节:不少有经济实力的游客,对那种“走马观花”的廉价团并不满意。有人在巴士上抱怨:“一大早赶,一路吃团餐,到了景点就拍几张照,又赶路,累得要命。”也有人直言:“宁愿多花钱,也想玩得舒服一点。”
这样的抱怨,在他耳朵里听多了,慢慢变成了一种判断——旅游市场里,缺少针对中高端客群的精致服务。这个空白,正是机会。
回到台湾后,他没有立刻创业,而是继续在几家旅行社里做事。表面看是打工,实际上是在悄悄摸清行业脉络。他和酒店、航空公司、地接社打交道,建立人脉,留电话,记口碑。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以后要做的是和别人不一样的路。
1990年前后,台湾经济蒸蒸日上,出国旅游逐渐成为中产阶层的消费选项。就在这个节点上,他创立了“天喜旅行社”。与当时一堆打价格战的旅行社不同,天喜从一开始就定位清晰:专做高端定制,以日本深度游为主。
他说服了一批有消费能力的客户:不拼价格,拼体验。行程不再是“拉车拍照”,而是根据个人喜好安排,比如温泉旅馆包场、料理名店预约、隐秘小镇慢游。交通上尽量避免折腾,住宿挑选口碑好、服务到位的旅馆。
这套打法,在当时算是“逆向操作”,但市场反馈出乎意料地好。中产以上客群愿意多付钱,只要觉得值。口碑一传十,十传百,“找郭正利,去日本玩得舒服”在圈子里渐渐有了名气。
随着业务扩张,天喜旅行社迅速崛起,很快成为台湾中高端旅游市场的一股新势力。郭正利也从那个寄人篱下、打零工的少年,转变为穿西装、出入高档场所的企业老板。
2007年,他迎来了事业和个人生活上最耀眼的时刻——和日本温泉业巨头的新滝家族千金新滝祥子结婚。这桩婚事,在两地商界都掀起不小的波澜。婚礼宾客名单里,不少是日本当地旅游、酒店业的重量级人物。有人当场感叹:“这不单是婚事,更是两边资源的结合。”
郭正利一时间风光无两。媒体报道常用“亿万富豪”“旅游教父”这样的词。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极大的心理满足——孩童时的屈辱,被他认为已经彻底甩在身后。
值得一提的是,正是这种不断向上冲的心态,为他后来的冒进埋下了伏笔。
三、楼市梦碎:从亿万身家到十五亿负债
事业到了高峰,人往往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过去所有的成功,都是因为自己判断总是正确。郭正利也未能免俗。
旅游业站稳脚跟后,他开始把目光投向当时炙手可热的房地产市场。那几年,台湾房价一路走高,很多人通过买地、盖楼、炒房实现资本跃迁。有人劝他:“做你熟悉的行当就好。”也有人鼓动:“现在不进房市,你就落后了。”
在一次聚会上,郭正利听人说起某位同行靠几笔房产项目,资产翻了几番,心里不免有些触动。长期压抑的“我要更上一层楼”的冲动,再次被点燃。他判断自己有人脉,有资金,有信誉,只要切入得当,房地产这个盘子,未必就转不动。
于是,他开始大举投入房地产开发。购地、融资、规划项目,一套流程走下来,几乎把原有的资金都压了进去,还大量举债。他相信,只要市场如预期发展,项目卖出去,所有压力都会变成更大的财富。
但市场不会迎合个人的信心。2014年前后,台湾房地产市场从高位逐渐转冷,交易量萎缩,价格松动,投资客退场。原本预期的热销项目,变成了滞销库存。账面上漂亮的资产,很快因为缺乏现金流变得危险。
银行最看重的,是还款能力和抵押物价值。项目卖不动,资金链断裂,贷款自然收紧。催款电话一通接一通,律师函也陆续送上门。那一年,郭正利真正体会到“风吹草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恐怖。
短短几个月里,他的财务状况急转直下。之前被称为“亿万富豪”的他,因房地产投资失败,一下背上约十五亿新台币债务。外界看数字只是惊讶,当事人面对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压迫感——每天醒来,都是数不清的欠款和利息。
事业崩盘之外,更沉重的是亲情关系的破碎。日本籍妻子在持续的经济压力和媒体关注中,选择了离开。曾经被视作“金童玉女”的结合,不再有延续的可能。有传言说,两人争执时,郭正利只说了一句:“对不起,让你跟着受苦了。”再之后,两人各走各路。
更让他心如刀割的是弟弟的死。为了替他担保部分高利贷,弟弟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面对无力偿还的窘境,弟弟选择以极端方式结束生命。这一消息传来时,郭正利整个人几乎崩溃。有人劝他:“这些债,躲一躲,反正你也还不完。”他沉默半晌,只回了一句:“弟弟因为我的债去了,我再躲,还算人吗?”
负债、离异、丧弟,这一串打击叠加到一起,足以压垮一个人。外界看热闹的有之,同情的有之,落井下石的也不在少数。郭正利不得不卖掉豪宅、名车,清算各种可以变现的资产,连日常生活开销都捉襟见肘。
在这样近乎绝境的状态下,他没有选择出走,也没有选择轻生。母亲还在,经历过一次家庭破碎的老人,已经送走了小儿子,若再失去长子,不堪设想。这层牵挂,让他咬住牙,硬是压住心中最黑暗的念头。
经过长时间的思量,他决定不再追逐所谓“大项目”。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本钱,再玩高杠杆的游戏。他转而回到最朴素的一条路:做小本生意,一点一点赚钱还债。
母亲早年在餐饮方面有些经验,家里的一道麻油鸡做得特别好。家庭聚会时,这道菜往往最受欢迎。于是,他萌生了一个看似普通,实则艰难的决定——摆摊卖麻油鸡,从头开始。
不少人听说后半信半疑:“你以前是大老板,现在去街边摆摊?”有人当面问他,他笑笑,说了一句:“以前赚的是风口上的钱,现在想赚自己手上的钱。”
四、街头麻油鸡:两年还清十四点七亿
麻油鸡摊起初并不显眼。一个小推车,几口锅,一些简易的桌椅,就这样在台北街头的一处角落支了起来。没有豪华的招牌,没有夸张的宣传,只靠一股热气和扑鼻的香味。
每天清晨,郭正利便开始准备食材,挑鸡、洗菜、熬汤、调味,一样都不马虎。他把母亲传给他的配方背得滚瓜烂熟,火候、时间、酒量,都要拿捏精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能倚仗的,只剩下这碗麻油鸡的味道。
周边居民刚开始只是路过,顺便买一份试试。吃过的人却发现,味道确实不一般,鸡肉入味却不柴,汤头浓郁却不腻。嘴巴挑剔的老顾客,也愿意再回头。渐渐的,小摊有了固定客人。
有人认出了他,试探着问:“你以前是不是做旅行社的那位郭总?”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平静地回答:“以前是,现在就卖麻油鸡。”说完,还不忘招呼下一位客人:“汤要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有媒体嗅到新闻点,前来采访。一位曾经的商界大佬,如今在街头摆摊,这种强烈反差很容易引起关注。镜头对准他时,他并没有刻意回避,只淡淡地说了几句:“欠人的钱,总要想办法还。”
日常生活非常简单:白天卖麻油鸡,夜里回到租来的小房间,粗略记账,计算当天收入能还多少钱,扣除成本还能剩多少。他不再谈宏伟蓝图,不再热衷各种场合的应酬,而是把心力全部压在眼前这摊生意上。
从数字上看,这似乎是一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十五亿新台币的债务,靠摆摊来还,听上去几乎像笑话。但在具体执行中,他采用的是一点点蚂蚁搬家的方式。媒体后来报道,他在短短两年左右时间内,设法偿还了约十四点七亿新台币,只剩下约两千四百万未清。
这里面当然不仅仅是摊位现金收入,还包括此前变卖资产所得、与债权人的协商、分期处理等多种方式的组合。但无论怎么说,他没有选择赖账,没有选择一走了之,而是用尽一切能动用的资源去填这个巨坑。这样一来,那两年,对他来说就变成了持续高压的状态:身体疲惫,精神高度紧绷,几乎没有喘息空间。
有人劝他稍微歇一歇,他摇头:“债在那边放着,我坐不住。”有人好奇问他:“你这样拼,值不值?”他淡淡一句:“欠人钱,睡不安稳。”这些话听上去朴素,却透出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念。
2016年某天,他明显感觉到身体不对劲,胸闷、头晕,却仍照常出摊。摊位开火不久,他在给顾客打包时,突然一阵强烈眩晕袭来,勺子掉在地上,人也跟着倒下。周围的人吓坏了,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
送到医院后,医生经过抢救,仍无力回天。郭正利停下了他一辈子都在往前奔的脚步,终年五十九岁。多年商海浮沉,最后倒在摆摊的街头,这样的结局,不少人看了都觉得唏嘘。
他去世后,相关方面清点其债务状况,确认大部分已经还清,仅剩约两千四百万新台币未能偿付。对一个曾经负债十五亿的人来说,这个数字既像遗憾,又像一种几乎完成的答卷。
从富家子弟,到被债压垮的中年人,这条路走得曲折而又极端。而在这条路上,郭正利做出的很多选择,未必都是最聪明的,却都带有鲜明的个人色彩——轻信担保、敢于赌房地产、又硬着头皮摆摊还债,这种复杂的矛盾,恰恰是一个真实商人身上的混合体。
信息来源:中国青年网 2015年12月27日 关于郭正利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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