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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1年1月26日,天刚蒙蒙亮,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英国军舰“硫磺号”的舰长查尔斯·义律站在甲板上,手里举着那个黄铜单筒望远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了一圈,除了山就是树,海湾确实深,能藏船,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这位舰长心里开始发毛。大英帝国花了两年时间打仗,就抢了这么个荒岛?没有人,哪来的劳工?没有劳工,谁来修码头?没有码头,这港再好也是个摆设。更别提税收和市场了,连个买菜的都没有。

第一批英军登陆后,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岛上乱窜。他们拨开比人还高的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找村子。找了整整三天,脚底板都磨出了泡,终于统计出一个数字:全岛二十多个村子,零零散散住着大概三千到四千人。

这些人里,一大半是疍家人。他们不住在岸上,而是住在船上,四条腿的船板就是他们的家,一辈子漂在水上,靠打鱼为生。剩下的是些客家人和广府人,在山坡上开了点薄田,种点红薯、稻子,住的是茅草屋,风一吹就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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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律看着这份报告,脸都绿了。这数字报回伦敦,那些议员老爷们能把他生吞活剥了。为了面子,也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他心一横,提笔在报告上改了几个数字。

1841年5月15日,香港历史上第一份“官方”人口普查报告出炉了:全岛总人口7450人。光是赤柱一个地方,就大胆地填了2000人。

报告送到伦敦,下议院炸了锅。议员们拍着桌子骂街:“这就是你们打了两年仗换来的战利品?一块连猴子都嫌穷的荒岛?”“这地方比非洲的塞拉利昂还不如!”“我们要的是舟山!是台湾!那才是真正的宝库!”

义律只能灰头土脸地写信解释,说维多利亚港是天然良港,战略价值大。但英国政府没那个耐心听他画大饼。1842年《南京条约》刚签完,义律就被撤职了。伦敦派来了一个更狠的角色——砵甸乍,也就是璞鼎查。

这位新总督一上任,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户口。他不信邪,派人挨家挨户去数人头。这一查,真相大白。赤柱哪有2000人?把刚出生的婴儿和八十岁的老人都算上,满打满算也就200出头。义律那小子,硬生生多写了个零。

全岛真实人口撑死3650人。砵甸乍气得把报告摔在桌子上,骂了一句脏话。这破地方,还没英国一个镇子大,连个像样的教堂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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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砵甸乍毕竟是老江湖,他很快就想通了一个道理:人少没关系,关键是怎么把人“变”出来。

1842年8月,《南京条约》正式生效,香港被官方宣布为自由港。什么叫自由港?说白了就是做买卖不收税。不管你是从印度运棉花来,还是从福建运茶叶来,或者从欧洲运钟表来,只要进了维多利亚港,一分钱关税都不用交。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整个珠三角。那些在广州做生意的商人一听,眼睛都亮了。不收税?那利润能翻一倍啊!

广州十三行的那些洋行老板最先坐不住了。他们带着账房先生、买办和伙计,像逃难一样往香港跑。紧接着,福建的茶商也来了。这些人不是空手来的,他们拖家带口,连祖宗的牌位都用红布包着背过来了。潮州人更狠,扛着一麻袋一麻袋的银元,那是他们做生意的本钱,也挤进了这个小岛。

到了1842年底,香港人口直接突破1.2万。两年后的1844年,接近2万人。

砵甸乍一看人多了,赶紧划地盘。这规矩立得很死:洋人住中环,那是上等人的地盘;华人住上环以西,也就是现在的西营盘、石塘咀一带。香港这座城市的雏形,就这么被几条线给定下来了。

福建商人最讲究抱团。他们一到香港,就在上环的文咸街、永乐街扎堆。这些人开南北行,卖药材、茶叶、燕窝、干货。他们不跟外人做生意,只跟闽南老乡打交道。没几年,这条街就成了福建人的天下。你走在街上,听到的全是闽南话,外人根本插不进去脚。

潮州人也不甘示弱,他们在九龙那边扎了根。做布匹、做金银首饰、开当铺。那时候没人能想到,几十年后,从这群潮州移民的后代里,走出了一个叫李嘉诚的少年。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真正让香港人口像吹气球一样炸起来的,其实不是做生意,是打仗。

1851年,洪秀全在广西金田起义,太平天国的大旗一竖,整个华南乱成了一锅粥。清军和太平军你来我往,打得天昏地暗。珠三角的地主、商人、富农,谁不想保命?香港成了最好的避难所——英国人管着,洋人枪炮厉害,太平军不敢来,而且还是自由港,能做生意。

跑!赶紧跑!

1853年,香港人口涨到了3.9万。到了1854年,直接暴涨到5.5万。一年时间,涨了44%。这可不是靠生孩子生出来的,全是难民。他们扛着铺盖卷,拖儿带女,有的坐小船,有的走山路,拼了命往香港挤。到了地方一看,能住的房子早被占满了。没办法,自己搭棚子,挤在废弃的船舱里,十几个人窝在一间茅草屋里,那味道能把人熏晕。

到了1865年,香港人口突破12万。从最早的3650人到12万,只用了24年,翻了33倍。一个小渔村,就这么变成了一座城。

3

广东人来香港,很多是单身汉。他们想着赚够了钱就回老家盖大屋、娶老婆、光宗耀祖。心里念的是“落叶归根”。

但福建人不一样。他们是举家搬迁。爷爷奶奶、老婆孩子、七大姑八大姨,整个家族一起搬。更厉害的是,他们把生意网络也搬来了。

福建商人在东南亚、台湾、日本都有分号。香港对他们来说,不是终点,是个中转站,是个大本营。他们走的路也不一样,很多是先去南洋发财,赚了钱再回流香港。

印尼、菲律宾、马来西亚,到处都是福建华侨。他们在南洋做糖业、茶叶、船运,赚了大钱。但南洋不稳定,荷兰人、西班牙人、英国人换着花样殖民,排华风潮说来就来,今天还好好的,明天可能就被抢了。

香港就成了最好的退路。英国人管,法律清楚,又是自由港,钱可以自由进出。于是,大批福建华侨把家搬到香港,把钱存到香港的银号,把生意也搬到香港。

这里得提一个人,郭春秧。

1921年,这个福建富商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看不懂的决定。他外号“南洋糖王”,祖籍福建同安。16岁跟着叔叔跑到印尼爪哇,从学徒干起。这人能吃苦,脑子活,很快学会了机器制糖,还自己改良设备。到了1890年代,他已经是南洋四大糖王之一,跟黄仲涵、张永福、黄奕住齐名。生意遍布印尼、台湾、日本、新加坡、上海、香港。1920年代最风光的时候,家产超过1000万港币。那时候香港总督一年工资才几万块,郭春秧的身家够总督干两百年。

但他不满足。他看中了香港北角。

那时候的北角是什么地方?是荒地。旁边有个发电厂,三根大烟囱天天冒黑烟,味道臭得要命,有钱人都躲着走。但郭春秧眼光毒,他看上的是那片海岸线。

他花大价钱买下北角发电厂旁边7.5万平方英尺的地,计划填海造地,建糖厂,建码头。爪哇的糖船直接停靠北角,省下运费,还能跟英国的怡和、太古洋行正面掰手腕。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1925年,省港大罢工爆发,香港所有工人都罢工了,工地全停。更要命的是,国际糖价开始崩盘,一吨糖的价格跌了一半。

郭春秧看着手里的地,傻眼了。建糖厂?赔钱。建码头?也赔钱。他咬了咬牙,改主意了:建住宅,收租。

1930年代,郭春秧在北角填海地上建了40幢相连的房子,开了300间店铺。老一辈香港人管这片地方叫“四十间”。1933年,港英政府把其中一条街命名为“春秧街”,算是表彰他开发北角的功劳。

郭春秧是福建人,同乡们听说他在北角建了房子,纷纷搬过去。春秧街就这么变成了福建移民的聚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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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2月,日军进攻香港。北角成了主战场之一,炮火连天。日军攻进来后烧杀抢掠,福建华侨损失惨重。房子被烧了,财产被抢了,很多人开始逃。有的跑回福建老家,有的远走欧美。

1945年日本投降,福建人又回来了。但这次回来的人更多,因为外面更乱了。

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大批福建商人南逃,他们不敢去台湾,也回不了大陆,只能往香港挤。到了1950、1960年代,东南亚又开始排华。菲律宾、印尼接连搞反华运动,华商财产被没收,店铺被砸,有的还被抓去坐牢。

大批福建华侨被迫离开南洋。他们能去哪?还是香港。而且他们手里有钱,有技术,有经验。一到香港就往北角扎——那里有同乡,说闽南话,吃得惯住得惯。

1950年代,北角的人口密度是全球第一。没错,全球第一。

那时候的北角,到处是福建人。走在街上,听到的全是闽南话。春秧街的杂货店卖煎粿、肉羹、发糕。菜市场里摆着土笋冻、蚵仔煎。福建饭馆一家接一家,老板娘站在门口用闽南话招呼:“食未?”(吃了没?)

连北角的街道名字都透着福建味。渣华道,这名字就是从“爪哇”来的——当年郭春秧建的爪哇运糖码头就在这条路上,后来政府把“爪哇道”改名叫“渣华道”。糖水道,名字更直白,就是因为郭春秧的糖业。整个北角的街道命名,藏着一个福建糖王的商业版图。

早在1917年,旅港福建商会就成立了,比很多广东同乡会还早。为什么?因为福建人组织意识强,到哪儿第一件事就是建会馆——方便同乡联络、借钱、找工作、办红白喜事。

1962年,旅港福建商会从上环搬到北角。1966年,福建中学在北角渣华道建成新校舍。僑冠大廈、新都城大廈、美侖大廈,全是福建人住的。楼道里贴满了同乡会的牌子:晉江同鄉會、泉州同鄉會、漳州同鄉會、廈門同鄉會、龍湖鎮前港同鄉會……数都数不清。

有人统计了一下香港的福建籍人口,数字让所有人大吃一惊。1941年,香港总人口160万,其中福建籍有60到70万,接近一半。

很多人以为香港是广东人的天下。错了。在1941年之前,福建人的数量可能比广府人还多。到了2004年,香港685万人口中,福建籍仍然有约160万,占了总人口的20%以上。

可奇怪的事来了。1970年之后,闽南话突然听不见了。北角的年轻人开始说广州话,春秧街的店铺老板也改说粤语。福建同乡会还在,但来的都是中老年人,年轻人根本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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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用了什么手段,让上百万福建人在短短十几年间集体“改口”?答案说出来,可能会让很多人意想不到。

就两个字:政策。

1967年,香港爆发了六七暴动。这场暴动的规模之大,让港英政府惊出一身冷汗。暴动平息后,港英政府开始反思一个根本问题:香港没有统一的身份认同。

广府人说广州话,福建人说闽南话,客家人说客家话,潮州人说潮州话,上海人说上海话。大家各说各的,互相听不懂,像一盘散沙。这样下去,怎么管?怎么让几百万人觉得自己是“香港人”?

港英政府的办法简单粗暴:推广粤语,作为全港通用语。

为什么选粤语?因为广府人数量最多。1950到1980年,大批珠三角居民偷渡来港,广府人口占比迅速超过六成。粤语已经是事实上的多数语言,港英政府顺水推舟。

1970年开始,电视台全部播粤语节目。TVB的粤语剧一炮而红,《上海滩》《射雕英雄传》《楚留香》,全城追看。学校强制用粤语教学,政府部门只讲粤语。

不会粤语?对不起,找工作难,看电视听不懂,连买菜都可能被坑。

这招太狠了。语言这个东西,不是你想保就能保住的。当整个社会的运转都用粤语——找工作用粤语、看新闻用粤语、交朋友用粤语、谈恋爱用粤语——你一个人在家说闽南话有什么用?

福建人被迫改口。老一辈还能坚持说闽南话,但小孩子一上学,回家就说粤语了。父母纠正也没用——学校里、电视上、街坊邻居全说粤语,你让孩子跟谁说闽南话去?

到了1980年代,北角的年轻人已经不会说闽南话了。闽南话在香港的使用人口,十年跌一半。再过十年,又跌一半。

到2010年代,北角还会说闽南话的,基本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他们每天在同乡会打麻将,用闽南话聊天,回忆当年的热闹。可走出同乡会的门,满大街都是粤语。

但福建人并没有真的消失。今天的香港,福建籍人口仍然有上百万,占全港的六分之一。只是你听不出来了——因为他们说粤语。他们的孩子说粤语,他们的孙子也说粤语。

一代人的母语,就这么在政策和时代的碾压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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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光是福建人。香港这座城市,从头到尾就是一座移民城市。所谓的“正宗香港人”,根本就不存在。往前数三代,谁家不是外来的?

今天占大多数的广府人,60%以上是1950到1980年偷渡来的。他们从珠三角、粤西、广西跑过来,挤在深水埗、油尖旺、黄大仙的木屋区和徙置大厦里。白天去工厂做工,晚上回家吃咸鱼青菜。这些人和他们的后代,才是今天香港人口的主体。

潮州人靠李嘉诚、庄世平这些商业巨头打出名号,占了全港人口约四分之一。李嘉诚12岁从潮州逃难到香港,在舅舅的钟表店当学徒,后来自己开塑料花厂,一步步做成香港首富。

新界那些有丁权的原居民,看起来像“土著”,其实大部分是清朝康熙年间从广东内地迁过去的客家人和围头人。真正的“元老级”香港居民,就是1841年那3650个疍家渔民和客家农民。可这些人的后代,早被一波又一波的移民潮稀释得无影无踪了。

还有一群人很多人不知道——山东人。

香港警察队伍里,曾经有一大批山东威海卫人。1898年英国租借威海卫,1930年归还中国后,一些山东人不愿回去,就跑到香港当警察。这些山东大汉身材高大、性格耿直、执行力强,港英政府很喜欢。老一辈香港人管他们叫“大头绿衣”。他们主要住在石塘咀一带,今天那里还能找到几家山东饺子馆。

上海人也来过一大批。1949年后,大量上海商人、工厂老板、文化人逃到香港。他们最早住在北角,1950年代北角一度有“小上海”的绰号。

郭春秧的儿子郭双鳌瞅准了商机,在北角搞起夜总会。上海的舞女、乐队、厨师、裁缝,一批批涌进北角。1949年12月22日,北角“月园”游乐场开幕,号称当时亚洲最大的游乐场,占地18.7万平方英尺,耗资600多万港币。开幕当天,前中华民国总理许世英亲自剪彩。里面有摩天轮、旋转木马、舞厅、戏院、餐馆,晚上灯火通明。

可好景不长。1952年11月,月园经营不善,卖给了商人李世华。上海人在北角的辉煌时代,也就那么几年。1960年代广府人大量涌入后,上海人要么搬走要么融入,渐渐就听不见上海话了。今天香港的上海籍人口还有几万,主要在深水埗和东区。但你不问,根本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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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郭春秧。这个人值得多聊几句,因为他的一生,浓缩了一整个时代华人商人的命运。

1860年,郭春秧出生在福建同安县。祖父是清朝资政大夫,祖母守节51年,朝廷立了牌坊。但父亲去世得早,家道中落。16岁那年,他跟着叔叔郭河东远渡爪哇。当时的印尼是荷兰殖民地,到处是甘蔗园和糖厂。郭春秧从学徒干起,白天搬货,晚上琢磨机器。

这小子确实有天赋。没几年就把制糖技术摸透了,还自己改良设备,把产量提了上去。叔叔看他是块料,开始把生意交给他打理。1888年,郭春秧又跑到台湾搞茶叶生意,在台北大稻埕开了锦茂茶行,外销包种茶到南洋,赚得盆满钵满。1895年台湾割让给日本,日本殖民政府为了拉拢他,给了他日本国籍,让他以台湾籍民的身份在南洋享受跟欧美商人平起平坐的待遇。

到了1920年代,郭春秧已经是南洋四大糖王之一。生意遍布七八个国家和地区,家产超过1000万港币。他不光做糖,茶叶、白米、船运、银行,什么赚钱做什么。他在三宝垄当过中华商会会长,开办华侨子弟教育课程。1919年台湾华南银行成立,他出任顾问。1923年日本关东大地震,他一出手就捐了30万日元赈灾。日本政府为此给他授了五等旭日章,后来又升到四等瑞宝章。

这人的人脉网络,遍布中日荷英四国。用今天的话说,他就是那个时代的跨国企业家。他还不忘回报家乡,在福建建农场、糖厂、学校,在厦门鼓浪屿也投了不少钱。至今鼓浪屿上还有一条以他公司命名的锦祥路。

1921年,郭春秧把目光投向香港,想在北角打造一个糖业帝国。结果命运跟他开了玩笑。先是省港大罢工,然后国际糖价暴跌,1928年长子郭双蛟病死,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只能放弃糖厂梦,改建住宅。1930年代全球经济大萧条,糖业崩盘。1934年,他的印尼公司宣告破产。

1935年1月,郭春秧在台北大稻埕的锦茂茶行里病逝。有人说是感冒拖成了大病,也有人说是心力交瘁。他留下三个儿子:郭双鳌、郭双龙、郭双麒。三兄弟为了争遗产闹得不可开交。印尼的糖厂卖了,台湾的茶行关了,香港的月园游乐场也卖了。

糖王帝国,就这么烟消云散。今天,香港还留着一条春秧街,厦门鼓浪屿还留着他的别墅。就这么点痕迹。

8

前不久有人去了趟春秧街。电车从街中间慢慢开过去,叮叮当当响。两边是露天菜市场,卖菜的、卖肉的、卖海鲜的,挤成一片。空气里混着鱼腥味、泥土味和烂菜叶的味道。

有几家福建杂货店还开着。玻璃柜里摆着煎粿、发糕、鸡蛋糕,标签是手写的,字迹模糊。老板娘七十多了,头发全白。有人问她还做不做福建糕点,她用夹着闽南口音的粤语说:“做啊,但买的人少了。年轻人不吃这些。”

问她还有人说闽南话吗。她笑了笑:“老人还说。我儿子都不会了。”

春秧街的旧楼里,还挂着几十块同乡会的牌子。僑冠大廈、新都城大廈,楼道墙上密密麻麻:晉江龍湖鎮前港同鄉會、泉州南安同鄉會、漳州龍海同鄉會……

爬上去看了看,同乡会的门开着,里面几个老人在打麻将。牌声啪啪响,闽南话此起彼落。“胡了!”“你又胡?今天手气真好!”看见有陌生人来,老人们笑着打招呼:“找谁?”

说随便看看。一个老人说:“我们这些老家伙,每天就来这里坐坐聊聊。年轻人不来的,嫌老土。”另一个接话:“再过二十年,我们都走了,这些会也就散了。”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下楼的时候,电车又叮叮当当开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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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移民城市的宿命。每一代人都是过客。广府人、福建人、客家人、潮州人、上海人、山东人,还有今天的菲律宾佣工、印尼看护、英美外籍人士。来了,留下痕迹,然后被下一波人稀释。

1841年那3650个疍家渔民和客家农民,是香港人。1851年逃避太平天国跑来的广府商人,是香港人。1921年在北角填海建房的福建糖王郭春秧,是香港人。1950年代从东南亚回流的福建华侨,是香港人。1970年代从深圳翻铁丝网偷渡过来挤在木屋区里的广东青年,也是香港人。

今天在春秧街打麻将的闽南老人,在深水埗卖成衣的潮州商人,在中环写字楼加班到半夜的广府白领,全是香港人。753万人,753万个故事。

再过二十年,春秧街那些闽南老人走了,同乡会关了,最后几家福建糕点铺也可能换成了奶茶店。可春秧街还会在。电车还会叮叮当当地从菜市场中间开过去。

只是没人记得,这条街为什么叫春秧街了。也没人记得,一百年前有个福建老头,花光了半辈子积蓄,想在这片臭烘烘的荒地上建一个糖业帝国。帝国没建成,倒是建成了一条全香港最有人间烟火气的菜市场。

有时候想想,这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