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二一年春天,洛阳城外的官道上,尘土被车驾卷得老高。随行将士勒马避让时,忽然听见路旁一阵喧闹——田埂边有两头牲口撞在一起,角对角,蹄对蹄,推搡得极凶。站在高车上的魏文帝曹丕,视线停了一瞬,竟露出一点玩味的表情。谁也没想到,这一眼,会引出一首被后人讨论千年的怪诗,也会在兄弟之间那条本已绷紧的线,再拉到濒临断裂。
这时的曹丕,大权在握,不过三十出头;而被他随口点到名的曹植,也不过三十上下。一个是登上至尊之位的兄长,一个是才名压倒一代的弟弟,看上去仍是一同出行的宗室王爷与皇帝,实则心中各有盘算。表面安稳的车驾行列里,真正紧张的,只怕是被点名的那位陈王曹植。
有意思的是,这场田边的“观斗”,并不是他们兄弟之间较量的起点,只能算是一次延续。要明白这一幕背后的意味,还得把时间拨回到更早之前,从曹操这个家主如何选继承人说起。
一、从“立嗣之争”到兄弟失和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曹操起兵拥汉,打得荆州、冀州、兖州强人一个接一个折戟。他在军政上的魄力,史书已经写了很多,倒是家事上那桩“立嗣之争”,曾让这位枭雄颇为头疼。
早在官渡之战前后,曹操心里其实有过比较明确的人选。长子曹昂稳重、沉着,又曾在军中历练,按当时宗法传统,这个位置十有八九是留给他的。偏偏命运翻脸太快,建安二年在宛城之战中,曹昂为掩护父亲撤退战死,年纪轻轻就断了前程,曹操原本的安排一下子成了空。
曹昂之后,最为出众的是曹冲。这个“曹冲称象”的主角并非传说人物,而是真实存在的少年奇才。建安年间,曹操军中、府中若有算计不清的事,往往会测试一下这个儿子的见解。可惜建安十三年,曹冲因病去世,当时只有十三岁。曹操闻讯,大哭不止,这不仅是丧子之痛,也意味着原本看好的一条继承路线又断了。
在这之后,能真正进入“接班人”视野的,剩下的其实就是两个人:曹丕和曹植。
曹丕年长,为嫡出,且早早随军出征、参与政务,姿态稳健,优点是可靠、不出格;曹植则不一样,他从少年起就以才华横溢闻名建安文坛,诗赋信手拈来,《白马篇》《洛神赋》的那种华采,时至今日仍被推为魏晋风骨的代表。就文化气质而言,曹操对曹植的偏爱,在《三国志》等史书中都能看出踪迹。
不过天资出众,也得扛得住性子里的那股“浪”。曹植性情放达,爱饮酒,得势以后更不懂得收敛。有时候喝高了,说话就有点不顾场合。有一回醉后乘车直入宫门,越过制度规定,惹得曹操大怒;还有一次,言行间流露出对权力的轻率态度,让本就心思缜密的曹操一下警惕起来:这孩子才是好,可这么个性子,将来坐在那把位子上,顶得住吗?
曹丕在这一阶段的表现就完全相反。他早已洞察父亲的犹豫,知道自己先天条件不如曹植耀眼,只能走另一条路:稳、忍、勤。朝中大事,他主动承担,凡是棘手的军政问题,只要能帮父亲解决一个,就是为自己多添一分筹码。再加上他善于经营与朝臣、士族之间的关系,慢慢地,那些原本倾向曹植的中枢人物,也开始改变态度。
建安二十二年左右,天平悄悄转向。曹操由偏爱曹植,变成逐渐信任曹丕。再加上几件“醉酒失礼”的旧账被不断提醒,这位老辣的丞相最终选择了更稳妥的那一位。曹丕得立为世子,“立嗣之争”在表面上尘埃落定,兄弟之间却由此埋下深深的隔阂。
二、帝位易手,七步成诗
公元二二零年,曹操在洛阳去世,享年六十六岁。丞相一死,曹魏内部很快进入新一轮权力重组。曹丕以世子身份顺利承袭魏王位,紧接着在同年冬天“受禅”废汉献帝,自立为帝,是为魏文帝。
从形式上看,这位新皇帝一登基就做成了父亲不曾直接做的事:结束东汉,开曹魏新朝。这需要不小的决断,也确实表现出他的政治手腕。但有一点很难避免,那就是——篡汉之名既成,天下士人心中难免有话,自己身边也要防范各种潜在对手。在这么一个背景下,曹丕对弟弟曹植的戒心明显加重。
曹植这时已被封为陈王,表面上衣冠齐整,食邑丰厚,他的诗文在京都一带广为传抄,读书人说起“建安七子”,往往还要加一句“陈王才思更胜一筹”。这种名望,看在皇帝眼里,很难完全当作好事。加上早年“立嗣之争”的旧怨,曹丕心中那点防备,就再压不住。
于是便有了那场著名的“七步成诗”。
关于具体情节,《世说新语》《曹植别传》等记载略有不同,但大体意思相近:曹丕提议,让曹植在短短七步之内,作出一首诗,题旨要写兄弟之情,却不得出现“兄弟”二字。做不出来,后果极其严重。换句话说,这不仅是才学的考验,更是生死关头。
据传,当时在朝堂上,曹丕话音刚落,满朝文武都心里一紧。有人偷偷看着曹植,心里估摸:七步,几息之间,这不是要命吗?曹植默默向前走去,一步,两步,脚步声和心跳混在一起。走到第五、第六步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朗声吟道:
“煮豆燃豆萁,
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短短二十字,把同室操戈的残酷与无奈说得透透的。豆与豆萁,本是一株,结果相互煎熬;兄与弟,本是一母,同室相逼,何其急切。这种比喻,不仅贴合题意,还直指当下局面。不得不说,曹植这一回,是在刀锋上走了一圈。
朝臣们听完一片哗然,又不敢露声,只能在心里暗叹。曹丕脸色变换,有尴尬、有惊异,也有一丝被戳中的恼怒。但话已经说在前头,只要曹植作出诗来,就要“释其罪”。这位新皇帝纵然有疑,也不好翻口,只能暂且放过弟弟一马。
看似化险为夷,其实从那天起,兄弟之间的距离更加遥远。曹丕心里很清楚,这弟弟不仅有才,更敢在危急关头借诗影射,说明其胆识亦不凡。为了进一步压制这份“潜在威胁”,后来对曹植的封国、行止,管控得越来越严,任职实权近乎为零。
不过,压制归压制,曹丕内心对弟弟的才华,却也有种复杂的欣赏。正是在这种矛盾情绪交织的情况下,公元二二一年前后,洛阳郊外那场“看牛”的考验,又发生了。
三、田间观斗,“两肉齐道行”
那日出行,曹丕车驾经过一片凹地田畴,远处农夫一阵吆喝。众人眺望,才看清是两头役畜搅在一起,角锋相触,后蹄刨地,搅起一地泥土。有一人低声道:“陛下,两牛相斗,怕要伤了。”曹丕却伸手一拦:“且看一看。”
两兽纠缠片刻,其中一头体力渐弱,被逼到坑边土阜,蹄下一滑,失足掉入低洼之处,再也爬不上来。另一头喘着粗气,在上方来回踱步,那场你死我活的冲撞,总算分出个高下。
也就在那时,曹丕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他侧头看了看随行的曹植,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说了一句:“陈王才名冠世,今日景象,何不为朕赋一篇?”言下之意,看一场热闹还不够,想借势再试一次弟弟。
随即,他提出条件:以眼前情景为意,只许在百步之内完成一首诗文,句中不得出现“牛、死、斗、井”四字。百步,也就几十秒到一两分钟的事,可比当年“七步”宽松多了,但这次禁用的字更多,约束更死。若只是寻常娱乐,还罢了;问题是,谁都看得出来,这更像一场精心设置的刁难。
有随从心里一紧,却不敢多言,只能低头装哑。曹植听完,心里明白,躲是躲不过去的。若稍有迟疑,反倒让人抓住“才尽”或“心有怨望”的话柄。于是他缓缓向前走,目光却不再看那落入土坑的牲畜,而是盯着前方尘土与车轮。有人后来回忆,说当时他嘴唇轻动,似乎在心里默数句子。
大约走到百步边缘,曹植抬头,开口吟诵:
“两肉齐道行,
头上戴横骨。
行至凼土头,
峍起相唐突。
二敌不俱刚,
一肉卧土窟。
非是力不如,
盛意不得泄。”
短句一出,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词语奇特,却隐隐和刚才那幕景象对得上。再细细一品,“两肉齐道行”,不说牛,改称“肉”,既点出牲畜身份,又避过禁字;“头上戴横骨”,角之状尽在其中;“行至凼土头”,那“凼土头”三字,把刚才的地形勾勒得恰到好处;“峍起相唐突”,挣扎、冲撞,神态俱在;终于“一肉卧土窟”,不用“死”字,只写“卧”,却让人自然联想到下陷之状;而末句“非是力不如,盛意不得泄”,就更有意思了。
表面看,这是在解释那头败下阵来的牲畜,并非力气不如,只是气势与时机未能施展。可放到兄弟关系、权力争夺这层含义上去理解,就瞬间多了一重锋利含义。有心人听到这里,心中难免一震:这岂止是在写斗牛,简直是在借题发挥。
站在不远处的曹丕,绝不可能听不出弦外之音。那句“非是力不如,盛意不得泄”,如果换成白话,就是:不是我能力不行,只是没有发挥空间。这话一旦套在曹植自己的处境上,就变成了一种辛辣的自陈——才力充沛,却被压制在边缘。
不过,话又说回来,曹丕毕竟出身政治斗争最激烈的年代,对言外之意再敏锐,也不会仅凭这一点当场翻脸。他在那一刻据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陈王才思,果然非常。”然后命车驾继续前行。
四、才华难掩,结局难改
这首《名都篇外之诗》(后人多以“两肉齐道行”首句称之),在当时并没有像《七步诗》那样立即广泛流传。原因也好理解:涉及帝王兄弟间讽喻,朝臣大多心知肚明,却不敢轻易传唱,只能在私下抄录、口耳相传。等到魏晋风气渐渐打开,这类带点“骨头”的作品,才被文人从旧稿、旧事中翻出,啧啧称奇。
这场田间考验过后,曹丕对曹植的态度,表面上似乎缓和了一些。很重要的一层原因,是两人共母——卞太后在中间不断劝解。作为母亲,她既看着大儿子坐上了帝位,也看到小儿子才华受压、郁郁不得志,心中怎么可能没有痛惜。有传闻说,卞太后曾当面对曹丕说:“儿时同床共枕,何至今日相疑至此?”这话是真是假难以考证,不过从后来的结果看,卞太后确实起到了“压一压火气”的作用。
曹丕后来虽不再用极端手段对付曹植,却依旧没有给他实权重任。封国虽在,礼仪虽在,军政之事却始终与这位陈王无缘。对当权者来说,这样安排算是一种折中:既保住了兄弟之名,又确保政局稳定。对曹植而言则不免苦涩——他生在乱世,说到底仍是帝王之家的一员,但能真正施展抱负的机会,屈指可数。
公元二二六年,曹丕病逝,年仅四十,魏明帝曹睿继位。曹睿对这位叔父的态度,与父亲差不多,表面尊礼,实际防备,封地稍有调整,却仍无实政寄托。陈王在封国内多以赋诗酬唱度日,他的《洛神赋》《赠白马王彪》《感节赋》等作品,多出在这一时期,愈写愈见伤感。那些文字里的华丽辞藻之下,隐藏的是一个不得志王侯的压抑心绪。
公元二三二年,陈王曹植病逝,享年四十一岁。一个本可以在政治、文化上双重发光的人,最终还是在郁郁之中走完一生。才情被后人记住,人却在当时屡遭猜忌,这种命运,在魏晋乃至整个封建时代并不算罕见。
回过头再看那两次“命题作文”——七步成诗与“牛斗”怪诗——它们在当时不过是权力者出于试探甚至戏弄,随口抛出的小考题,对曹植来说,却实打实是生死边缘的考验。能在这种场合还用诗句反向“回敬”一句,可见他脑子之清醒,心中之委屈,也都写在那几句看似平静的话里。
历史冷热自有其节奏。曹丕作为开国皇帝,政治上的功过,后世史家争论颇多;但他在文学上的成就,其实也不低,建安文学能形成气候,他也是重要一环。只是比起弟弟那种一眼惊人的才华,他的光芒稍显内敛。兄弟二人,一个以政绩稳住局面,一个以诗文留名后世,同出一门,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不少后来的读书人,每当读到“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时,脑海里往往会浮现那位在朝堂之下、七步之内把命从刀口上抢回来的青年王爷;而提起“两肉齐道行”那首异样的诗,又很容易联想到洛阳郊外那一幕:尘土飞扬之中,马蹄声远去,一头牲畜困在土窟之下,再也翻不上来。
那时,曹植在车辇上,或许也曾低声叹了一句:“非是力不如。”只是这句自解,并没有改变他生命的轨迹。对他而言,那些险险过关的妙句,既是护身符,也是无法冲破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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