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冬天,河西走廊的风格外冷。祁连山一线的红军指战员,很多人恐怕已经隐隐感觉到不对劲,却还弄不清真正的问题出在哪里。枪声、暴雪、追剿、断粮,这些当然都是致命因素,但有一个隐蔽得更深的“缺口”,当时鲜有人意识到,它就是统战工作的严重欠账。
有意思的是,早在三年前,另一支红军——红四方面军,在四川、陕西交界的巴山地区,恰恰因为统战工作做得细、做得深,一度从生死边缘被硬生生“拉”到了全盛时期。前后对比,同样是徐向前、陈昌浩,同样是红四方面军出身,一个阶段风生水起,一个阶段几乎全军覆没,这里面的差别,值得细细拨开来看。
一、从“巴山密使”说起:红四方面军是怎样被救活的
1933年春,川北、川陕交界一带的形势对红四方面军极其不利。蒋介石下令四川各派军阀暂时“休战”,集中兵力“剿共”,并指定田颂尧担任“川陕边区剿匪督办”,军费子弹一拨拨运上去,巴山南麓的围剿阵势渐渐合拢。
而在巴山北麓,形势却略有不同。这里原是杨虎城的十七路军防区。蒋介石为了进一步削弱西北军,事先把第三十八军主力抽到甘肃,又把陕南防线交给自己的嫡系胡宗南接手。照理说,对付巴山里的红四方面军,应该重点倚仗胡宗南的部队,步兵、火力都不差。
但蒋介石偏偏又把已经调走的三十八军叫了回来,让它与胡宗南“对调防区”,等于硬把陕军再次推到红军面前。杨虎城当时非常为难:真打,一旦伤亡大了,正好中了“借剿共之名削弱西北军”这招;不打,又有抗命之嫌,轻则撤职,重则军法。
就在这个关口,出现了一个关键人物——十七路军的作战参谋武志平。他是中共地下党员,手上掌握的信息比一般军官要多。他看到1933年1月毛泽东、朱德联合发布的“一月宣言”,提出“在停止进攻苏区”等几个条件下,愿与各派军队“共同抗日”。这一纸宣言,给了他一个大胆的设想。
武志平通过陕军幕僚、同样有共产党立场的杜斌丞,把“联络红军,互不侵犯”的建议递到了杨虎城案头。杨虎城权衡再三,觉得这是条能走的路:既不完全跟中央翻脸,又能避免被蒋介石轻易当棋子牺牲掉,便点头同意试一试。
1933年5月13日,天还没亮,武志平改装成红十字会调查员,从汉中悄悄出发。他随身带着三十八军军长孙蔚如的一封绢书,还带着川陕甘三省十万分之一比例的军用地图、国民党军使用的密电码,以及各种旗语、灯语、地空联系标志,整整一大包,足有三十多斤。
一路上,他翻过天池寺,穿巴山密林,绕过土匪地盘,被迫折返的向导早就不敢再往前走,只剩他一个人扛着一包机密,硬是在川陕边界一带的土匪、保安队缝隙中穿行十多天。终于在5月下旬,到达通江县两河口,见到了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副主任傅钟。
那封绢书写得极为坦诚,孙蔚如在信中直言:日本入侵在即,蒋介石却忙着“攘外必先安内”,武力消灭异己,不是长久之计。他代表三十八军提出,愿与红军“停战议和,共同反蒋抗日”,并请红军指挥员派人来汉中面谈。
信看完,礼物一件件摊开:军用地图、电码底本、联络信号……这些在战时都是要命的东西。对刚进川、对西北地形并不完全熟悉的红四方面军来说,几乎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眼睛”和“钥匙”。傅钟当场意识到分量,立即报告徐向前、陈昌浩、张国焘等人。
红四方面军方面很快做出反应,派出中共西北军委参谋主任徐以新,随同武志平去汉中见面。6月1日,一次对后世影响深远的会谈,在汉中军官王宗山的家里悄悄展开。参加者不多,孙蔚如、王宗山、武志平,代表陕军;徐以新,代表红军。
这次谈判没有留下纸面文件,但口头约定极为关键:以巴山为界,互不进攻;在陕军前线设联络站,武志平常驻;红军可秘密进入汉中采购物资;陕军则赠送药品和地图等物资。双方约定,靠的是“信用”二字。
几天后,陕军就兑现了承诺,派人挑着17担药品、发电机用干电池、油墨、松发油等物,经秘密路线送到红军手里。红军这边派护送人马一路接应,打掩护,设替换点,每三十里就换一拨挑夫,尽量不露踪迹。武志平在途中,顺势在川陕交界一个叫凉水井的小山村建立了秘密联络点,从此成为双方的固定接头站。
1933年6月24日,红四方面军方面正式确认接受汉中会谈内容,双方达成“汉中密约”,也叫“巴山协定”。陕军又按老规矩送来17担物资,说是“代表十七路军”。从这个时候起,巴山一线的态势突然发生了变化。
二、三条秘密交通线与红四方面军的极盛期
“汉中密约”签订后,陕军内部也有压力。蒋介石、胡宗南方面不断打电报,要求对红军采取强硬动作。孙蔚如本人一度动摇,希望红军尽快西去,以免川陕之间的尴尬持续太久。
杨虎城注意到这个苗头,特地把谋士杜斌丞派到汉中“吊唁”孙蔚如夫人自杀之事,同时亲自做工作,稳定孙的情绪。杜斌丞一住就是三个多月,既处理家庭丧事,又顺带做政治工作。靠着他的声望和见识,孙蔚如最终还是维持了与红军的秘密联系,没有立刻按蒋介石的意思打过去。
与此同时,蒋介石在1934年又采取了一连串动作:撤掉杨虎城的陕西省政府主席职务;胡宗南派心腹胡抱一到汉中施压;福建事变失败,反蒋力量受挫。这一系列变化,让孙蔚如越发感到前途未卜,他更想让红军赶紧西移,把陕军从漩涡里抽出来。
在这样复杂的气氛中,红四方面军与陕军又进行了一次密谈。张国焘派黄超随同武志平到汉中,这是第三次汉中会谈。地点还是王宗山家,人员构成也大致相同。气氛相比第一次已经紧张不少,但黄超颇会说话,他摆事实、讲利害,一方面理解孙蔚如的顾虑,一方面强调红军与陕军互不为敌的好处。结果很明显,陕军还是按兵不动,在接下来的川军大规模“六路围攻”中,没有参与对红军的合围。
为了方便长期接应红军,陕军主动建立了三条秘密交通线。一条从汉中出发,经麻桑坝、天池寺、凉水井到碑坝,是中线;一条从麻桑坝经八海坪、西河口,绕到碑坝,是西线;还有一条从汉中经城固、西乡、镇巴,再到渔渡坝、黎坝,是东线。
这三条线既是物资线,也是情报线,更是人员输送线。大批药品、军用电池、油墨、地图,通过这些通道源源不断输送到川北苏区,缓解了红四方面军被经济“围剿”的压力。一些重要干部,如陕西地下党的骨干张光远、潘自力,也是在武志平掩护下,沿着这些线路进入红四方面军的。
后来拍摄的电影《红色交通线》,很多情节原型就来源于这里。几十担物资,一个个隐蔽的山村,一个又一个冒着生命危险往返的交通员,其实都是统战工作结出的实际果实。
站在红四方面军这边看,“汉中密约”带来的,不只是几担药品、几份地图的问题。红四方面军进入川北之初,兵力不过一万五千人,在多路围攻的夹缝中,随时有被吃掉的危险。通过统战争取到陕军这一面不动手,等于破掉了围攻的一个大口子;再加上物资补给、交通线打通,红四方面军反而能抽身反扑,队伍迅速发展到五个军、八万多人,达到自己历史上的极盛阶段。
傅钟后来回忆,当年武志平送来的军用地图、电码底本,不只是川陕地区作战的重要参照,在长征过程中,党中央、一方面军向陕北转移时,也从中受益。换一句话说,这个统战成果的影响,不止停留在巴山,更延伸到了全国格局。
值得一提的是,“汉中密约”一共维持了大约两年。在当时那种高压、猜忌、清洗频仍的环境下,这个时间不算短。它说明,只要统战工作抓得准、抓得稳,就能在极为险恶的环境中撕开一道活口。红四方面军的迅速壮大,和这道“活口”之间的关系,怎么评价都不过分。
二、从统战到失联:一个宝贵资源是怎样被拒之门外的
转折发生在1934年。陕军与红四方面军的来往越来越频繁,难免被特务机关盯上。蒋介石在6月给杨虎城发电,点名说三十八军参谋武志平“经常给共匪输送军火、汽油等物”,要求“就近查办”。这个名字,第一次被公开点出。
杨虎城与陕军高层经过一番斟酌,把这一情况如实告知红四方面军方面,“汉中密约”的秘密交通线也不得不暂时收缩。武志平则在善后处理后离开汉中,一度隐身。半年多后,他奉中央军委特科指示,又悄悄回到汉中,获准在家隐居,等候安排。
时间来到1935年。春节前后,张国焘在没有事先通知陕军的情况下,突然命令部队向汉中发起攻击。陕军防不胜防,几处阵地失守,损失不小。汉中城内外一片震动。杨虎城、孙蔚如都十分愤怒,觉得这是“不讲信义”。
在这个环境下,武志平再次被推到了前台。陕军方面希望借他出面,去红四方面军“说个明白”。于是,他带着从上海带回的电池、发报机零件和一些军事情报,冒险进入红军防区。
前线指挥员对他保持高度警惕。新仇旧怨掺在一起,即便曾经有“汉中密约”,也不可能一见面就彻底放松。武志平提供的一些情报,需要时间核实,一时没人敢拍胸脯。但从情面上讲,这个人又不好关押。当时前线指挥就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以“带去后方见首长”为由,让几名战士押着他在冰天雪地里转圈,拖了十多天。
直到陈昌浩出面,才算正式接见。在谈话中,陈昌浩解释说,红军这次打汉中,是为了牵制胡宗南,制造一种“主力还在川陕”的假象,好掩护主力西渡嘉陵江,向甘肃方向转移。现在目的差不多达到了,部队即将撤离川陕一带,希望他还是尽快回陕军去。
武志平的处境,其实非常尴尬。他对陈昌浩说得很直白:“红军这一走,密使就没用了。我若回去,陕军方面也难再容我,蒋介石那边的通缉还在,不管回哪一头,都没有好下场。”他说自己熟悉甘肃地形,早年出使过马家军,与马仲英关系不错,如果能留在红军,可以效力于西进,出面去做马家军的统战工作,为红军借道。
这番话,可以说是把一个现成的统战资源双手奉上。一个熟悉地形、懂得马家军内部矛盾、已经有过成功出使经验、并且是共产党员的军官,主动请求留下,愿意当“桥梁”。
遗憾的是,陈昌浩听完后,并没有接住这块“宝贝”。他以各种客套话委婉拒绝,表示红军不会久留当地,不便收留他,以免引来麻烦。武志平最终只好离开红军,辗转到西安、北平等地继续从事情报工作,其后才被党组织送往延安学习。
从统战角度看,这一“拒人于门外”的决定,后来的代价非常沉重。当时红四方面军已经很明确要向西北进军,而河西走廊的主要军事力量,就是马步芳、马步青等“马家军”。武志平手上掌握的,不仅仅是地图、道路,更重要的是一套已经被充分证明有效的“打开马家军大门”的办法。可惜,指挥层的视野里,此时更多是军事实力的较量,而不是统战关系的布局。
三、西路军惨败:另一个被忽视的原因
1936年11月10日,中革军委正式下令,在黄河以西的红军力量中,组成西路军。徐向前任总指挥,陈昌浩任政治委员,主力约21800人。任务很明确:向西经河西走廊挺进,争取进抵新疆,与那里的力量形成联系,以期“打通国际路线”。
从纸面上看,西路军并非弱旅。红四方面军出身,打硬仗、打恶仗的经验都有,队伍也经历了长征洗礼。可是,到了河西走廊,等待他们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战场环境:极端干旱、补给困难、交通线单一,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面对马步芳、马步青、马元海、马仲英等几路马家军的夹击。
徐向前在《历史的回忆》中说得很清楚:两万多人的西路军,最后只有七八百人在李先念带领下到达新疆,其余大多牺牲。这种损失,在我军历史上“绝无仅有”。
关于失败原因,战后几十年间,军史研究者提过很多:战略方向不当,后方补给脱节,对马家军骑兵战术估计不足,高层指挥意见不统一等等。这些都不是空穴来风。但在这些分析中,一个因素长期被轻描淡写,甚至几乎没被提起,那就是统战工作几乎空白。
要看清这一点,就得把视线往前挪几步,看到杨虎城与马家军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1932年前后,杨虎城在西北掌权后,提出过一个颇具远见的构想:“陕甘一体,回汉一家,打通新疆,联合苏联,南北团结,反蒋救国。”在这个战略设想中,甘肃、新疆是一整块棋盘,而河西走廊上的回族武装,是必须争取的重要力量。
当时的甘肃,回汉矛盾很深,前些年的血案成堆。马步芳、马步青兄弟掌握着甘肃东部大部分回族力量,自恃兵多势强,对杨虎城并不真服。相对之下,另一支回族部队马仲英、马仲杰,实力稍弱,却对蒋介石、马步芳等人心存芥蒂。
杨虎城敏锐地意识到,这里面存在切入口。他起初派出的是一些文弱书生类型的“说客”,在马家军眼里,这些人就是他们嘴里的“东方细腿”,骑马不行、打枪不行,自然不被重视。吃了几次闭门羹后,杨虎城痛定思痛,换了人选——这一次,他派出去的是少校作战参谋武志平,身份是甘肃宣慰使孙蔚如的代表。
1932年秋,武志平出现在嘉峪关、酒泉一带的马家军营地。一开始,回军士兵依旧是轻蔑的眼神,围着他打量:“瞧那两条腿,还是细。”结果,试马一项,很快就让他们改了口。烈性马在荒滩上狂奔、尥蹶子,他稳稳坐住,一个回合下来,没出一点差错。接着比枪法,在五十米外的沙丘上插名片,马仲英卧姿三发三中,已经算非常不错,轮到武志平,立姿三枪,把剩下的名片全部打飞。
这一出下来,马家军的疑心和轻视被同时敲碎。马仲英亲自陪他到连队看士兵生活,在酒泉举行阅兵式,让他检阅部队,还专门与他合影留念。事后,马仲英、马仲杰派代表赴西安,向杨虎城、孙蔚如致谢,表示愿意维持友好关系。
这段经历,被记载在十七路军史料中。更重要的是,中共陕西地下党通过观察,发现武志平是难得的统战人才。机关报《西北文化报》的总编宋绮云专门向中央军委特科报告,建议把他秘密吸收为党员。之后,武志平顺理成章成为党组织的骨干,被多次派往关键方向。
后来他出使红四方面军、促成“巴山协定”,正是基于这套经验。更隐蔽的一步是,他早就看出,红四方面军下一步极可能西进,便以“塞外旅游”为笔名,在《西北文化报》连载了三万多字的《塞上征鸿记》,详细描写河西走廊的地形、道路和马家军内部矛盾。这篇东西,后来他还专门剪成报页,亲手送给张国焘,并当面口头报告自己出使马家军的经过和接触到的内部矛盾。
从意图上看,他是希望红四方面军在考虑西征时,不要只盯着地图上的路线,而要提前谋划在马家军中打统战牌,利用其内部矛盾,争取借道或至少减弱敌意。但张国焘当时只是“听一听”,并没有把这件事上升到战略布局的高度。
西安事变之后,西路军的残部人员陆续到达延安。某天,武志平在延安遇到老朋友——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原主任张琴秋。两人聊到西路军的惨状,张琴秋提起祁连山一带的惨烈情形,特别是妇女团几乎全军覆没、政工干部大量牺牲,情绪一度非常激动。
武志平听着听着,忍不住去找张国焘,当面问了一句:“我送给你的《塞上征鸿记》,你看过没有?那上面写的河西走廊情况,你们研究过没有?我最担心的是你们冒冒失失往那边闯,结果还是闯上去了,这么多将士的命,怎么能拿来赌?”张国焘解释,说西路军西进是“共产国际的指示”,无法更改。
武志平追问得更直接:“那你怎么不和马仲英搞统战?我跟你说过,我出使过马仲英,他和马步芳、马步青之间有矛盾,这个关系,可以用来借道。我当初主动要求留在你们队伍,专门干这个,你为什么不答应?”
张国焘已经被组织批评,对这类质问也不好硬顶,便只好摆酒请客,找陈昌浩、徐以新、张琴秋等人陪席,“安抚”一番。武志平后来提起这段往事,总要叹口气:“不跟马家军搞统战,才是西路军失败的真正原因之一。”他的声音,一直显得有些孤单。
从结果看,西路军在河西走廊遇到的,是铁板一块的敌人。马步芳、马步青等部队在蒋介石支持下,全力封锁线路,把红军稳稳压在狭长的通道里,以骑兵、高机动火力轮番突击。西路军不是没有英勇突围,也不是没有打出过漂亮仗,但整体上被迫在敌意四起的地带硬扛,没有一个可以周旋、周转的力量可以争取。
如果当年武志平留下,哪怕未必能完全扭转局势,凭他对马家军的了解和既有的关系,至少有可能打开一个口子,让某些部队避免最悲惨的遭遇。统战工作从来不是“锦上添花”,而是生死攸关时的一条“软路”,可惜在西路军西征这件事上,这条路几乎完全被忽略了。
回头看红四方面军的两段经历:一段是在巴山,积极运用统战,“汉中密约”让川北苏区得以扩展壮大;另一段是在河西,几乎没有统战部署,西路军孤军深入,最后付出惨重代价。两相对比,一个结论就显得格外醒目:在我军早期历史中,统战工作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足以决定一支部队生死存亡的关键条件之一。
这种反差,也许是西路军惨败史中最容易被忽略、却又格外刺眼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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