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夏天的冀鲁边区,雨季刚刚开始。地里青纱帐已经齐腰高,给游击队转移提供了掩护,可也给潜伏的冷枪和黑影,创造了绝佳条件。就在这样一个闷热又潮湿的傍晚,一场震动整个冀鲁边区的血案,被悄悄推向了高潮。

多年以后,人们再走进河北黄骅市羊二庄镇大赵村,看到那片坐北朝南的老式平房,很难想象,这里曾在几十秒之内,变成枪声、惊呼声、倒地声交织在一起的修罗场。门楣上的“大赵村惨案遗址”几个大字,写得端正,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这片遗址是按当年的格局修复的。北院五间正房,陈列着冀鲁边军区副司令员黄骅的生平事迹,也记录着几位军区高级干部殉难的经过。东侧是纪念馆,南侧是广场,聂荣臻题写的“黄骅烈士纪念碑”巍然屹立,同期牺牲的烈士雕像分列两旁。苍松静立,石阶微凉,留言簿上一句句“永远铭记”,背后是一段异常沉重的往事。

这起“大赵村惨案”,不是敌伪的突然“扫荡”,也不是一场意外,它来自内部,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谋杀,是八路军在抗日战场上极少见的、由叛徒亲自导演的流血事件。

有意思的是,这个叛徒,在惨案爆发之前,并不是普通人,而是冀鲁边军区的司令员、115师教导第六旅旅长——邢仁甫。

一、雨夜开枪,侦察会议变成血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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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6月30日,大赵村的白天很忙,来往的骑兵、步兵、联络员,把这个不大的村庄,搅得比集市还热闹。冀鲁边军区在这里召开侦察工作会议,军区侦察、除奸、作战等系统的骨干,几乎来了大半。

那一年,冀鲁边区正处在极为艰难的时期。1942年起,日军对这一带实施大规模“扫荡”,实行“蚕食”“铁壁合围”的政策,地道村、交通站、情报网,一旦暴露,就是一片血光。在这种形势下,专门研究侦察、情报和除奸工作的会议,格外重要。

主持会议的是军区副司令员黄骅。这位出身湖北阳新的老红军,已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多年,身上带着长征的风霜,惯常说话干脆利落。那天会议从早上一直开到傍晚,大家围着地图,分析敌情,研究如何在日军严密封锁下保存有生力量。

傍晚七点左右,天空压下低云,细雨开始飘落,屋里很快暗了下来。黄骅吩咐警卫员:“去附近老乡家借几盏煤油灯,今天的事,得抓紧定下来。”警卫员范为民和“小李子”应声跑出门去。

大概也就是那么一小会功夫,院门口闪进了几道披蓑衣的身影。雨点砸在蓑衣上,声音混在一起,乍一看像是附近的联络员避雨赶来。几个人低着头,踩着泥水往正房走,步子很快。

坐在屋里的黄骅,经验太多,眼睛一瞥就觉得不对劲。这几个人进屋的姿势,手放的位置,都不像是自己人。他刚把手伸向腰间的手枪,枪声已经先一步响了。

短促的“哒哒”声在屋子里炸开。黄骅身子一震,当场倒在地上,血迅速浸湿了他身边的草席。紧接着,十几支短枪同时朝屋内扫射,子弹打在墙上、桌上、椅子上,木屑乱飞。

几乎所有与会人员都来不及还击。有人才刚想趴下,就被射中;有人伸手去抓枪,手还没碰到枪托,就被打翻在地。屋里混乱不过数十秒,枪声突然停了,为首的匪徒挥了挥手枪,吐出一个字:“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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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从外面赶回来的范为民和“小李子”听到了枪声,两人一个冲刺就扎进了院子。院门口正好和准备撤出的匪徒撞上,几个人纠缠在一起,雨水、泥水、血水搅成一片。范为民一咬牙,拔下挂在腰间的手榴弹扔过去,一声巨响,一名匪徒当场被炸翻,剩下的见势不妙,拚命向青纱帐方向跑去。

警卫班刚想追击,又转念冲向会议室。等他们推门进去,一时都愣住了。屋里桌椅横七竖八,墙上上弹痕密布。坐在中间的黄骅,已经没了气息。倒在地上的,还有冀鲁边军区参谋主任陆成道、政治部锄奸科长陈云彪、一军分区作战参谋董兴根、侦察股副股长崔光华等多人。

地上几位带伤的同志还在喘息。一位侦察参谋捂着伤口,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快……抓住……冯冠奎……”说完就昏了过去。

这场血案,从刺客闯入,到撤出大门,前后不过几十秒,却把冀鲁边区的侦察、除奸系统,一刀砍掉了关键一截。

警卫连迅速组织追击,两个排沿着青纱帐方向一路搜过去,机枪在雨幕里点射,地上留下几片斑驳血迹,却因为天黑又下雨,终究没能把这伙凶手当场捉住。

二、从赤卫小队长,到冀鲁边名将

如果只看牺牲那一刻的惊心动魄,很容易忽略一个事实:躺在血泊中的黄骅,已经是那个时代相当有名的一位老红军指挥员,他的名字背后,堆满了战火与行军的岁月。

黄骅原名黄为有,亦名春生,号“金山”,1910年前后出生于湖北阳新木港良上村一个普通农家。少年时,当地就已经有革命火种。他年纪不大,却很早参加地方革命组织,当过儿童团团长、赤卫队长,跑前跑后做联络、送情报,还带着一群半大小子,在乡间贴标语、放哨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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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道路更是一步步往前推。他参加红军之后,从司号员、勤务兵干起,慢慢做到班长、排长、连长、营长、教导员、团参谋、团长。每一步都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在真刀真枪里拼出来的。

赣南、闽西的反“围剿”战场上都有他的身影。他跟着部队打过五次反“围剿”,在敌人飞机大炮的封锁线间穿插,不止一次从生死边缘转回来。有人回忆他在红军营里时,说他打起仗来敢拼命,平日里却话不多,爱琢磨地图和阵形,“话少,心里有数”。

1934年中央红军主力长征时,黄骅随军踏上了这场漫长的行军。草地、雪山、泥泞山路,他都走过,扛着枪,又扛着伤病和饥饿。两万五千里长征结束,队伍到达陕北时,许多战友已经倒在路上,他还能站在队列里。

长征胜利后,他被选送到红军大学学习军事和政治理论。毕业后留校,担任干部二团政治委员。角色从纯粹的前线军官,转为带兵育人的政工干部,这种转变不是所有人都适应得了,他却干得颇有成绩。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大量红军干部被整编到八路军、新四军的序列中,奔赴新的战场。黄骅也是其中之一。他离开陕北,奔向晋西南、鲁西、苏鲁一带,投身敌后抗战。

在晋西南,他担任晋西南游击支队支队长,带着部队在山川沟壑间与日军周旋,打穿插,搞袭扰;后来又任中共晋西特委军事部长,紧接着出任八路军115师晋西独立支队副支队长。练兵打仗两手抓,既要盯着敌人的动向,又要考虑根据地群众的安全。

敌后战场环境复杂,既有日伪压力,也有地方顽固势力干扰。黄骅在鲁西三分区、苏鲁支队等岗位任职时,既当军事指挥员,也时常直接参与地方武装整顿。他带队打伏击、炸碉堡,既要谨慎,又要果断。一位老八路后来回忆:“他胆子大,但不莽撞。”

抗战中后期,冀鲁边区的重要性越来越突出,从天津以南到鲁西北一线,铁路、公路、河道交织,日本侵略军和伪军的据点密密麻麻。冀鲁边军区的任务,是在这种夹缝中顽强生存,把敌人的后方变成真正的不安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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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背景下,黄骅调任冀鲁边军区副司令员,并接管115师教导第六旅的部分实际指挥权。他对侦察、除奸工作抓得很紧,对部队纪律要求也极严。恰恰是这一点,为后来的恩怨埋下伏笔。

同一片战场上,还有另外一位军中人物,他的名字,后来变成了“叛徒”的代名词——邢仁甫。

三、军区内部的裂痕:腐化、抗命与谋杀

1940年前后,冀鲁边军区的架构基本成形,冀鲁边军区司令员兼115师教导第六旅旅长,是邢仁甫。这人论出身,也算是老资格,在部队里资历不浅。早期他也打过不少硬仗,有一定威望。

不过,到了抗战中期,他身上的问题越来越严重,而且不是一般作风问题,而是成系统地往错误方向滑。

他在部队里搞宗派、拉山头,试图把军队变成个人势力。上级派来的老红军、老八路骨干,他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极力排斥,造谣诬蔑,说对方“有问题”,挑拨离间,想削弱这些骨干在部队中的影响。这种做法,在讲究铁的纪律、集体领导的我军中,属于非常严重的政治问题。

更过分的是,1942年前后,当日军对冀鲁边区进行了连续大“扫荡”,根据地极为艰苦之时,他却打起“自保”主意。他在新海县海边的汪子村附近,找了一处偏僻荒岛,修筑房屋、工事,美其名曰“秘密指挥所”,实际上却成了自己的个人“安乐窝”。战士在外围流血牺牲,他躲在相对安全的角落养尊处优,这一点,在军心中影响极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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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作风方面的问题,更是雪上加霜。他早有原配妻子,年纪偏大,身体也一般。邢仁甫却公开看上了三十一支队妇女宣传队的一名队员——宋魁玲。这个女子出身地主家庭,受过一些教育,会唱会跳,也爱慕虚荣,本人还是天主教徒。两人你情我愿,原本只是一段私情,但在严格的党纪军纪面前,这种行为是难以容忍的。

组织上对他做了多次批评,明确要求不得违犯纪律。他却一意孤行,不但没有收敛,还大张旗鼓地为宋魁玲举行“结婚仪式”,把她纳为偏房。婚礼请了不少人在场,甚至还邀请伪政权一方的所谓“盐山县长”周舰波出面证婚,在当时的环境下,这种行为几乎就是赤裸裸地挑战组织原则。

更有人查出,他挪用公款3.7万元用以挥霍、养小老婆。换算成当时的粮食,大约七十万斤,是抗战时期能养活多少战士和百姓的数目,可想而知。

在这样的情况下,上级已经不可能听之任之。一方面出于保护部队、净化政治空气,另一方面也抱着“挽救一个高级干部”的想法,决定调他去中央学校学习。一来脱离原有环境,二来集中教育整顿,希望他能回头。

冀鲁边军区的司令员、旅长职务,暂由副司令员黄骅接任。这是组织上的正常调整。但在邢仁甫眼里,却成了“夺权”的证据。

他拒不执行调令,借口“青纱帐还没长高,没有掩护不安全”,迟迟不肯离开。他一边拖时间,一边悄悄召集亲信到海边“岛上”密谈。

1943年5月的一次秘密聚会上,气氛反常压抑。参加会议的有他的心腹杨静侯、潘特、刘永生、邢朝兴等人。

据后来档案记载,当时邢仁甫对他们说了一段话,大意是:“上面调我去受训,实际上就是撤我的职。我一走,你们就像没娘的孩子,这一切都是‘南蛮子’黄骅搞的。他不死,我们迟早都要被收拾。不如先下手为强,把他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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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南蛮子”,带着浓浓的轻蔑和仇视。为了自己的地位,他竟把枪口调向了抗日队伍内部,调向了身经百战的老战友。

在他的授意下,一套刺杀计划逐渐成形。他掌握军区内部的情报,对会议安排、人员动向都十分清楚。冀鲁边军区要在大赵村召开侦察工作会议的消息,自然也落入他的耳中。他决定利用这次会议,由自己掌控的手枪队出面,“一网打尽”。

计划的核心,就是趁会议集中、警惕相对放松之际,派人伪装成内部人员,突然闯入开枪扫射,把黄骅为首的军区高级干部一锅端。至于抗日形势、部队命运,早已被他丢到一边。

事实证明,这一阴谋在战术上很隐蔽。蓑衣遮掩、雨夜掩护,加上对内部情况熟悉,刺客们轻易混过外围警戒,成功制造了那场血案。

惨案发生后,冀鲁边军区上下一片震动。军区政治部主任刘贤权连夜赶到大赵村,一边组织医务人员抢救伤员,一边安排将烈士遗体秘密转移,防止日军、伪军趁机“扫荡”。小山山后村村长杨士珍接到通知,连夜赶着三辆大车,把黄骅、陆成道、陈云彪三位烈士的遗体运往小山脚下西北角,悄悄掩埋。果不其然,次日凌晨,敌人就对大赵村进行了搜查。

与此同时,追查刺客的行动也迅速展开。现场幸存的伤员口中蹦出的“抓住冯冠奎”几个字,为侦破指明了方向。经过严密侦察,侦察部门终于揭开幕布,发现幕后主使,竟是冀鲁边军区的“主官”——邢仁甫。

这个结论,使许多人目瞪口呆,也让不少老八路愤怒难平。用部队里流行的一句话说,这是“八路军最痛恨的那种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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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叛逃、投敌与伏法:一条越走越黑的路

大赵村惨案后,冀鲁边军区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一边稳住阵脚补缺干部,一边组织力量彻查内奸问题。邢仁甫表面上仍缩在他的海边“岛上”,自以为天衣无缝。

有意思的是,黄骅牺牲后,他不仅没有丝毫哀痛,反而心情大好,每天在岛上饮酒作乐。有人问他打算怎么办,他据说轻飘飘一句:“以后边区就好办了。”这种毫不掩饰的轻狂,已经说明了他的内心站在什么位置。

很快,形势发生变化。由于冀鲁边军区不断收集证据,事情有被完全揭开的危险。1943年7月,在感到“风向不对”之后,邢仁甫没有选择留下解释,而是悄然带着宋魁玲逃往天津。

到了天津,他的路走得更彻底——直接投靠日寇。为了换取一碗饭、一条路,他不惜以多年积累的军中资历为代价,摇身一变,成了为日军服务的“津南六县剿共司令”。职位听上去不低,本质却是最见不得人的汉奸头目。

从冀鲁边区的司令员,到日军控制下“剿共司令”,这条路一旦迈出第一步,后面基本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他急忙再次“变身”,化名“罗镇”,又钻进国民党系统,摇身一变,成了国民党天津军统站一级少校组长、河北省第三专署专员兼保安司令之类的角色。改头换面,实质没变,仍旧靠镇压共产党人和进步力量谋生。

然而,时代潮流的走向,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1949年末,天津解放,华北全境形势根本扭转。这个给冀鲁边区带来极大损失的叛徒,终于落入人民的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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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详细调查和审讯,他在抗日战争时期的种种恶行,包括策划大赵村惨案、投敌充当“剿共司令”、出卖情报等,被一条条摆在桌面上。冀鲁边区牺牲干部战士的名单摆在那里,大赵村血案的现场证据摆在那里,他再狡辩,也没有任何余地。

1950年秋天,在盐山召开的一场万人公审大会上,他被押上审判台。控诉人宣读他的罪行时,台下不少曾经在冀鲁边区战斗过的老战士,咬牙切齿。有的村民低声说:“这人早该有今天。”

公审结束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邢仁甫被执行枪决。对于无数在冀鲁边区流血牺牲的烈士来说,这一枪来得并不算早,却极为必要。黄骅、陆成道、陈云彪等烈士,被害已有七年,他们的亲友和战友,即便不能再把人唤回,至少能看到这条黑暗道路的终点。

大赵村惨案的遗址至今仍在,黄骅烈士的雕像站在广场中央,目光坚毅。与他一同倒在那间小屋里的七位烈士,也被刻在纪念碑上。对于许多走进纪念馆的中年、老年参观者来说,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故事,而是一代人亲历的时代缩影。

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战场上的枪声,并不全来自敌人。有时,最致命的一枪,竟打自内部,这是最令人痛心之处。黄骅从赤卫队小头领走到军区副司令员,走过泥泞草地、雪山草原,没死在敌人炮火下,最终倒在同袍之手,这种命运的转折,既残酷又讽刺。

不过,那段历史还有另一面。尽管损失惨重,冀鲁边军区并没有就此垮掉。新的干部迅速走上岗位,侦察、情报工作恢复运转,冀鲁边根据地在后来的岁月里,依然坚守住了大片土地。

大赵村那间老屋的门楣上,“惨案遗址”四个字每天暴露在风雨之中,木头会旧,石阶会磨,但那一天的枪声,那几十秒钟的短暂黑暗,已经被牢牢钉在历史上,不会被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