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结婚三年,我以为自己终于捂热了那块石头。
直到他白月光一条短信,他连句解释都懒得给,当着我的面摔门而去。烛火灭了,蛋糕塌了,我的心也死了。
离婚协议递上去那天,他签字的手没有一秒犹豫。
“孩子归你,我不要。”
他淡淡回我两个字:“收到。”
像处理一封无关紧要的公文。
他不知道,我肚子里那个孩子,医生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做选择,我和孩子都保不住。
我只想给自己留一条命。
可当我倒在机场候机厅,鲜血浸透裙摆时,他疯了般冲过安检,跪在血泊里颤抖着抱我。
我听见他哭,声嘶力竭。
可我连睁眼看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01
六月的南城闷热得像一口蒸笼,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都是湿的。
我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拔掉刚长出来的几根白头发。二十七岁,白头发的速度比二十三岁结婚那年快了三倍不止。
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眉峰微挑,唇色是今年最流行的红茶棕。可眼底那层遮瑕膏盖不住的青灰,出卖了所有的体面。
我叫沈昭宁。
结婚三年,所有人都说我命好。
顾行舟,顾氏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南城名媛圈里排得上号的黄金单身汉——三年前娶我的时候,多少人咬碎了牙。
可没有人知道,我嫁给他的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洞房花烛夜,他吻我的时候,嘴里喊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念念……”
我当时僵在他怀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但我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哭。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来日方长。
他会忘掉她的。
他会看见我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指甲是新做的美甲,乳白色打底,镶了一颗极小的水钻。闺蜜苏晚棠说这双手好看,适合戴婚戒。
婚戒我确实戴着,卡地亚的经典款,窄窄一圈,镶了三颗小钻。顾行舟那枚同款的对戒,他只在婚礼当天戴过一次,之后就锁进了书房的抽屉里。
我没有问过为什么。
有些事情,问出来就是自取其辱。
十点整。
玄关传来电子锁转动的声音,精准得像上了发条的钟。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身,嘴角挂上准备好的弧度——
“回来了?今天累不累?”
顾行舟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的五官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好看,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的时候,整个人冷淡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嗯。”
然后他绕过我,径直走向浴室。
水声响起。
我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垮下来。
三年了,每天都是这样。他回家,我问候,他回答一个字,然后洗澡。洗完澡出来,关灯,履行夫妻义务,结束后背过身去睡觉。
有时候我在想,我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妻子?是一个室友?还是……一个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
不,工具至少还有用。
我可能只是一个摆设。
浴室的水声停了。他穿着深灰色的睡袍出来,头发半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他走到床边,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一切按照流程进行。
他俯身吻我,嘴唇凉而薄,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可以说是有条不紊。他知道我所有的敏感点,知道怎样能让我最快地进入状态。
但这更像是在执行一套SOP标准作业程序。
没有多余的情感,没有多余的温存。
他甚至不会在结束后多抱我一秒。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这个男人明明离我这么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可我却觉得他远在天边。
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商场看到的一幕。
一对老夫妻坐在长椅上,老太太的鞋带松了,老爷爷弯下腰,动作笨拙地帮她系好。系完之后,老太太伸手擦了擦老爷爷额头上的汗,两个人相视一笑。
那个笑容里的东西,我从来没有在顾行舟脸上看到过。
“行舟。”我忽然开口。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怎么了?”
“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
他的手指在我腰侧停了一秒,随即继续。
“嗯。”
嗯。
又是一个“嗯”。
没有“我记得”,没有“纪念日快乐”,甚至没有一句敷衍的“我知道”。
我咬住下唇,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结束后,他照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他的后颈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我们爬树时我不小心摔下来,他伸手接我,被树枝划的。
那时候我们才多大?八岁?九岁?
他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先问我:“昭宁,你没事吧?”
那时候的顾行舟,是会笑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呢?
大概是……陆念念出现之后吧。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燥的,没有他的味道。因为他从来不会在睡前抱我,所以这半边枕头永远是干干净净的。
干净得像我们这段婚姻。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难得没有赖床,七点就起来准备早餐。
顾行舟有胃病,这是老毛病了。高中那会儿他胃出血住院,我逃了晚自习去医院看他,被他妈堵在病房门口骂了半小时。
“你一个女孩子家,大晚上跑来医院像什么样子!”
我没敢说我是翻墙出校门的。
但我还是趁着护士换药的间隙溜进去了。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把藏在书包里的保温桶拿出来,里面是我熬了两个小时的小米粥,熬到米粒都开了花,稠稠的,糯糯的。
“喝粥。”我凶巴巴地把保温桶递过去。
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看我。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多年。
里面有惊讶,有温暖,还有一点点……我以为是喜欢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感动。
感动和喜欢是不一样的。
感动是他会记得你对他好,喜欢是他会想对你好。
而顾行舟,从来没有想对我好过。
此刻我在厨房里煎蛋,油花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小泡。我甩了甩手,没当回事。
他喜欢吃太阳蛋,蛋黄要溏心的,边缘要微微焦脆。这个火候我练了三个月才掌握。
面包烤好了,咖啡也煮好了,我甚至切了一盘他爱吃的新鲜芒果,摆成好看的扇形。
我把早餐端上桌的时候,他正好从卧室出来。
换了一身休闲装,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长裤,看起来像是要出门。
“吃早饭了。”我说。
他看了一眼餐桌,目光在那盘芒果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移开。
“不吃了,约了人。”
约了人。
周六早上八点,约了人。
我没有问是谁。
因为我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他会说“客户”,或者说“朋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
可他换衣服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喷了香水。
那瓶Tom Ford的乌木沉香,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一次都没有用过,瓶口的封条都是我拆的。
今天他用了。
为一个“客户”或者“朋友”,用了他从不碰的香水。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他换鞋,看着他拿起车钥匙,看着他打开门。
“行舟。”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
“……嗯。”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盘芒果。切得太久了,边缘有些氧化,微微发黑。
我把太阳蛋倒进垃圾桶,面包塞进冰箱,咖啡倒进水槽。
芒果倒掉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也倒了。
手机响了,是苏晚棠发来的消息。
「昭宁,今天万象城有活动,出来逛街啊?」
我回了一个字:「好。」
03
苏晚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我们是在一次插花课上认识的,她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说话不过脑子,但心肠热得能烫死人。
此刻她坐在甜品店里,面前摆着两份提拉米苏,一边挖一边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我。
“你瘦了。”
“没有。”
“骗鬼。”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你看看你三个月前的照片,再看看你现在,下巴都尖成锥子了。”
我低头搅咖啡,没说话。
“又是因为顾行舟?”
“不是。”
“沈昭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
她翻了个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
“行,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我告诉你啊,女人不能太委屈自己。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
“我过得挺好的。”
她愣住了,勺子悬在半空。
“真的挺好的。”我笑了笑,“有房子住,有车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多少人羡慕我。”
苏晚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我:“昭宁,你有没有想过,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钱都能买得到。但婚姻里最需要的东西,钱买不到。”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爱你,对不对?”
咖啡杯在我手里微微晃了一下,几滴褐色液体溅到桌面上。
我抽出纸巾去擦,擦得很用力,桌布都被我搓得起了毛球。
“爱不爱的……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活着重要。”
苏晚棠被我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活着确实比爱重要。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04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天我在公司开会,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剧痛,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剜。我咬着牙撑到会议结束,去洗手间一看,内裤上全是血。
不是正常的经期出血。
量很大,颜色发黑,带着可疑的血块。
我当时吓得手都在抖,但还是冷静地处理干净,补了妆,回到工位上继续工作。
下班后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抽血,做B超。公立医院的人多得像是春运火车站,我夹在人群中,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忽然觉得特别孤独。
医生拿着我的报告单,表情很严肃。
“沈女士,你的子宫内膜异位症非常严重,双侧卵巢都有巧克力囊肿,最大的那个已经六公分了。”
“会怎么样?”
“会影响生育,而且……”医生顿了顿,“你的CA125指标偏高,虽然目前没有恶变的迹象,但如果继续发展下去,风险很大。”
“我需要做什么?”
“两种方案。一种是保守治疗,服药控制,但效果不一定理想。另一种是手术,切除囊肿,但可能会影响卵巢功能。我建议你尽快做决定,因为……”
她又说了一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最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最近有备孕计划吗?”
备孕。
我和顾行舟结婚三年,从来没有避孕。
可我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以前我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现在才知道,是身体不允许。
“如果暂时没有,我建议你先手术。”医生说。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烤红薯的甜腻味道。对面的烧烤摊烟雾缭绕,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围坐在一起,嘻嘻哈哈地笑着。
我想起我和顾行舟也是高中同学。
那时候他也经常和兄弟去吃烧烤,但从来不叫我。只有一次,他打包了一份烤茄子和几串羊肉串,放在我的课桌上。
“给你的。”
“为什么突然给我买这个?”
“你不是说想吃吗?”
我愣了一下。那是我三天前和同桌随口说的一句话,我以为没有人会记得。
他别开脸,耳朵尖微微泛红:“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时候的我,以为那就是爱情。
现在想想,也许那只是他的教养。
顾行舟这个人,骨子里是绅士的。他会记住别人说过的话,会在细节上照顾人,会做一些看起来像喜欢的事情——但那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习惯。
他对陆念念也是这样。
不,对陆念念不一样。
对陆念念,他会笑。
那种笑容是不一样的,眼睛里有光,嘴角的弧度是自然的、发自内心的。而我认识他二十年,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平平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里面有两个囊肿,像两颗定时炸弹,正在一点一点蚕食我的身体。
我忽然很想给顾行舟打一个电话。
不是想告诉他我的病情,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我拨出去,响了很久,接通了。
“行舟……”
“我在开会,有事晚点说。”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对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站起来,把报告单叠好,塞进包的夹层里。
回家。
05
我最终没有选择手术。
不是因为不想治,而是因为手术需要人签字。
家属签字。
我的父母在北方老家,母亲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担心。而顾行舟……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他说。
“我要做个手术,你来签个字?”
他会问为什么。我会告诉他。他会说“哦”,然后签字。
流程走完,一切照旧。
他不会因为我生病就多爱我一点。
就像我发烧到39度的那次,他在书房加班到凌晨两点,出来看见我蜷在沙发上裹着毯子发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吃药了吗?”
“吃了。”
“那就好。早点睡。”
然后他回了卧室。
那晚我在沙发上躺了一夜,烧到浑身骨头疼,眼泪无声无息地淌进沙发垫里。
第二天他出门上班,路过沙发的时候顿了一下,把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我以为是关心。
后来发现杯子里没有放吸管,而我当时烧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而不是“为我做的事”。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刀刀见骨。
所以我决定自己扛。
我找了一家私立医院,约了专家号,开始吃医生开的激素药。药副作用很大,吃完之后恶心、头晕、掉头发。我每天早上趁顾行舟出门后,才敢偷偷吃药。
有时候药劲上来,吐得昏天黑地,我就趴在马桶边上,等那一阵翻涌过去,然后漱口、洗脸、涂口红,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这个病还有一个名字,叫“不死的癌症”。
死不了,但疼起来要命。
每次疼的时候,我就缩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咬着一块毛巾,等疼痛过去。同事以为我是痛经,还开玩笑说:“沈姐,你这痛经也太严重了,找个男人嫁了吧。”
我笑。
我已经嫁了。
可嫁了之后,痛经还是没有好。
06
七月初的一个晚上,我提前下班,去了一趟超市。
顾行舟的生日快到了。
七月九号,狮子座。他属虎,二十九岁。
我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转了很久,买了一堆东西:牛尾、番茄、洋葱、土豆、迷迭香。他喜欢喝罗宋汤,浓稠的那种,要用牛尾熬四个小时以上。
又去烘焙区买了低筋面粉、淡奶油、草莓和蓝莓。我想亲手给他做一个蛋糕。
他的生日从来没有大办过,公司会给他办生日会,朋友会请他吃饭,但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生日,从来没有人认真对待过。
我想认真一次。
就算他不在意。
回到家,我把食材分类放好,然后开始准备。牛尾焯水,番茄去皮切块,洋葱炒到透明,所有材料放进砂锅里,小火慢炖。
汤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整个厨房都是温暖的。
我系着围裙,在料理台上铺了层油纸,开始做蛋糕胚。
打蛋清的时候,我的手腕酸得厉害。最近体力越来越差,走几步路就喘,上楼梯都要扶着扶手歇两次。医生说是贫血,跟囊肿有关,让我多休息。
但我没有时间休息。
蛋糕胚放进烤箱,我调了定时器,然后去收拾客厅。
我在茶几上摆了一束白色绣球花,是下午特意去花市买的。又点了一支香薰蜡烛,祖玛珑的英国梨,他曾经说过这个味道好闻。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有一次我们一起坐车,车载香薰就是这个味道,他难得主动说了一句:“这个味道不错。”
我记了三年。
烤箱“叮”了一声,蛋糕胚烤好了。我戴上隔热手套取出来,放在晾架上冷却。然后打发奶油,切水果,一层一层地抹平、装饰。
草莓切成薄片,沿着蛋糕边缘贴成一圈,顶端摆上蓝莓和薄荷叶。我用裱花袋挤了几朵奶油花,撒了一点金箔碎末。
做完之后,我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不是专业的,但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好的了。
七点了。
我把罗宋汤盛出来,装在我最贵的那套陶瓷汤碗里。又煎了两块牛排,做了个凯撒沙拉,摆好餐具和酒杯。
蛋糕放在餐桌中央,我插上蜡烛——一根数字“2”,一根数字“9”。
七点半。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他回了一个字:「好。」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九点半。
汤凉了,牛排上的黄油凝固成一层白色的油脂,沙拉里的面包丁软了,蛋糕上的奶油开始塌陷。
蜡烛还没有点。
我坐在餐桌旁,手托着腮,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他没有回来。
也没有消息。
十点。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行舟,你——”
“舟哥,我老公——不,我前夫又来找我麻烦了,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电话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软软糯糯的,像一块化了的棉花糖。
陆念念。
是陆念念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
“昭宁,我有事,今晚不回去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今天……”
“挂了。”
嘟——嘟——嘟——
通话结束。
我慢慢放下手机,看了一眼餐桌。
蜡烛还没有点。
我拿起打火机,一根一根地把蜡烛点燃。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映在白色的奶油上,暖黄色的光。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
睁开眼,把蜡烛吹灭。
然后我拿起刀,切了一块蛋糕,放在盘子里。
我吃了一口。
奶油已经不蓬松了,蛋糕胚也有些干硬。草莓切片的边缘渗出了汁水,把周围的奶油染成了淡粉色。
很甜。
甜得发苦。
我又吃了一口,然后一口接一口,把整块蛋糕都吃完了。
眼泪掉进奶油里,咸的。
我站起来,把剩下的蛋糕连同盘子一起扔进垃圾桶。罗宋汤倒进水槽,牛排倒进垃圾袋,沙拉倒进垃圾桶。
花瓶里的绣球花已经开始打蔫了,花瓣的边缘卷曲发黄。
我把花也扔了。
香薰蜡烛还在烧,英国梨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甜腻得让人反胃。
我把它吹灭了。
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手机亮了。
是顾行舟发来的消息。
「今晚不回来了。你先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好。」
发送。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今天是他二十九岁生日。
永远不会知道,我熬了四个小时的汤,烤了三个小时的蛋糕,插了蜡烛,许了愿。
永远不会知道,我许的愿是——
“希望行舟今年能对我笑一次。”
真可笑。
我连他的人都留不住,还奢望他对我笑。
那晚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晨曦照进来的时候,我发现茶几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很久没有好好打扫这个家了。
就像这段婚姻,很久没有好好经营了。
07
顾行舟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我的脑子里却全是昨晚电话里陆念念的声音。
“舟哥,我离婚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太阳穴,隐隐地跳着疼。
他进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平静。
没有任何异样的平静。
“回来了?”我照例说。
“嗯。”
他换了拖鞋,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垃圾桶里被扔掉的蛋糕。
只停了一秒。
然后他继续走向书房。
“行舟。”
“嗯?”
“昨天是你生日。”
他站在书房门口,背影僵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但我有事。”
有事。
什么事?
去陪一个离婚的白月光?
我没有问出口。我只是坐在沙发上,把声音压得很平:“我做了蛋糕。”
他没说话。
“罗宋汤,牛排,沙拉,都做了。你没回来吃。”
“……抱歉。”
抱歉。
他说抱歉。
这三个字比“嗯”还让人心寒。
“嗯”至少是敷衍,“抱歉”是施舍。
“没事。”我说,“明年再做吧。”
但我知道,不会有明年了。
08
转折发生在八月。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做完最后一份报表,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手机响了。
是顾行舟的妈妈,陈芸。
“昭宁啊,周末有空吗?回来吃个饭。”
“好的,妈。”
“对了,”陈芸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念念回国了,你知道吗?”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不知道。”
“哦,行舟没跟你说啊?她上周就回来了,行舟去机场接的她。”
去机场接她。
上周。
上周三顾行舟确实没有回家吃饭,说是“加班”。
原来是去接陆念念了。
“行舟这孩子也是,念念回来了也不跟你打个招呼。你们都是老同学,一起吃个饭多好。”
“嗯,是啊。”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陆念念回来了。
她离婚了,回来了。
所以顾行舟那天才会喷香水,才会在生日夜丢下我不管,才会越来越频繁地“加班”。
一切都有了解释。
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从那天晚上听到她的声音开始,我就隐隐有了预感。但人就是这样,不到最后一刻,总是不愿意承认。
不愿意承认自己输了。
输给一个三年前就离开的人。
陆念念是顾行舟的大学同学。
她长得漂亮,不是那种精致的漂亮,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漂亮。大眼睛,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她是那种让所有男生都想保护的类型。
顾行舟也不例外。
他们大二在一起,大四分手。分手的原因是陆念念家里安排了出国,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连回头都没有。
顾行舟那段时间瘦了十几斤,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我去看他,给他带饭,帮他收拾宿舍。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陆念念的合照。
“她会回来的。”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陆念念。
也是唯一一次。
后来他真的等到了她回来。
只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嫁了别人。
再后来,他娶了我。
我一直以为,他娶我是因为想通了,放下了。
现在我才明白,他娶我,不过是因为陆念念嫁了别人,他需要一个替代品。
而我,恰好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青梅竹马,知根知底,不会拒绝,不会闹。
像一个乖巧的备胎,在车库里落满了灰,但随时可以用。
09
周末,我去顾家吃饭。
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陈芸在厨房里忙活,顾父在客厅看报纸。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客厅的沙发上多了一个人。
陆念念。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鞋。她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皮肤白里透红,笑起来梨涡浅浅的。
“昭宁!”她看见我,站起来,热情得像见到了亲姐妹,“好久不见!”
她走过来拉我的手,手指纤细柔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念念,好久不见。”我笑了笑。
“哎呀,你越来越漂亮了!我都不敢认了!”
漂亮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虚伪或者嘲讽。但没有,她的眼神真诚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也许她是真的觉得我漂亮。
也许她是真的想跟我做朋友。
可一个人越是真诚,输的那个人就越狼狈。
因为她不需要任何手段,就能得到我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
顾行舟的爱。
“行舟在书房呢,你去叫他出来吃饭?”陆念念说,语气自然得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点点头,走向书房。
推开门,顾行舟坐在电脑前,看见我进来,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来了?”
“嗯。吃饭了。”
“好。”
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擦肩的一瞬间,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乌木沉香。
他又用了那瓶香水。
他来见他爸妈,不需要喷香水。
他来见陆念念,需要。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走路的姿态很好看,像一个移动的衣架子。
可这个背影,从来没有为我停留过。
饭桌上,陈芸不停地给陆念念夹菜。
“念念,你太瘦了,多吃点。”
“谢谢阿姨。”
“你跟行舟从小就要好,以后常来啊。”
“好啊,只要昭宁不介意。”
她笑着看向我,眼睛弯弯的。
“不介意。”我说。
顾行舟坐在我对面,低头吃饭,一言不发。但他的筷子伸向那盘糖醋排骨的时候,顿了一下——陆念念也正在夹那块排骨。
他收回筷子,让她先夹。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餐桌上的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我记得,以前吃饭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让我先夹。
他甚至不会注意到我想吃什么。
“昭宁,你怎么不吃啊?”陆念念关切地问。
“吃了,在吃。”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可能吧。”
“要注意身体啊。”
“嗯,谢谢。”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10
从顾家回来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顾行舟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他的侧脸上明明暗暗。
“念念人挺好的。”我忽然说。
他没说话。
“她离婚了,一个人在国内也挺不容易的。”
“……嗯。”
“你要是想帮她,我不介意。”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对她好一点,也是应该的。毕竟你们以前……”
“沈昭宁。”
他叫了我的全名。
语气有些沉,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很低的云层。
“你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
“那你提她干什么?”
“我随口一说。”
他不说话了。
车里的气氛变得很僵,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吹得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缩了缩肩膀,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他没有看见。
或者说,他看见了,但不会主动关掉空调。
因为他从来不会注意这些细节。
回到家,他照例去洗澡。我坐在卧室的床边,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最里面,藏着一份孕检报告。
不是怀孕的报告。
是不孕的报告。
医生说,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自然受孕的概率极低。即使通过辅助生殖技术成功怀孕,妊娠过程中也有很高的风险,可能会危及母体。
报告单上有一行字,被我用马克笔涂掉了。
涂掉之前,上面写的是:“建议尽快进行手术治疗,否则可能导致永久性不孕。”
永久性不孕。
这四个字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母亲。意味着她的身体里有一块地方,是坏的,是空的,是永远填不满的。
我曾经以为,如果我不能生孩子,顾行舟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不会的。
他不会因为我生了孩子就爱我,也不会因为我没有孩子就不爱我。
因为他根本就不爱我。
这两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我重新把报告单塞回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站起来。
浴室的门开了,他穿着睡袍出来。
“今天累了,早点睡吧。”他说。
然后他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很平静。
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平静。
当你已经决定放弃的时候,所有的痛苦都会变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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