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跟大伙儿聊历史,我发现总有人在评论区喜欢摆出一副上帝视角。
我说秦始皇修长城死了几百万人,他说大一统的伟业总要有人牺牲;我说明朝末年的老百姓饿得吃树皮,他说王朝周期律而已,很正常;我说二战时某个城市被炸成废墟,他说这是战略需要,格局要打开。
这些人说话的时候,语调平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好像那些尸骨、那些眼泪、那些被碾碎的普通人不过是历史卷轴上一个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数据点。
这就是沉迷宏大叙事的典型症状。
什么叫宏大叙事?就是把历史压缩成几条粗线条——王朝更替、文明兴衰、生产力发展、历史必然性。
听起来很高大上,好像你站到了云端俯瞰人间。
但这种视角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当你把镜头拉得太远,人就变成了蚂蚁。几百万人的死亡,在宏大叙事里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朝代的覆灭,不过是一句话;一个普通人的痛苦,根本不配进入叙事。
这种大历史看多了,人很容易变得冷漠,甚至冷血。
秦始皇统一中国,这是宏大叙事里的高光时刻。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多伟大啊。
但你翻开《史记》,里面记载了这样一件事:秦始皇派蒙恬修长城、修直道,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相属。
秦朝的法律严苛到什么程度?当时全国人口大约两千万,常年服徭役、兵役的超过三百万。也就是说,每六七个人里就有一个被拉去干活,而且很可能回不来。
宏大叙事告诉你“书同文车同轨”的意义,但它不会告诉你,那些死在长城脚下的民夫,临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北方的风沙和监工的鞭子。
他们的名字没人知道,他们的痛苦没人记得。
他们只是代价。
宏大叙事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功能——为暴行提供借口。
李世民被宏大叙事包装成“天可汗”“千古一帝”。没错,贞观之治确实繁华,但玄武门之变是怎么回事?他杀了自己的亲哥哥李建成和亲弟弟李元吉,又把十个侄子全部杀光,然后逼父亲退位。
宏大叙事会说:这是政治斗争的必然,李世民上位后确实是个好皇帝。
好一个必然!
那十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几岁,最小的还在襒褒里,他们犯了什么罪?他们的死亡在宏大叙事里连一笔都懒得记,因为不重要。
你看,一旦你接受了“历史需要”“大局为重”这类话术,杀人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这不就是冷漠吗?
宏大叙事之所以让人冷漠,是因为它把复杂的、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间苦难,抽象成了一些好听的词——“历史的阵痛”“成长的代价”“必要的牺牲”。
这种抽象化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
当你用几百万这个数字来代替一个个具体的、会哭会笑会疼的人,你的大脑就不会产生共情。
共情是对一个人产生的反应,不是对一百万个人。
所以那些整天把大历史挂在嘴边的人,其实不是真的理解历史,他们只是用宏大叙事来逃避面对真实的痛苦。
最讽刺的是,沉迷宏大叙事的人往往以为自己很有格局,很有深度,他们喜欢说你格局小了,你要看大势,但真正的历史学家,比如法国的年鉴学派早就反思过这个问题。
布罗代尔提出了长时段理论,但他也承认,历史不能只有结构和趋势,还要有“事件”和“个人”。
司马迁就更不用说了,他写《史记》,既有帝王将相,也有游侠刺客,还有货殖列传里的小商人。他写项羽之死,不是写楚汉相争的转折点,而是写项羽最后看到乌江亭长时那句“天之亡我,非战之罪”,写他把自己坐骑送给亭长,写他回头看到故人吕马童说“听说汉王用千金买我人头,我送你个人情吧”,然后自刎。
这才是历史该有的温度。司马迁从来没有因为写“大”就忘了“小”。
咱们今天的人看历史,很容易掉进宏大叙事的陷阱,原因也很简单——省事。
你不需要了解一个朝代里老百姓怎么吃饭、怎么过年、怎么哭、怎么笑,你只需要记住“某某皇帝在位多少年,干了什么大事,有什么意义”,就能在酒桌上侃侃而谈,显得自己很有文化。
但历史不是这样学的,更不是这样看的。
一个沉迷宏大叙事的人,就像一个只看地图却从不出门旅行的人——他能说出每座山的海拔、每条河的长度,但他闻不到草原上的青草味,听不到海浪拍岸的声音,感受不到沙漠里夜晚的寒冷。
他以为自己懂了世界,其实他懂的是世界的骨架,而不是血肉。
真正的历史观应该是在看清大趋势的同时,始终记得每一个普通人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隋炀帝修大运河,宏大叙事说它“沟通南北,泽被后世”,但你知不知道修运河的时候,“役丁死者什四五”,监工把死者的尸体直接填进河床里?
那些被填进河底的民夫,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宏大叙事告诉你大运河的伟大,但它不会告诉你,那些人的家人连尸体都找不到。
所以下次再有人跟你大谈“历史必然性”“大局为重”“牺牲不可避免”的时候,你留个心眼。他可能不是在跟你讨论历史,他是在给自己的冷漠找理论依据。
历史当然要看大势,但如果只看大势,你就跟站在山顶上看战场的人一样——你看到的是兵来将往、胜负分明,但你听不到受伤士兵的惨叫,看不到战壕里被老鼠啃咬的尸体,闻不到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和恶臭。
那不是上帝视角,那是冷漠视角。
真正有温度的历史观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
它可以既承认秦始皇统一中国的意义,也记住那些死在长城脚下的名字——虽然大多数名字我们已经永远无法知道,但至少要记得,他们不是代价,他们是人。
宏大叙事不是不能用,但不能沉迷。
一旦沉迷,你的心就硬了。而心硬了,历史在你眼里就只剩下了输赢、成败、兴衰,再也没有人的气息。
那才是最可悲的事。因为你以为自己看透了历史,其实你连历史的门都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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