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是谁,在昨天之前,我一无所知。但在看完他的故事之后,我居然被感动得掉了眼泪。
年纪大了,不太容易为自己的事动情绪,但却经常被另外一些事打动。
昨天,突然在朋友圈里和各大群里,关于张雪机车国外夺冠的消息就刷屏了。还有些朋友,特意给我转发关于他的短视频。起初没太当回事,但点开以后,只听了他说几句话,就感觉这个男人不简单,有故事。
于是,去搜他的资料。我发现,2007年,20岁的张雪居然是在江苏泗阳的一家车队开始了他的职业赛车生涯,身份是特技车手兼机械师。而泗阳正是我的老家,这个缘分也是很神奇。
张雪出生于湖南怀化市麻阳县。十几年前,我去过两三次怀化,那里治安太乱,每次去都会遇上点糟心事。麻阳靠近凤凰,年轻时,我是个文青,去凤凰朝圣过三次,因此对麻阳也不陌生。
张雪简直是天崩开局。三岁时,父母离婚,跟着奶奶长大。父母离婚后,他爸爸一直在外面飘,而妈妈改嫁去了福建。
1997年,10岁的张雪与自己的妹妹住在一个破屋中,开始独立生活。他住的那个小破屋,后来媒体报道过,从照片上看,到处漏风漏雨。
14岁开始,他开始做修车学徒,17岁开修车行。2003年到2004年,他第一次摸到摩托车,是同学骑来学校的一辆金城铃木。起步试了四次才成功。
张雪大概就是这样被摩托车击中的。
这一点我特别能理解。摩托车让很多男人着迷,因为它可以带来一些特别的东西。摩托车和汽车不是一回事。风,震动,噪音,速度,能给骑手带来一种异样的刺激。
我年轻时只骑过踏板摩托,一个台湾品牌,好像是光阳。有个高中同学家里有台铃木机车,特别拉风。我坐过一次,时速能拉到150。那种风从耳边呼啸过去的感觉,至今难忘。
后来离开家乡,再也没机会正经骑过摩托。前几年在广州买过一辆电动摩托,广州人叫电鸡,限速25公里。即便如此,油门拧到底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点自由的幻觉。
张雪这样的出身,迷上摩托车,太正常了。一个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对外面的世界,想法会跟别人有很多不一样。
虽然出身太差,也很早就走上社会,但是难能可贵的是,虽然从小缺少父爱母爱,没有完整的家庭,但张雪身上没有沾染上什么坏毛病。可能是对摩托车的单纯热爱,让他抗拒了其他诱惑。更可贵的是,他还单纯善良,孝顺奶奶。在纪录片中,他把奶奶抱起来笑的样子,让我也记忆深刻。
2006年,19岁的张雪,为了争取一个进车队的机会,死缠烂打给湖南卫视《晚间》栏目打电话,希望节目组来拍他。
很多人出身底层,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努力,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展示出来。张雪不一样,他很早熟,知道什么都要靠自己去争取,哪怕是死皮赖脸。他懂得借势,也敢于豁出去。这也是他后来成功的很大一个原因。
节目组后来真的去了麻阳。第一次拍摄,他发挥得并不好。按一般人的心理,这时候多半就算了,回家继续修车。但他没有。节目组走了,他骑着摩托一路追,追了一百多公里,追了三个多小时,就是希望摄制组继续给他一次机会。
在这部纪录片里有个镜头特别好,是从汽车后视镜里拍摄他追上来的身影。那不是一个英雄式的镜头,甚至有点狼狈。可恰恰是这种狼狈,让人过目难忘。那是一个少年不顾一切追梦的姿态。
记者问他,如果上了电视,还是没有车队联系你,怎么办。
张雪说,一个人,不管你是失败还是成功,你年轻的时候没有去做,到老了肯定会后悔。年轻的时候做了,即使失败了,到老了也不会后悔。
这话放在今天,放在成年人身上,当然没什么。但是,这句话是二十年前从一个19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
在湖南卫视那档节目的最后,张雪骑在摩托车上高喊:“有梦想,就去追!因为勇敢,我的人生更精彩!”
很励志。但后面更精彩。
2007年,湖南卫视的片子播出后,有车队联系他。2007年4月,他带着6万元积蓄去了江苏泗阳的车队。那是他职业赛车生涯的起点。后来又去了浙江一家摩托车公司,负责产品开发,也当车手。再后来,2013年,26岁的张雪怀揣辛苦攒来的几万块钱,只身去了重庆。
随同他的,还有他的妻子星姐。这个比张雪小一岁的女孩,从十几岁就认准了张雪,一路跟着他,从湖南到泗阳,再到重庆。二十多年,一路陪伴,一路支持,如果没有她,也没有张雪。
来到重庆,这一选择很重要。
如果没有重庆,张雪后面的故事多半也写不下去。
重庆是摩托车重镇。重庆起家的隆鑫摩托、宗申摩托,在摩托车圈里,应该是无人不知。重庆有着中国摩托车最成熟的产业带。整车、配件、加工、研发、供应链,以及无数老师傅、工程师,都在那里。张雪来重庆发展,肯定也是看到了这些。
搞高性能摩托车,光靠情怀不行,还得有供应链和工程师。没有这些,天赋和热爱只能停留在嘴上。
张雪机车这次在葡萄牙的夺冠,最打动人的地方之一,除了张雪本人的故事,另一个看点就是很多人突然发现,中国制造竟然已经狂飙突进到如此地步。
以前我们一想到中国摩托,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便宜,能骑,然后就想不起其他标签了。性能,技术,高端,赛道,世界级,这些词应该都属于日本和欧美的品牌。可这一次不一样。3月28日和29日,葡萄牙波尔蒂芒赛道,张雪机车在 WorldSSP 单站两冠。
看看图片,这巨大的领先优势,居然是由只是不到国外摩托车一半价钱的国产摩托车创造出来的。
如果不理解张雪机车这次夺冠的意义,你可以把它比作国足在世界杯上夺冠,大概就是这个难度,一点都不夸张。因为这是纯粹的燃油车,靠的是发动机,不是跳过内燃机变速箱走电驱动这条新路,而是真正在老外统治上百年的领域杀出来的路。拿来和国足世界杯夺冠相比,不过分吧?
这背后是中国工业这些年一点点往上游走,是人的能力上来了,是整个制造业能力上来了。张雪如果不是在重庆,不是在中国,不可能有今天,哪怕他再优秀,也不可能。
因为只有中国今天的制造业,才能真正让张雪这样的梦想变成现实。反过来,也只有张雪这样的人,才能把这些冰冷的制造能力点燃,让它不只是陌生的名称和参数,而是变成一个让普通人看了会被感动的故事。
在我的群里,一位来自香港的星友说,先父原是广东拖拉机厂的,八十年代末,厂里和日本本田合资,合作开发广州五羊本田摩托。他曾非常遗憾地说,当年本田摩托日本原产发动机可达1万2千转,而他作为摩托发动机国产化的核心参与者之一,想尽办法,也只能把国产发动机做到八千转。这里面的差距,不只是某一个环节没做好,而是钢材强度、加工精度、制造体系等一整套工业能力都还落后于德日。原因是多方面的,包括钢材的强度,加工的精密度等都不如德日。可也正因为如此,今天再回头看中国制造在各个行业一步步追上来,甚至在不少领域走到全球前列,才更让人感到自豪。
张雪机车这次夺冠,还有一个地方很动人。
夺冠的德比斯,之前是一个被淘汰的车手。他需要证明自己。而张雪机车,是一个中国新品牌,也需要用胜利来证明自己。两者可谓一拍即合,结果上演了一场飞驰人生。这个故事要拍出来,比电影还要精彩。
现在看张雪的照片,脸上有了不少岁月的痕迹,已经是个典型的中年人了。但他的精气神很足,说话嗓门大,自信,豪迈,直爽。这种东西,在今天的同龄人身上很少见了。很多人活到这个年纪,做牛马惯了,已经被现实磨得没脾气了。在他们的身上,多的是谨慎,疲惫,四平八稳。
张雪也很累,但是他身上还有一团炽热的火,这个东西是很难装出来的,一下子就能从视频中感知到。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如我这样的中年人会被他吸引。
他身上那股劲儿,从十几岁到快四十岁,一直没变过。
他还是那个10岁就和妹妹住在破屋里挡风挡雨的孩子,还是那个19岁在雨里追车的年轻人,还是那个拿着几万元去重庆,从零件和论坛帖子开始的人。那个到了快四十岁,眼睛里还带着火的人。
在重要比赛中夺冠,当然重要。
可比重量级冠军更少见的,是这样的人,居然真的能从底层的泥沼中仅凭自己的双手,奋力爬出来,并在世界之巅闪耀。
这一点,可能才是最让人感慨的。
如果你能耐心看到这里,大概说明我们对一件事的兴趣是相近的。
不是只关心输赢。我们更想知道,一件事为什么会发生,一个看似偶然的刷屏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时代变化。
这也是我做知识星球的原因。
公众号适合写成稿,适合把一篇文章尽量写完整。星球不一样。那里更像一个持续展开的现场。很多新闻背后的判断,很多来不及写进正文的材料,很多还在发酵中的念头,都会先放进去。
有时是时事分析,有时是选题讨论,有时是是一些不方便写在公号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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