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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我坐在沙发上,拿着计算器,把这两个月的账又算了一遍。房贷六千,车贷两千五,孩子幼儿园一千八,水电煤气物业费一千出头,两家老人的钱各四千,加上生活费,我们俩的工资刚好花完,一分不剩。

老公从厨房探出头来:“算什么呢?”

“算账。”我把计算器举起来给他看,“咱俩一个月挣两万四,花完正好。”

他擦擦手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你妈那边,下个月能不能少给点?不是说他们退休金够用吗?”

他皱了皱眉:“够用是够用,但那是他们的钱。我给的是我的心意。”

“那我给我爸妈的也是心意。”我把计算器扔在沙发上,“你一个月给你爸妈四千,我给我爸妈四千,咱俩自己的孩子怎么办?明年上小学,要不要报辅导班?要不要攒钱?”

“你给你爸妈四千的时候,我说什么了吗?”他的声音也高了。

“那是我自己挣的!”

“你挣的?你一个月八千,给你爸妈四千,剩下四千够干什么?房贷是谁在还?车贷是谁在交?”

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房贷写的是咱俩的名字,首付我出了一半。车贷是你的车,我没开过一公里。你给你爸妈四千,我给我爸妈四千,公平合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三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那些细纹。结婚六年了,他比我大五岁,这两年老得特别快。

我们都没再提这件事。但钱的事,不提不等于不存在。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往两边老人卡上各转四千。公婆那边雷打不动,我爸妈那边也雷打不动。转完之后,看着卡里剩下的数字,心就往下沉。

公婆有退休金,两个人加起来五千多,在小县城过得挺滋润。他们拿着儿子的钱,每个月去饭店吃几顿,隔三差五发朋友圈,晒新买的衣服、新换的手机。我爸妈没有退休金,两个老人靠种地攒了点钱,老了干不动了,就靠我和我弟每月给的生活费过日子。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每个月光药费就一千多。我给他们的四千块,他们能省下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不会拿这钱去下馆子、换手机。

这些事我没跟老公说。说了又怎样?他会说,那是你爸妈的事,不是我该管的。他说的没错,但我听着就是不舒服。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

三月底,我舅舅来了。

他在老家种地,平时不怎么进城。这次是来办事,顺便看看我妈。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去吃饭,说舅舅难得来一趟。我请了半天假,买了点水果,回了娘家。

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爸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的。舅舅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脸色铁青。

“舅。”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像刀子。

“小玲,你过来坐。”

我坐下来。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问你,你一个月给你妈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四千。”

“你一个月挣多少?”

“八千。”

“你老公挣多少?”

“一万六。”

“你们一个月给你公婆多少?”

“也是四千。”

他点点头,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小玲,你知道你妈这个月药费多少吗?”

我摇摇头。

“一千八。你爸上个月腰扭了,去拍了个片子,花了六百。家里的水管漏了,修了两百。加上水电费、米面油,你给的那四千块,够干什么的?”

我的脸开始发烫。

“你弟在工地上打工,一个月挣五千,自己租房吃饭,省下来给你妈一千。你妹嫁得远,一年回来一趟,过年给你妈两千。你们家条件最好,一个月给四千。但你妈跟我说,这四千是你们家定的数,多一分都不给。”

“舅,不是不给——”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你公婆两个人,退休金五千多,你一个月再给四千,他们一个月花九千。你爸妈一分钱退休金没有,你一个月给四千,让他们两个老人花。你算过这个账吗?”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

“你妈跟我说,她不好意思跟你要。她说你也有家,有孩子,有房贷,不容易。她说你公公婆婆条件好,那是你老公的爸妈,你不能不给。她说她忍忍就过去了,少吃点药,少去几趟医院,能省就省。”

我妈在旁边说话了:“哥,你别说了——”

“你给我闭嘴!”舅舅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吓得我妈一哆嗦,“你忍了一辈子了,还要忍到什么时候?你闺女嫁得好,你跟着享福了吗?她一个月给她公婆四千,给你四千,她公婆拿着钱吃喝玩乐,你拿着钱连药都舍不得买。这就是你养的好闺女!”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小玲,”舅舅看着我,声音低下来,“我不是骂你。我是心疼你妈。她年轻的时候为了你们姊妹三个,吃了多少苦?你爸在矿上受伤那几年,她一个人种地、喂猪、养鸡,把你们拉扯大。你考上大学那年,她卖了家里的牛,凑了学费。这些你都忘了?”

“我没忘。”

“没忘你让她过这种日子?”

我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蹲下来。她低着头,不看我。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我太熟悉了,粗糙、干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小时候这双手给我梳头、做饭、缝衣服,冬天冻得裂口子,还要下地干活。

“妈,对不起。”

她摇摇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不是你的错,是妈没本事。”

我哭得说不出话。舅舅在身后叹了口气。

“小玲,你回去好好想想。孝顺不是数学题,不是你给多少、他给多少,算得清清楚楚的。你爸妈生你养你,不是为了跟你公婆争那四千块。但你不能因为你老公给得多,你就跟着给。你得看谁更需要。”

那天从娘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三月的风还有凉意,吹在脸上,把眼泪吹干了。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我妈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每天爬上爬下。她的膝盖不好,每次上楼都要歇好几回。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从来没想过,她一个人爬六楼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回到家,老公在客厅看电视。孩子已经睡了,屋里很安静。

“回来了?你妈那边怎么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给我爸妈的钱,以后我自己定数。不跟你们家对齐了。”

他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爸妈没有退休金,我妈身体不好,一个月四千不够。我要多给。”

“多给多少?”

“看情况。不够就给。”

他站起来,关掉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你多给你爸妈,那你公婆这边呢?还照旧?”

“照旧。”

“凭什么?”他的声音高了,“你给你爸妈加钱,我给我爸妈不变,那不就是你爸妈拿的比我爸妈多?”

“你爸妈有退休金,五千多。加上你给的四千,一个月九千。我爸妈一分钱退休金没有,加上我给的四千,一个月四千。就算我再加两千,也才六千。你爸妈还是比他们多。”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公平不是你妈拿多少我妈也拿多少。”我说,“公平是谁更需要,谁就拿得多。”

“那按你这么说,你爸妈穷,就该多拿?我爸妈就该少拿?”

“你爸妈不少拿,他们拿的够多了。我只是想让我爸妈也能过得像个人样。”

“你什么意思?你爸妈过得不像人样?”

“你去看过他们住的房子吗?六楼,没电梯,墙皮掉了,水管漏了,厕所的灯坏了大半年,他们舍不得换。你妈上个月换了个新手机,六千多。我妈的药断了半个月了,她没跟我说,怕我花钱。”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知道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妈这个月的药费一千八。她吃的是最便宜的药,一瓶一瓶地数着吃。她跟我说,能省就省。你妈拿着你的钱,一个月下四回馆子,顿顿发朋友圈。谁更像人样?”

他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了。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三月的月亮还不圆,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窗外的玉兰开了,香味飘进来,淡淡的。

那天晚上他没进来。我听见他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没开,就那么坐着。偶尔听见他叹气,一声一声的,像被人压住了胸口。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我跟妈说了,以后每月给两千。多的钱,你给你妈吧。”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亮的。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药吃完了吗?我今天去给你买。”

“不用不用,还有几片——”

“妈,别省了。以后别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好。”她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三月的风把玉兰花瓣吹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楼下那辆车上,落在草坪上,落在路过的行人肩上。我想起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她卖牛给我凑学费那天,站在村口送我上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橡皮筋扎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冲我笑了笑。

“去吧,好好学。”

车开了,她站在村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黄土里。

那时候我想,等我挣钱了,一定让她过好日子。

我挣钱了。可她还在过苦日子。

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我把钱算得太清楚了。你妈四千,我妈四千。你妈花九千,我妈花四千。我以为这是公平,其实这是偷懒。我把孝顺这件事,简化成了一个数字。好像数字对了,就什么都对了。

我错了。

我拿起手机,给舅舅发了一条消息:“舅,昨天的事,谢谢您。”

他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妈这辈子,就指着你们几个。你们好,她就好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

窗外的玉兰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雪花。三月的雪花,不冷,但疼。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取了五千块,又去药店买了三个月的药,拎着回了娘家。我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看见我手里的药袋子,眼圈红了。

“说了不用——”

“妈,拿着。”

她接过去,低着头,不说话。我换了鞋,进了屋。我爸在阳台上晒太阳,看见我,笑了笑。

“回来了?”

“回来了。爸,腰还疼吗?”

“不疼了,好了。”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再查查。”

“不用——”

“爸,别省了。”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娘家吃的饭。我妈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菜摆了一桌子,比过年丰盛。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是她做的那个味,甜的,糯的,入口即化。

“好吃吗?”她看着我。

“好吃。”

她笑了。那种笑,是看着女儿吃东西的那种笑,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懂的那种笑。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站在旁边,拿干布擦碗,一个一个擦,擦得锃亮。

“妈,以后每个月我给你六千。不够你再跟我说。”

“太多了——”

“妈。”我看着她,“你养我这么大,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她不说话了。

“你卖牛的时候,那牛值多少钱?你算过吗?”

她低下头,继续擦碗。

“你从来没算过。你只知道,你闺女要上学,你得凑钱。你不算,是因为你觉得那是应该的。现在我给你钱,你也不用算。那也是应该的。”

她擦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窗外的路灯亮了,照着楼下那棵老槐树。三月的槐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张开的手。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门口换鞋。

“妈,我走了。周末带小宝来看你。”

“好。”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妈,别省了。”

“好。”

我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她在楼上喊:“路上慢点!”

“知道了。”

出了单元门,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她站在窗前,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公发的消息:“你妈那边,需要什么跟我说。”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又加了一句:“谢谢。”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家走。三月的月亮升起来了,还不圆,但亮了很多。路边的玉兰还在开,白的粉的,在路灯下看不清楚颜色,只看见一团一团的花影。

走到楼下,我停下来,给舅舅发了一条消息:“舅,我妈的药买了。以后每月给她六千。”

他秒回了:“这就对了。”

又发了一条:“你妈没白养你。”

我笑了。

上楼,开门,进屋。老公在客厅等着,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

“嗯。”

“你妈那边,要不要我周末去看看?她那个水管不是漏了吗?我去修修。”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月亮升上来了,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绿萝上。三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动。

我坐到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理解。”

他伸手搂住我,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玉兰花瓣还在飘,一片一片的,落在月光里,像雪,像梦,像那些被算错的账,终于一笔一笔地,重新算对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