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第三次向主桌方向做出邀请手势。

陈秀玲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她身边的程裕拽了拽她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满场宾客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涨起来。

程梦琪站在舞台中央,婚纱的白刺得人眼睛疼。她看向我,嘴唇在抖。

母亲程明珠急得快要哭出来,父亲肖成业脸色铁青。

我松开握出汗的拳头。

转身,朝司仪台走去。

话筒握在手里,冰凉。

我没有看主桌,也没有看台上那个穿着婚纱的姑娘。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最后排角落那桌。

叶媛坐在那里,穿着素净的灰色套装。睿睿靠着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她们本不该来。

是我执意邀请的。

我走下舞台。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宾客自动让出一条路。我看见陈秀玲终于抬起头,嘴角挂着胜利者的弧度。

她以为我要去求她。

我没有停步。

穿过一桌又一桌,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叶媛察觉到了,她慌乱地想起身离开,被我轻轻按住了肩膀。

我蹲下来,平视着睿睿。

八岁孩子的眼睛,干净得让人心疼。

“睿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全场,“跟叔叔上台,好不好?”

我牵起她的小手。

另一只手,伸向叶媛。

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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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

我蹲在出租屋地上,膝盖有些发麻。明天就要搬去婚房了,程梦琪说旧东西该扔就扔。

盒盖卡得紧,用力一掰,灰尘扬起。

最上面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日记本。边角已经磨损,纸张泛黄。

我翻开第一页。

“2009年9月12日,晴。今天认识了隔壁班的程冠楠,他打篮球的样子真傻。”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

叶睿翔的字。

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下,我合上日记,没敢往下翻。

下面压着几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大学暑假,我们去海边。她穿着碎花裙子,赤脚踩在沙滩上,回头冲镜头笑。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再往下翻,是一张去年拍的小照片。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六七岁模样,对着镜头比耶。眼睛很大,像极了她姐姐。

背后有行小字:“睿睿六岁生日,2018年5月。”

我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很少拨打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叶媛的声音,透着疲惫。

“阿姨,是我,冠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冠楠啊,有事吗?”

“下周六,”我顿了顿,“我结婚。”

更长的沉默。我听见背景里有小孩子说话的声音,很轻。

“恭喜你。”叶媛说,声音很平。

“我想邀请您和睿睿来。”我说,“睿睿她……应该来。”

“不合适。”叶媛说得很干脆,“你好好结婚,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就吃顿饭。”我坚持,“坐角落就行。睿睿还没见过酒店婚礼什么样。”

叶媛没说话。

我听见她在那边轻轻叹气。

“地址发我吧。”她说,“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挂断电话,我把照片和日记本放回盒子。

铁皮盒子没有扔,塞进了搬家箱的最底层。

晚上和程梦琪吃饭时,她问起白天收拾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我给她夹了块排骨。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程梦琪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问彩礼什么时候给。”

“不是说好婚礼前一天吗?”

“她就那样,怕咱们家变卦。”程梦琪抬起头,“对了,你那边的宾客名单定了没?我妈说主桌得留两个位置给她家亲戚。”

“定了。”我说,“多请了一桌。”

“谁啊?”

“一位故人的家属。”我放下筷子,“很多年没见了。”

程梦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对这些事向来不太上心。

手机震了一下。

叶媛发来短信:“睿睿说要穿她那条粉色裙子。恭喜你,冠楠。”

我看着那行字,眼前又浮现出海边那张照片。

碎花裙子,赤脚,回头笑。

02

周末家庭聚餐,定在城东那家老字号。

包厢里,圆桌转盘上已经摆了好几道凉菜。父亲肖成业坐在主位,一根接一根抽烟。母亲程明珠挨着他,手里不停拧着餐巾。

门开了。

陈秀玲先进来,一身绛紫色套装,头发烫得一丝不苟。程裕跟在她身后,拎着她的包。

“哎呀,亲家公亲家母,久等了吧?”陈秀玲笑着,眼睛在包厢里扫了一圈,“这包厢是不是小了点?”

“不小不小。”母亲连忙起身,“秀玲姐坐这儿。”

落座后,陈秀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梦琪和冠楠呢?”

“路上堵车。”我说,“应该快到了。”

“现在的年轻人,时间观念就是差。”陈秀玲放下茶杯,“不像我们那会儿,说几点就是几点。”

程裕在旁边小声说:“你也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陈秀玲斜他一眼。

程裕立刻闭嘴,低头喝茶。

菜上到一半,程梦琪才匆匆赶来。她挨着我坐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妈,路上真堵。”

“行了行了。”陈秀玲给她夹了块鱼,“多吃点,瞧你最近瘦的。”

酒过三巡,母亲清了清嗓子。

“那个,秀玲姐,彩礼我们准备好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转盘上,“十五万八,密码是梦琪生日。”

转盘转到陈秀玲面前。

她没碰那张卡,只是瞥了一眼。

“亲家母费心了。”她笑了笑,“其实啊,钱多钱少都是个心意。我们也不是图这个。”

“是是是。”母亲连忙点头。

“不过呢,”陈秀玲话锋一转,“前两天我跟隔壁老王媳妇喝茶,听说她闺女上个月结婚,收了二十八万八。”

包厢里突然安静。

父亲手里的烟灰掉在桌布上,烫出一个小洞。

“人家那女婿,是做工程的。”陈秀玲继续说,“当然啦,咱们冠楠是坐办公室的,不一样。”

我拿起茶壶,给陈秀玲续水。

“阿姨喝茶。”

陈秀玲看我一眼,总算接过了茶杯。

“我就是随口一说。”她抿了口茶,“主要是看两个孩子感情好。钱嘛,够用就行。”

程梦琪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

我看向她,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说点什么。

“阿姨放心。”我放下茶壶,“我和梦琪会好好过。”

“那就好。”陈秀玲终于拿起那张银行卡,随手塞进自己包里,“婚礼的事,咱们再细聊。酒店我看了几家,都不太满意。”

后半顿饭,她一直在说哪家酒店的菜不好吃,哪家的厅不够气派。

父亲始终没说话,只是抽烟。

母亲陪着笑,额头上都是汗。

散场时,陈秀玲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冠楠啊,梦琪从小娇生惯养,你可得多担待。”

“我会的。”

“那就好。”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彩礼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阿姨不是为难你,就是怕梦琪以后受委屈。”

她身上有股浓重的香水味。

我点了点头。

程梦琪挽着她妈的胳膊先走了。程裕落后几步,走到我身边。

“冠楠,”他声音很低,“你阿姨她……就那样。别介意。”

“没事,叔叔。”

程裕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父亲把烟头摁灭在饭店门口的垃圾桶上。

“回家吧。”他说。

车上,母亲一直揉着太阳穴。

“十五万八还嫌少。”她小声嘟囔,“咱们家攒了多久啊。”

“少说两句。”父亲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医院的缴费提醒。

叶媛这个月的透析费,四千七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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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纱店里冷气开得很足。

程梦琪试了三套,每套出来都要在镜子前转好几圈。

“妈,你说哪件好?”

陈秀玲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婚纱相册。

“第一件吧,显腰身。”她头也不抬,“不过这个头纱不行,得换。还有,腰那里得再收一点。”

店员连忙记下。

“冠楠,你觉得呢?”程梦琪看向我。

“都好看。”我说。

“你就会说都好看。”程梦琪撇嘴,但还是笑了。

陈秀玲合上相册,站起身。

“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走出试衣间,玻璃门轻轻合上。

程梦琪又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我旁边等修改尺寸。

“我妈就是事多。”她小声说,“你别嫌烦。”

“不会。”

“其实那十五万八……”她犹豫了一下,“我妈也不是真要计较。她就是怕我在姐妹面前没面子。”

我看着她。

程梦琪长得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相亲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喝着咖啡,说自己在幼儿园当老师。

“我喜欢孩子。”她说。

“我也是。”我当时说。

后来在一起,她确实像个孩子。爱撒娇,有点小脾气,但也容易哄。

只是我们之间,好像总是隔着一层什么。

说不上来。

“我去下洗手间。”我说。

穿过摆满婚纱的展示区,走廊尽头是安全出口。

门虚掩着。

我听见陈秀玲的声音。

“……十五万八,说出去我都嫌丢人。老程家又不是没钱,那套老房子要是卖了……”

她在打电话。

我停下脚步。

“梦琪傻,好糊弄。我可不行。”陈秀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尖利,“婚礼那天,我得让他们家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彩礼是少了点,但也不能太过分吧。”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在劝。

“过分?我养这么大个闺女,白给他们家了?”陈秀玲冷笑,“反正话我撂这儿,婚礼当天,他们要是不表示表示,别怪我给脸色看。”

我轻轻退后几步,转身往回走。

回到试衣间,程梦琪正在玩手机。

“怎么这么久?”

“人多。”我说。

玻璃门开了,陈秀玲走进来,脸上又挂上那种标准笑容。

“定好了吗?定好了咱们就去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粤菜馆,味道不错。”

走出婚纱店时,阳光刺眼。

陈秀玲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作响。

程梦琪挽着我的手。

“冠楠。”

“嗯?”

“结婚以后,咱们好好过。”她说,眼睛看着前方,“我妈那边……我会慢慢跟她说。”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手心有点出汗。

路过一家儿童服装店,橱窗里挂着条粉色裙子。

和睿睿照片里那条很像。

我多看了两眼。

“喜欢小孩?”程梦琪问。

“嗯。”

“那咱们早点要。”她笑着说,“生个女儿,给她买好多漂亮裙子。”

陈秀玲回头催我们:“走快点,一会儿没位置了。”

晚饭时,陈秀玲点了满满一桌。

“多吃点,冠楠,最近忙婚礼都瘦了。”她给我夹了只虾,“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我道了谢。

虾很新鲜,但我尝不出味道。

04

婚礼前三天,晚上十一点。

手机响了。

是陈秀玲。

我看了眼旁边已经睡着的程梦琪,起身走到阳台。

“阿姨。”

“冠楠啊,没睡吧?”陈秀玲的声音很精神。

“还没。”

“有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她顿了顿,“今天跟梦琪她几个姨喝茶,说起改口费的事。”

我等着下文。

“按理说呢,这个钱我们不该要。”陈秀玲说得慢条斯理,“但规矩就是规矩。梦琪嫁过去,得管你爸妈叫爸妈吧?这改口,不能白改。”

“阿姨的意思是?”

“我们这边风俗,改口费最少也得三万。”她说,“当然了,你们家要是困难,少点也行。就是怕亲戚朋友知道了,说闲话。”

阳台外,夜风很凉。

“梦琪知道吗?”

“我没跟她说。”陈秀玲叹气,“这孩子脸皮薄,知道了肯定不让我要。但冠楠啊,阿姨得为你们考虑。婚礼上那么多眼睛看着,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家不懂礼数。”

我沉默着。

“你要实在为难,就算了。”陈秀玲语气软下来,“阿姨就是提一句。”

“我想办法。”我说。

“哎呀,那就好。”她声音立刻轻快了,“就知道冠楠懂事。早点休息啊,婚礼那天可有的忙。”

电话挂了。

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回到卧室,程梦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谁啊?”

“你妈。”我躺下,“说改口费的事。”

“她又来。”程梦琪睁开眼,“不是说不要了吗?”

“还是要的。”

“多少?”

“三万。”

程梦琪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灯光下,她脸色不太好看。

“我去跟她说。”

“算了。”我拉住她,“给就给了。”

“可咱们手头……”

“我想办法。”

程梦琪看着我,眼睛里有愧疚。

“对不起啊,冠楠。我妈她就那样。”

“没事。”

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

“等结婚以后,咱们搬出去住。就咱们俩,好好过日子。”

我拍了拍她的背。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父母家。

母亲听说要加三万,眼眶立刻红了。

“家里就剩那点存款了,是给你俩应急用的。”

父亲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

“给吧。”他说,“总不能婚礼上闹难堪。”

母亲从卧室柜子深处翻出存折,手指颤抖着递给我。

“这里面有三万二,是我们最后一点了。”

我没接。

“我先用我自己的。”

“你哪还有钱?”母亲看着我,“彩礼钱都是你出的,婚房首付你也出了一半。”

我没说话。

最后还是拿了存折。

去银行的路上,我给叶媛发了条信息:“阿姨,这个月的钱我晚两天打,有点事。”

她很快回复:“不急,你忙你的。婚礼要紧。”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口袋。

银行柜台,工作人员点完钱,递出来三万现金。

粉色的钞票,崭新。

我装进信封,厚厚一沓。

晚上给陈秀玲送过去时,她正在客厅敷面膜。

“来了啊。”她指着茶几,“放那儿吧。”

我把信封放下。

“阿姨,您点点。”

“点啥,我还信不过你?”陈秀玲揭开面膜,拿起信封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冠楠办事就是利索。”

程裕从厨房出来,看见信封,脸色变了变。

“秀玲,这……”

“你闭嘴。”陈秀玲瞪他一眼,转头又对我笑,“坐会儿?阿姨给你削个苹果。”

“不了,还得回去准备。”

“那行,慢走啊。”

走出楼道,我站在路灯下点了根烟。

烟很呛,呛得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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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当天,凌晨五点就起来了。

婚车是租的,头车是辆黑色奥迪。司机老韩是我爸厂里的老同事,特意来帮忙。

“冠楠,紧张不?”老韩递给我一支烟。

“有点。”我接过来,没点。

“正常,我当年也这样。”他笑,“结完婚就好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化妆师在屋里给程梦琪化妆。伴郎是我大学室友,正忙着整理西装。

母亲把我拉到一边,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

“这是给你的,压口袋。”

红包很薄。

“妈……”

“拿着。”她眼睛红红的,“我儿子今天真精神。”

父亲站在门口抽烟,穿着那套很少穿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

我走过去,帮他重新系。

“爸,少抽点。”

“嗯。”他应了一声,突然说,“要是受委屈,别忍着。”

我手顿了一下。

“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啥。”母亲过来打圆场,“赶紧的,该出发了。”

迎亲车队六点准时出发。

路上没什么车,天刚蒙蒙亮。

老韩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老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大学篮球场,叶睿翔坐在场边给我递水。

她去世那天,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

第一次见到睿睿,她躲在叶媛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程梦琪坐在咖啡厅里,笑着说我这个人挺实在。

陈秀玲把银行卡塞进包里那个动作。

车停了。

“到了。”老韩说。

程梦琪家楼下,单元门贴着大红喜字。几个亲戚站在门口,笑着等我们过去。

伴郎带头冲上去,塞红包,说好话。

门开了一道缝。

“新郎想接新娘,先回答问题!”里面是程梦琪的表妹,声音尖尖的。

问了三个问题,都是关于程梦琪的喜好。

我答对了两个。

“算你过关!”表妹笑着,但还是没开门,“最后一个问题——以后家里谁管钱?”

“她管。”我说。

客厅里挤满了人。程梦琪穿着婚纱坐在卧室床上,头上盖着红盖头。

陈秀玲站在卧室门口,一身绛红色旗袍,笑得格外灿烂。

“冠楠来了啊。”

“还叫阿姨?”她挑眉。

“妈。”

“哎!”陈秀玲应得响亮,“不过啊,这门可不能随便进。咱们这儿的规矩,得新娘的妹妹递红包才行。”

她招招手。

角落里,睿睿被叶媛轻轻推了出来。

小姑娘今天穿了那条粉色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怯生生地站在那儿。

我愣住。

没人告诉我睿睿会在这里。

“这孩子是?”陈秀玲笑着问,“哦对了,你说故人的家属。正好,让她递红包,沾沾喜气。”

叶媛站在人群后面,脸色苍白。她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亲戚拉住了。

睿睿看着我,大眼睛里全是茫然。

我蹲下身,从伴郎手里拿过那个厚厚的红包,塞进睿睿手里。

“睿睿,帮叔叔把这个给里面的阿姨,好吗?”

小姑娘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红包。

她走到卧室门口,踮起脚,想把红包从门缝塞进去。

陈秀玲突然“哎呀”一声。

“这么递多没意思。睿睿,你从下面门缝塞。”

门缝很低。

睿睿蹲下,小手刚伸过去——

陈秀玲的脚,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

红包掉在地上。

系口的红绳松了。

一沓粉色的钞票散落出来,铺在地板上。

客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些钱。

厚度明显不够。

说好的三万,这里看起来最多两万。

陈秀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弯腰,一张一张捡起那些钱,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抬头看我。

“冠楠,”她声音很轻,“这是什么意思?”

06

酒店宴会厅,灯光璀璨。

宾客基本到齐了,嗡嗡的说话声填满了整个空间。主桌上,陈秀玲坐在正中间,程裕挨着她,坐立不安。

我站在舞台侧边,手里攥着讲话稿。

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

司仪第三次看向主桌方向。

“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新娘的父母上台!”

掌声响起。

陈秀玲没动。

她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眼睛看着台上某处,仿佛没听见。

程裕拽了拽她的袖子。

她一把甩开。

掌声渐渐稀落下去,变成窃窃私语。

司仪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看向我,眼神询问。

程梦琪站在舞台中央,婚纱的拖尾铺开像一朵苍白的花。她咬着嘴唇,看向主桌,又看向我,眼眶已经红了。

母亲程明珠从另一桌站起来,快步走到主桌旁。

“秀玲姐,该上台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求。

陈秀玲放下茶杯。

“急什么。”她说,“等宾客都坐稳了再说。”

“人都到齐了。”母亲急得声音发颤。

“是吗?”陈秀玲环视一圈,“我怎么觉得还少几桌。”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迎亲时红包散落之后,她没再跟我说一句话。程梦琪哭了一场,妆都花了。最后还是叶媛带着睿睿先走了,说酒店再见。

路上,程梦琪一直沉默。

快到酒店时,她才开口:“我妈不是故意的。”

“那钱……你是不是挪用了?”她问。

“为什么?”

“急用。”

“什么急用比婚礼还重要?”

我看着车窗外,“一个长辈生病,需要钱。”

程梦琪盯着我看了很久。

“谁?”

“你不认识。”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

“程冠楠,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没法回答。

酒店门口,叶媛和睿睿已经到了。她们站在角落里,尽量不引人注意。

睿睿看见我,想跑过来,被叶媛拉住了。

我走过去。

“冠楠,”叶媛看着我,“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你看今天这……”

“来都来了。”我说,“吃完饭再走。”

睿睿拉拉我的手:“叔叔,你今天好帅。”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睿睿也很漂亮。”

程梦琪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现在,她就站在台上,看着我。

而我站在舞台边,看着纹丝不动的陈秀玲。

司仪第四次邀请。

陈秀玲终于站起身。

全场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襟口,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透过司仪的话筒,传遍了每个角落。

“有些话,本来不该在今天说。”

宴会厅彻底安静了。

“但既然走到这一步,我也不怕丢人。”陈秀玲看向我,“程冠楠,我问你,早上那红包里,为什么只有两万?”

父亲肖成业猛地站起来。

“亲家母,这事咱们私下说!”

“私下说?现在全酒店的人都看见了!”陈秀玲声音拔高,“答应好的三万改口费,变成两万。怎么,我们梦琪就值这个价?”

程梦琪在台上喊:“妈!”

陈秀玲不理她,继续盯着我。

“还有,我听说你前阵子还往外拿钱。”她冷笑,“给一个什么故人的家属治病。程冠楠,你可真大方啊,拿着娶媳妇的钱去帮外人?”

叶媛在角落那桌站了起来。

她想走,被旁边人按住了。

我松开手里的讲话稿。

纸张飘落在地上。

“阿姨,”我说,“那钱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你跟我闺女都要结婚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陈秀玲步步紧逼,“还是说,在你心里,那个什么故人,比梦琪还重要?”

全场哗然。

程梦琪的眼泪掉下来,在婚纱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陈秀玲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胜利者的得意。

她在等我求她。

等我当众认错,承诺补上钱,甚至更多。

我深吸一口气。

转身,走向司仪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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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心全是汗。

我调了调话筒高度,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嗡鸣。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首先,”我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去,有点陌生,“感谢各位今天能来。”

目光扫过台下。

主桌,陈秀玲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冷笑。程裕低着头,不敢看我。

父母那桌,母亲捂着嘴在哭,父亲脸色铁青,但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程梦琪站在舞台上,离我不到五米。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我移开视线。

看向最后排,角落那桌。

叶媛已经站起来了,拉着睿睿的手,准备离开。

“今天本来是我和程梦琪小姐的婚礼。”我说,“我们相亲认识,相处了一年。她是个好姑娘,善良,单纯。”

程梦琪的哭声更大了。

“但有些事,我瞒了她,也瞒了大家。”我顿了顿,“在认识梦琪之前,我有过一个很爱的人。她叫叶睿翔。”

台下开始骚动。

陈秀玲猛地站起来:“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没理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