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悬在半空。
程澄泓的脸被酒气熏得发亮,他说姐夫,这杯敬你,咱们家就数你有本事。
岳父程孝先眯着眼笑。
妻子程萍在桌下捏我的手,指尖冰凉。
满桌亲戚都看过来,那些眼神我太熟悉了,像等待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戏。
程澄泓又说,爸这辈子就一个心愿……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我放下酒杯。
玻璃磕在转盘上,轻轻的一声。
我说,澄泓,你三年前借的八万,两年前借的五万,去年说的应急三万,字据都在我书房抽屉里。
桌上的笑声停了。
岳母李桂琴夹菜的筷子悬着。
我说,这次寿宴的八桌酒席,我抵押了房子才凑出来。
程萍的手松开了。
程孝先的笑容僵在皱纹里。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01
保健品店的灯光太白。
我盯着那盒冬虫夏草,标价三千八。店员说这是青海原产,最适合老年人滋补。
“程先生,您岳父这个年纪,吃这个最好不过。”
我掏出钱包。
手机响了。程萍的短信:“买个像样点的,别像去年那样就两瓶酒。”
去年我送的是茅台。
我把冬虫夏草放回去,看向旁边的野山参礼盒。四千二。店员跟过来,说这支参须子完整,年头足。
“我弟弟昨天打电话,”程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说爸最近腰不好。”
“所以呢?”
“所以你得买点实实在在补身体的。”她顿了顿,“还有,澄泓说他在看南城那个新楼盘。”
我没接话。
“他就是随口一提,”程萍说,“你别多想。”
店员已经把野山参包好了。红色的礼盒,烫金的字。我又加了一盒燕窝,两千六。
走出店门时,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车载收音机在放老歌。我关了。
程萍又发来短信:“再买两箱好酒,爸喜欢热闹,亲戚们都要喝。”
我拐进超市,搬了两箱五粮液。后备箱塞满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算了一笔账。虫草三千八,野山参四千二,燕窝两千六,酒三千二。一万三千八。
这还不算明天寿宴的礼金。
程萍说过,她爸六十八岁是大寿,不能寒酸。
手机震动。程澄泓的微信:“姐夫,明天早点来啊,帮我看看酒店布置得怎么样。”
我回了个“好”。
红灯。
我盯着前面车的尾灯,突然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去程萍家。
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两千,买了两瓶剑南春,一条中华烟。
程孝先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程萍告诉我,她妈嫌烟酒太普通。
“我妈说,真想娶我,得拿出诚意。”
那时候我以为诚意是钱。
现在我知道,诚意是个无底洞。
02
晚上九点,门铃响了。
程澄泓提着两袋水果站在门外,笑得一脸热络。
“姐夫,还没睡吧?”
程萍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手:“澄泓来了?快进来。”
他换鞋时打量客厅。新换的沙发,上个月刚买的。程萍说旧的那套塌了,其实还能用。
“这沙发不错啊,”程澄泓坐下试了试弹性,“真皮的?”
“仿皮。”我说。
“看着就像真的。”他剥了个橘子,“姐,你这橘子甜。”
程萍端来茶,坐在弟弟旁边:“你买房的事看得怎么样了?”
“正想跟姐夫请教呢。”程澄泓转向我,“南城那个盘,姐夫知道吧?学区房,以后孩子上学方便。”
我点头。
“就是首付高了点,要一百五十万。”他掰着橘子瓣,“我手头就凑了八十万,还差七十万。”
客厅安静了几秒。
程萍起身:“我去切点苹果。”
程澄泓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夫,你们公司年终奖快发了吧?今年效益怎么样?”
“还行。”
“那肯定不少。”他笑,“我听说你们中层最少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程萍端着果盘回来,苹果切得整整齐坚的。她插了一块递给弟弟:“你姐夫他们公司规矩严,不让说这些。”
“我就问问嘛。”程澄泓咬了一口苹果,“姐夫,你看我这情况,能不能……”
“先吃水果。”程萍打断他。
程澄泓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他坐了半个小时,聊的都是房子、车子、别人家谁谁谁又升职了。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姐夫,明天爸生日,咱们好好喝几杯。”
门关上了。
程萍收拾茶几上的橘子皮。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
“澄泓也不容易,”她说,“三十六了,还没个自己的窝。”
我没说话。
“妈昨天打电话,说爸做梦都梦见抱孙子。”她转过身,“可没房子,哪家姑娘愿意嫁?”
“所以……”程萍停住,“明天再说吧。”
她端着果盘去了厨房。水流声哗哗地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袋程澄泓带来的水果。最便宜的苹果和橘子,超市打折的那种。
手机亮了。银行发来短信,本月房贷扣除。
还有二十年要还。
03
寿宴订在中午十一点。
我九点就到了酒店。程澄泓让我帮忙,其实是想让我早点来结预付金。
前台经理认得我。
“程先生,您弟弟昨天来定了八桌,菜单在这里。”
我接过单子。每桌一千八百八的标准,冷盘八个,热菜十二道,还有整只龙虾。
“酒水另算,”经理补充,“您弟弟说用茅台。”
“换成五粮液。”
经理愣了一下:“可您弟弟坚持要……”
“换五粮液。”我说,“我带来的。”
包厢在二楼最大那间。我进去时,几个服务员正在摆桌椅。红桌布,金椅子套,顶上挂着“寿”字灯笼。
程澄泓还没到。
我走到窗边,点了根烟。楼下停车场空荡荡的,再过两个小时,这里会停满亲戚们的车。
走廊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程澄泓来了,结果听见岳母李桂琴的声音。
“这次肯定行,萍萍她老公不是小气人。”
另一个声音是程萍的大姨:“可七十万不是小数目啊。”
“他拿得出来。”岳母说,“你是不知道,萍萍说他今年光奖金就……”
脚步声近了。
我掐灭烟,退到窗帘后面。
门被推开一条缝。李桂琴和大姨探头看了看,见没人,才走进来。
“这包厢真气派,”大姨说,“得不少钱吧?”
“萍萍她老公出的。”岳母声音里带着得意,“我就说嘛,嫁女儿就得嫁个有本事的。你看我家澄泓,马上也要买新房了,南城的学区房。”
“首付凑齐了?”
“差不多了。”岳母压低声音,“他姐夫答应帮忙。”
“真的?”
“那还有假?今天寿宴上,澄泓会正式提。这么多人看着,他姐夫不可能驳面子。”
大姨笑起来:“还是你有福气。”
“等澄泓买了房,娶了媳妇,我就能抱孙子了。”岳母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老程天天念叨这个。”
她们开始检查桌上的餐具,挨个擦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灰。
我站在窗帘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十点半,亲戚们陆续来了。程澄泓终于出现,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姐夫,你来得真早。”他拍拍我肩膀,“今天麻烦你了。”
程萍和她爸妈一起到的。程孝先穿着唐装,精神不错。岳母李桂琴看见我,笑得格外亲切。
“小程啊,辛苦你了。”
我说应该的。
程萍走到我身边,帮我整了整领带。她今天穿了件新旗袍,是我上周给她买的。
“你脸色不好,”她说,“昨晚没睡好?”
“有点。”
“坚持一下,”她低声说,“过了今天就好了。”
我不知道“好了”是什么意思。
宾客到齐了。八桌坐得满满当当。程澄泓安排座位时,特意把我安排在岳父旁边的主桌。
他坐在我另一边。
宴席要开始了。
04
第一道菜是拼盘。
程澄泓站起来敬酒,说感谢大家来给老爷子祝寿。他酒量好,一口干了。
亲戚们起哄。
程孝先笑得满脸皱纹,也抿了一口。
“爸,您少喝点。”程萍说。
“高兴嘛。”岳母李桂琴给老伴夹菜,“今天你最大,想喝就喝。”
第二轮敬酒,程澄泓单独敬我。
“姐夫,这杯我敬你。”他端着酒杯,“这些年,多亏你照顾。”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
我举杯,和他碰了碰。白酒辣嗓子。
“姐夫真是模范,”程澄泓坐下时说,“咱们家有什么事,都是姐夫出面解决。”
大姨接话:“可不是嘛,前年我爸住院,也是小程找的关系。”
“去年我儿子上学……”
“还有我家装修……”
一桌人开始细数我帮过的忙。每说一件,程澄泓就给我倒一杯酒。
程萍在桌下拉我衣角。
“少喝点。”她小声说。
第六杯的时候,程澄泓又提起房子。
“南城那个盘,样板间我看了,”他对全桌人说,“三室两厅,阳台朝南。以后爸妈老了,可以接过去住。”
岳母李桂琴眼睛亮了:“真的?”
“那当然,”程澄泓说,“主卧给爸妈留着。”
程孝先点头:“你有这份心就好。”
“就是首付还差点。”程澄泓叹了口气,“现在房价太高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二舅开口:“差多少?咱们亲戚凑凑?”
“那怎么好意思,”程澄泓摆摆手,“我再想想办法。”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
凉菜撤了,热菜上来。清蒸鱼,油焖大虾,红烧肉。大家动筷子,话题暂时转了。
但程澄泓没停。
他给我夹了块鱼肉:“姐夫,你尝尝这个。”
我说谢谢。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你们公司那个王总,是不是住南城?”
“嗯。”
“我就说嘛,好地段都是有钱人住。”他给自己倒酒,“姐夫,你说我要是在那儿买房,以后跟你做邻居多好。”
程萍插话:“先吃饭吧。”
“姐,我就随便聊聊。”程澄泓笑,“姐夫,你觉得那楼盘怎么样?”
“你也觉得行对吧?”他声音高了点,“那我就定那了。”
龙虾上桌时,全桌人“哇”了一声。程澄泓站起来拍照,说要发朋友圈。
他拍完坐下,凑近我耳边。
“姐夫,等会儿爸吹蜡烛时,你帮我说句话。”
我没应。
他当我默认了。
05
蛋糕推出来时,全场鼓掌。
三层寿桃蛋糕,插着六根大蜡烛八根小蜡烛。灯光暗了,蜡烛的光在程孝先脸上跳动。
“爸,许愿!”程澄泓喊。
程孝先闭上眼睛。
包厢里静悄悄的。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蜡烛。灯重新亮起,大家鼓掌。
“爸,许的什么愿?”有人问。
程孝先笑了笑,看了程澄泓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就希望,”他慢慢说,“咱们一家人和和睦睦。澄泓早点安定下来,让我和你妈抱上孙子。”
“那您得先让澄泓有房子啊。”大姨打趣。
桌上笑起来。
程澄泓趁机站起:“爸,您放心,房子我已经看好了。就是……”
他停顿。
全桌人都等着下半句。
程萍在桌下找到我的手。她的手很凉,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
“就是什么?”程孝先问。
“就是首付还差一点。”程澄泓说,“不过没关系,我慢慢攒。”
岳母李桂琴接话:“慢慢攒?你爸六十八了,还能等几年?”
气氛微妙起来。
程澄泓低下头,像是很惭愧。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姐夫,”他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所有的目光聚过来。
程萍捏我的手紧了紧。她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说:“先吃蛋糕吧。”
服务员开始切蛋糕。一块块分到每个人面前。奶油很甜,甜得发腻。
程孝先吃了一口,放下叉子。
“我这辈子,”他缓缓开口,“没什么大出息。就养了三个孩子。萍萍嫁得好,嫣嫣远嫁了,现在就剩澄泓。”
他看程澄泓:“你姐当年结婚,我没要彩礼。为什么?因为我看中的是小程这个人。”
我喉咙发紧。
“现在你姐过得不错,”程孝先继续说,“你是不是也该帮帮你弟弟?”
这话是冲我说的。
程萍松开我的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杯在抖。
“爸,”程澄泓说,“您别为难姐夫。”
“这怎么叫为难?”岳母李桂琴说,“一家人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嘛。”
二舅点头:“是啊小程,你能帮就帮一把。”
三叔也说:“澄泓是你亲小舅子,你不帮谁帮?”
我面前的蛋糕化了,奶油瘫在盘子里。
程萍终于开口:“爸,妈,这事我们私下说。”
“今天大家都在,”程孝先说,“正好做个见证。”
程澄泓站起来,端起酒杯。
我知道,该来的要来了。
06
程澄泓举着酒杯,手很稳。
“姐夫,”他说,“这杯酒,我敬你。”
我没动。
“这些年来,你帮了我很多。”他声音有点哽咽,“我心里都记着。”
岳母李桂琴抹了抹眼角。
“我这个人没本事,”程澄泓继续说,“工作换了好几个,也没攒下什么钱。爸妈年纪大了,我不能一直让他们操心。”
他吸了吸鼻子。
“南城那个房子,我是真喜欢。以后接爸妈过去住,他们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大姨小声说:“这孩子真孝顺。”
程澄泓转向我:“姐夫,我就求你最后一回。帮我付个首付,七十万。我写借条,以后一定还。”
全桌安静。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
程萍在桌下拉我衣角,一下,两下,三下。
程澄泓端着酒杯,就那么站着。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程浩,”程萍小声说,“你说句话。”
我看向她。她眼睛里写着恳求,还有别的东西——是怕。怕我不答应,怕场面难堪,怕她爸妈失望。
岳父程孝先开口:“小程,你看……”
“爸,”程萍打断他,“您让程浩想想。”
“还想什么?”岳母李桂琴说,“一家人,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嘛。萍萍,你也是,跟你弟弟说句话啊。”
程萍咬了咬嘴唇。
她转向我,声音放软:“程浩,你就帮澄泓这一次。最后一次,好吗?”
她的手覆在我手上。手心全是汗。
“七十万,”我说,“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程萍赶紧说,“所以是借,澄泓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程澄泓抢答:“姐夫,等我买了房,结了婚,稳定下来就还。最多三年。”
“你拿什么还?”我问,“你现在的工作,一个月多少?”
程澄泓脸色变了变:“我……我会努力的。”
“努力?”我重复这个词。
程萍捏我的手:“程浩,别这样。”
岳母李桂琴站起来:“小程,你是不是不愿意帮?”
“妈,”程萍急了,“程浩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岳母声音高了,“你弟弟一辈子就这么一件大事,你这当姐夫的,就这么看着?”
程孝先摆摆手:“都别吵。”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压迫感:“小程,我就问你一句。这忙,你帮不帮?”
程萍的手在抖。
程澄泓还端着酒杯,手臂开始发酸。
亲戚们屏住呼吸。
我知道,只要我点个头,场面就会恢复热闹。大家会夸我大度,夸程萍嫁得好,夸程家有福气。
蛋糕会继续吃,酒会继续喝。
然后我会去银行,取出七十万。或者抵押点什么,贷款。
就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我抬起手,碰了碰面前的酒杯。
07
手指碰到玻璃杯壁,凉的。
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很轻的一声,但包厢太静了,所以每个人都听见了。
程澄泓还举着杯子,手臂僵在半空。
我说:“澄泓,你先把酒放下。”
他愣了下,慢慢放下酒杯。酒洒出来一点,在红桌布上洇开一个深色圆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