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周芳,五十六岁,老伴儿李建国比我大两岁,都是厂子里退下来的。独生女李婷,今年二十九,跟她对象王浩谈了五年,总算要修成正果,准备买房结婚。
这房子的事儿,拖了有小半年了。小两口看中了城南一个新楼盘,小三居,户型方正,就是总价咬手,要四百多万。两家都是普通家庭,掏空家底也只能凑个首付。我跟老李攒了一辈子,手里有个一百来万,是预备养老,也是给婷婷准备的。亲家那边,听说能出个六七十万。剩下的,就得小两口自己贷款,每月那月供,听着我都觉得喘不过气。
可婷婷喜欢,王浩也说那地段有潜力。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我跟老李私下商量了好几个晚上,烟灰缸都满了。老李叹着气说:“就这么一个闺女,咱们省着点花,钱留着不也是给她的?早晚的事。”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真要一下子把存折掏空,心里头那滋味,像悬在半空,没着没落的。
最后,还是点了头。我跟老李说:“钱可以给,但得当面,有些话,也得说在前头。”
这天是周末,约好了婷婷和王浩过来吃饭,顺道就把转账的事儿定了。我一大早去了菜市场,买了婷婷爱吃的鲜虾,王浩喜欢的排骨,忙活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老李有点紧张,坐在沙发上,一会儿看看墙上的钟,一会儿又去摸摸茶几上那几张已经反复核对过的银行单据。存折、身份证、卡,都用个旧信封仔细装着。
“你说,咱们这钱一给……”老李又开口。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他:“给都决定给了,就别啰嗦了。吃饭时候,我来说。”
快十二点,门响了。婷婷先进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盒点心。“妈,爸,我们来了。浩子,快进来。”王浩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叫了声“阿姨,叔叔”,笑容有点客气,或者说,有点刻意。
饭桌上气氛开始还行。婷婷给我和老李夹菜,说说工作上的闲事。王浩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偶尔给婷婷剥个虾。我看在眼里,心里那点不安稍微下去些。这孩子,虽说不是那种特别活络的,但对婷婷,瞧着是挺细心。
吃得差不多了,我起身去厨房盛汤。老李咳了一声,我知道,该说正事了。
我坐下,没急着动筷子,看了看两个孩子。婷婷似乎感觉到什么,坐直了些。王浩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
“婷婷,浩浩,”我开口,尽量让声音平和,“买房是大事,我跟你爸,能支持的肯定支持。我们这一百五十八万,”我指了指那个旧信封,“今天你们来了,吃完饭,咱们就去银行,转给你们。”
婷婷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妈,谢谢您跟爸爸。”她的手心有点潮。王浩也赶紧说:“谢谢阿姨,谢谢叔叔,这……这真是解决了我们大难题了。您二老放心,这钱我们一定……”
我拍拍婷婷的手,没让她继续说下去。“钱呢,是给你们的。我跟你爸就一个要求,也不是要求,就是一点想法。”我顿了顿,看着他们俩,“房子买了,是你们小两口过日子的地方。我跟你爸,暂时还用不着去住,我们这老房子住惯了。但是呢,这话得说在前头——”
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缓,但字字清晰,是琢磨了好几天的词:“等将来哪天,我跟你爸老了,动不了,或者就想跟着女儿住几天,享享天伦之乐……”
我特意停住,目光在婷婷和王浩脸上扫过。婷婷还在点头,王浩脸上那点客气的笑好像僵了一下。
我接着说完,语气很自然,就像随口一问:“那我跟你爸,去了住哪个屋啊?”
饭桌上一下子静了。
是真的静,连刚才喝汤的一点细微声响都没了。婷婷脸上那种喜悦的、感激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她看着我,嘴巴微微张着,好像没听清,又好像听清了但脑子没转过来。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没说话。
然后,几乎是同时,我眼角余光瞥见,王浩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不是红,也不是青,是一种失去了血色的白,从额头到脖子,连耳朵尖都似乎白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飞快地瞄了婷婷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惊慌?责备?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我没抓住。
婷婷终于有了反应,她先是极快地看了王浩一眼,然后转向我,嘴角试图往上拉,想挤出个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妈……您看您说的,这、这还用问嘛……”她的话磕巴了,说不下去,又去看王浩,眼神里带了点求助,甚至是……哀求?
王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避开了婷婷的目光,低下头,盯着面前那碗还剩一半的米饭。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努力想重新拼凑出之前那种表情,但嘴角的肌肉有点不听使唤,抽动了一下。他开口,声音有点发干,发紧,好像嗓子里堵了东西:
“阿、阿姨……这个,房子,主要是,呃,我和婷婷住。当然,您和叔叔随时想来住,我们肯定欢迎……就是,就是……”
他又卡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
“就是什么?”我追问,声音还是平的,但心里那点凉意,开始一丝丝冒出来了。
王浩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突然快了起来,但眼睛不敢看我,只盯着桌布上的花纹:“就是我妈……我妈她,偶尔,也会从老家过来看看,住、住一阵子。所以,房间可能,可能得稍微安排一下……”
他说完了,好像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肩膀塌下去一点,但立刻又绷紧了,紧张地等着我的反应。
婷婷在旁边,脸色也白了,她伸出手,似乎想拉王浩的胳膊,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无助地放在自己腿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我慢慢地靠回椅背。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上,油光发亮,却让人觉得有点腻,有点冷。老李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但我看到他拿着烟的手,有点抖。他大概也没想到,随口一句关于“住哪个屋”的话,能引来这么一番“安排”。
我看着对面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我怀胎十月养大的女儿,眼神躲闪,惊慌失措;一个是我即将成为半子的女婿,脸色煞白,语无伦次。他们背后,是那套还没到手、已经需要精心“安排”房间的小三居。
心里头那点悬空的感觉,突然就落了地,不是踏实,是砸进了冰窟窿,凉透了。
我伸手,拿过那个旧信封,很慢,很仔细地,把露出来一角的存折,又往里塞了塞。然后,我抬起头,迎着他们俩紧张、忐忑、甚至带着点祈求的目光,平静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哦,是这么个‘安排’啊。”
我顿了顿,在令人窒息的安静里,清晰地说道:
“那这卡,今天可能出问题了。一百五十八万,转不了。”
第二章
我这句话说完,饭桌上那空气,简直像冻住了。
婷婷的脸先是白,然后猛地涨红了,她“噌”地一下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嘎”一声。“妈!您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什么叫转不了?昨天不都说好了吗?卡……卡出什么问题了?现在就去银行看看啊!”
王浩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想去拉婷婷,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转而看向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慌乱,有尴尬,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仍露了痕迹的恼火。“阿姨,您别生气,我刚才那话不是那个意思……我妈她就是偶尔来,一年也来不了一两次,住不了几天,绝对不会影响您和叔叔……”他语无伦次地解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老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把手里快烧到过滤嘴的烟按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婷婷,浩浩,先坐下。”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你妈没说错,这钱,今天是不转了。”
“爸!”婷婷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眼圈瞬间就红了。
“坐下!”老李提高了声音,脸色沉了下来。
婷婷被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震了一下,身子晃了晃,被王浩扶着,慢慢坐了回去。她低着头,肩膀开始轻轻耸动,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王浩站着没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他看看哭泣的婷婷,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我,再看看沉着脸的老李,那张还算端正的脸因为强忍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最终,他还是坐下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跟谁在较劲。
我没理会女儿的哭泣和女婿的僵硬,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已经凉透的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菜叶子软塌塌的,带着油腻的冷。我咽下去,又喝了口汤。汤也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妈……”婷婷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妆容有点花了,“您别这样……您是不是误会了?浩浩就是……就是不会说话,他没别的意思。那房子三个房间,主卧我们住,剩下一个次卧,一个书房。您跟爸来了,肯定住次卧,朝南的,阳光好。他妈……王浩妈妈来,就临时在书房搭个行军床,或者……或者去住几天酒店也行。真的,妈,您别生气,钱……钱今天先转了吧,那边售楼处催得急,好不容易谈好的折扣……”
“搭行军床?住酒店?”我放下筷子,陶瓷的碗底碰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我看着女儿,看着她哭红的眼睛里那份真实的焦急和不解,心里头那点凉,慢慢变成了钝痛。“婷婷,我问你,‘我跟你爸住哪个屋’,这句话,很难回答吗?”
婷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跟你爸,出这一百五十八万,是给你买房,是给你和李……是给你和王浩,安个家。”我差点顺口说出“李建国”,话到嘴边改成了“你爸”,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个家,按理说,得有我和你爸一个位置,哪怕是个角落,哪怕我们不常去。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理,是情分。”
我转向王浩,他避开了我的目光,盯着面前的碗碟。“浩浩,你也别怪我说话直。你妈是妈,我妈也是妈。你妈‘偶尔’来,需要‘安排’。那我呢?我跟我老伴儿,将来要是想女儿了,想外孙了,想过来住几天,是不是也得提前打报告,等你‘安排’?看看你妈在不在,看看方不方便?”
“不是,阿姨,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王浩急急地辩解,脸又涨红了,“我就是……就是顺嘴一说,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点了点头,“是啊,你没想那么多。可我得多想点。我跟你叔叔,就这么一个女儿,这辈子攒下的这点钱,今天给出去了,明天我们俩要是在这城里,连个能安心放下自己牙刷的地方都没有,我们这心里,能踏实吗?”
老李这时候闷声开口了,他没看王浩,只看着婷婷:“婷婷,你妈问那句话,不是要争那间屋子。是想听听,在你们心里,在你们打算的那个‘家’里,我跟你妈,到底在个什么位置。现在,我们听明白了。”
婷婷的哭声停住了,她愣愣地看着父亲,又看看我,好像第一次真正听懂了我们的话。她眼里的焦急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茫然,还有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狼狈。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又低下了头。
王浩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放在腿上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知道,今天这事儿,不是几句解释能糊弄过去的了。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重新抬起头,试图让表情显得诚恳些:“叔叔,阿姨,对不起,刚才是我说错话了。我向您二老保证,那房子,永远有您二老的房间!我妈那边,我会跟她沟通好,绝对不会……不会影响。这钱,您看……”
“卡坏了。”我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今天转不了。什么时候能转,再说吧。”
说完,我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老李也站起身,走到阳台,又点起了一支烟,背对着我们,烟雾缭绕。
婷婷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座雕塑。王浩看着她,又看看在阳台抽烟的未来岳父,再看看在厨房门口低头收拾的我,脸上的表情从焦躁,到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压抑的阴沉。他也站了起来,动作很大,椅子腿又刮擦了一下地板。
“婷婷,我们走吧。”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婷婷没动。
“走啊!”王浩提高了声音,带上了不耐烦。
婷婷浑身一颤,终于慢慢站了起来。她没再看我们,也没说话,低着头,跟着王浩,一步一步挪到门口。王浩拉开门,先出去了。婷婷在门口停了停,手扶着门框,手指用力到发白,最终,她还是没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和阳台上老李沉闷的咳嗽声。
我端着叠好的碗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门上的春联还是过年时贴的,红纸有些褪色了。屋里还飘着饭菜的香味,混合着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味道。
那一百五十八万,还安静地躺在旧信封里,压在茶几的玻璃板下。
我知道,今天没转出去的,不只是钱。
有些东西,好像也跟着那扇关上的门,被暂时搁置了,甚至,可能再也转不过去了。
第三章
婷婷和王浩走后,家里连着几天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里。
老李抽烟抽得更凶了,阳台上的烟灰缸很快就满了。他话也少了,常常对着电视发呆,新闻里说什么,他好像也没听进去。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更多的是伤心。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闺女,在关键时候,那态度,那反应,像根小刺,扎在父母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照常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可心里头也堵得慌。那天的情景,王浩煞白的脸,婷婷惊慌的眼神,还有那句“我妈偶尔会来住”,像按了重播键,时不时就在脑子里过一遍。我想起婷婷小时候,搂着我脖子说:“妈,我长大了赚钱,买大房子,让你跟爸住最大的房间!”童言稚语,犹在耳边,现在听起来,却有点讽刺。
手机安静得让人心慌。往常,婷婷至少隔天会打个电话,或者发条微信,问问我们吃了没,天气怎么样。这几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朋友圈倒是照常更新,昨天还发了一张跟王浩在外面吃饭的照片,两人对着镜头笑,但婷婷的眼睛,我瞧着,没那么亮。
她在等我们服软?还是王浩跟她说了什么?
第四天晚上,我正看着电视里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发呆,手机响了。是婷婷。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看了眼在阳台抽烟的老李,拿起手机走到卧室,关上门,才接通。
“喂。”
“妈……”婷婷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又像是感冒了。“您跟爸……吃饭了吗?”
“吃了。”我应道,语气尽量平常,“你呢?声音怎么了?”
“没事,有点着凉。”她吸了吸鼻子,停顿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微的杂音,像是她用手捂住了话筒,在跟旁边的人低声快速地说什么,听不清。过了会儿,她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语速很快,像是背诵准备好的台词:“妈,那天……那天是我不对,浩子他也不会说话,惹您跟爸生气了。我们回去仔细想过了,真的知道错了。那房子,肯定有您二老的位置,这您绝对放心。浩子也跟他妈打电话说了,以后……以后他妈妈来,就短住,绝不长待,不影响。”
她一口气说完,又顿了顿,声音放软,带上了恳求:“妈,那边售楼处真的催得紧,说好的折扣月底就没了……一百多万呢。您看,那卡……要是好了,能不能……明天我们去银行?”
我没立刻回答。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婷婷,”我缓缓开口,“房子,你们是肯定要买的,对吧?”
“当然啊!妈,我们都看好久了,就这套最合适……”
“钱,我跟你爸,也还是打算给你们出。”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妈,我就知道您最好了……”
“但是,”我打断她,“转钱之前,有些事,得落个明白。”
“什么事?妈您说。”她的声音又紧绷起来。
“你回去,跟王浩,再好好想想,商量清楚。那个家,以后到底怎么个住法。我跟你爸,不是去给你们当客人的,更不是需要你们‘安排’、需要看别人脸色的暂住者。我们要的,是个明白话,是个踏实。等你们真想明白了,不光是嘴上说‘有位置’,而是心里也真的给我们,给你自己爸妈,留好了那个位置,咱们再谈转钱的事。”
“妈!您这还不是生气吗?我们都道歉了,也保证了,您还要我们怎么想明白啊?”婷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委屈,“是不是王浩他妈的事?我都说了,浩子会处理好的!那毕竟是他亲妈,他还能不让来吗?但我们保证,绝对以您跟爸为先!”
“不是以谁为先的问题。”我觉得有些累,声音也低了下去,“婷婷,妈问你,如果今天,是我跟你爸,和你婆婆,同时想去你们那儿住几天,你怎么办?‘安排’谁住次卧,‘安排’谁去住酒店?还是‘安排’谁晚点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婷婷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疲惫和无力:“妈……您别逼我。这……这根本是没影的事儿,您干嘛非要假设这种难题呢?”
“没影儿吗?”我反问,“你爸高血压,我膝盖也不好,将来年纪再大点,跑医院是常事。在城里有个落脚的地方,方便。你婆婆在老家,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想来儿子这里检查调养,也合情合理。这都是迟早要面对的事,不是妈逼你,是日子逼人。”
“那……那总会有办法的……”她喃喃道,底气明显不足。
“办法是靠人想,靠人心定的。”我说,“你们连个准话都没有,让我怎么放心把一辈子积蓄交出去?让你爸怎么放心?”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我甚至能想象出婷婷在电话那头,咬着嘴唇,绞着衣角,可能还看着旁边使眼色的王浩,那种无助又焦躁的样子。
“妈,”她再开口时,声音平静了一些,但透着一股冷,“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想给我们出这个钱?是不是觉得王浩不好,不想我嫁给他?所以才找个由头,刁难我们?”
这话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心口上,闷闷地疼。
我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卧室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着我。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婷婷,”我的声音有点哑,“从小到大,妈有没有说话不算话过?答应给你买的裙子,答应带你去的公园,妈有没有食言过?”
她不吭声。
“这钱,从你决定买房起,妈就准备好了。不是因为王浩,是因为你,是我闺女要成家了。妈高兴,也舍得。”我缓了口气,继续说,“可现在,妈心里不踏实了。不是钱的事,是心里的事。你好好想想吧,也跟王浩好好商量。不是商量怎么应付我,是商量你们俩以后的日子,到底打算怎么过。商量好了,再说。”
我没等她再回应,说了句“早点休息”,就挂了电话。
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睛有点发酸,我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客厅里,传来老李隐隐的咳嗽声,还有电视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那笑声隔着门传进来,显得格外空洞,刺耳。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而且,可能才刚刚开始。
果然,第二天下午,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到了家里的座机上。老李接的,他“喂”了两声,听着听着,脸色就沉了下来,把话筒递给我,低声说:“王浩他妈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四章
我接过电话,走到阳台,顺手拉上了玻璃门,把电视的声音隔在外面。
“喂,您好,是亲家母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外地口音,语调倒是挺热情,只是那热情底下,有种刻意拿捏的客气。
“是我,您是哪位?”我明知故问。
“哎哟,我是王浩的妈妈呀!早就该给您打电话了,一直也没顾上,真是不好意思。”她语速很快,笑声透过话筒传过来,“浩子都跟我说了,俩孩子看好了房子,您跟亲家公特别支持,一下子拿出一百多万,这可真是……真是让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太感谢了!浩子能遇到婷婷这么好的姑娘,找到您们这样通情达理的丈人丈母娘,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一连串的话砸过来,客气得让人挑不出理,但也让人插不进嘴。我静静听着,没接话。
她似乎停顿了一下,等我的反应,见我没声音,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浩子这孩子,老实,不会说话,那天肯定是不小心说错话,惹您不高兴了。我昨天狠狠骂他了!哪有他那么说话的?这房子,您跟亲家公出了这么大头,那就是半个主人,那房间,肯定是紧着您二老先来,这还用说吗?”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得到回应,语气更活泛了:“就是嘛!我一听浩子学那话,我就说他了!我说你呀,就是死脑筋!婷婷爸妈那不就是你爸妈?你得当自己亲爹亲妈孝敬!我这边你不用操心,我身体好着呢,在老家自在惯了,去你们城里那鸽子笼,我还住不惯呢!我就算去,那也是临时住两天,看看你们就走,绝对不给孩子们添麻烦,更不可能跟您二老争什么,那不成笑话了嘛!”
她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把王浩那天的“失言”完全归咎于不会说话,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主动表明了“不争”、“不添麻烦”的态度。
如果是几天前的我,听到这话,或许心里会舒坦些,觉得亲家母是个明事理的人。可现在,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这话太漂亮,太周全了,反而让人不踏实。尤其是,她特意强调“临时住两天”、“看看就走”,听起来像是保证,可细品,又像是在划清某种界限——她是“临时”的,所以我们也不能是“长期”的?或者,她是在暗示,她儿子家,她这个当妈的,天然有“看看”的权利和自由,而我和老李,是“客”?
“亲家母,您这话言重了。”我开口,声音平稳,“孩子们买房子,我们做父母的,能帮肯定帮。至于住不住,将来再说。现在谈这个,确实早点。”
“不早不早!”她立刻接上,笑声更爽朗了,但语速微微加快,“这房子眼看就要定下来了,有些事说在前头,也省得以后孩子们为难,您说是不是?我的意思就是,您跟亲家公,千万别因为浩子那句混账话多想。那房子,您二老随时想去住,那是应当应分的!我这边,您放一百个心!我肯定不让浩子为难,更不会让婷婷难做!咱们做老人的,不都是为了孩子好吗?只要他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的,咱们怎么着都行,您说对吧?”
“您说得对,都是为了孩子。”我顺着她的话说,但没接她关于“住”的具体承诺。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夸婷婷懂事漂亮,夸我们有福气,最后再次强调:“所以啊,亲家母,那钱……您看,孩子们也挺急的,要不就赶紧转过去?把大事定了,咱们都安心。等房子弄好了,我一定亲自上门,好好感谢您跟亲家公!”
绕了一大圈,终于点到正题了。
“钱的事,不着急。”我说,“卡是有点问题,得空了我去银行看看。转钱是大事,手续得办稳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她像是没听到我的托辞,又或者是不在意,语气依旧热情:“是是是,手续是要紧。那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这周末?要不,我让浩子跟婷婷过去接您,陪您一块去银行?有什么问题,也好帮着弄弄。”
“不用麻烦孩子们了。”我拒绝得干脆,“我们自己能处理。等好了,我会告诉婷婷。”
“哎,那行,那行……那就麻烦您多费心了。”她的热情似乎被我的冷淡堵回去一些,但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客气,“那您先忙,回头再联系。替我问亲家公好!”
挂了电话,我握着发烫的话筒,在阳台站了好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饭菜的香气,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老李拉开玻璃门,探进头来:“他妈妈?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我把话筒放回座机,“唱了一出深明大义的好戏,中心思想就一个:钱快点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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