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灯光漏出来,苏心怡的脸在卫生间门缝里闪了一下。她身上穿着居家的棉质睡衣,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颈侧。地板上有一小滩水渍,正慢慢洇开。

她没出差。

陈荣轩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电网催缴的短信。他盯着她,没说话。苏心怡的嘴唇开始发抖。

后来,岳父母来了。苏大山蹲在门口抽烟,烟头在昏暗的楼道里一明一灭。萧玉丽扶着鞋柜站着,手指抠着柜子边缘,木屑簌簌往下掉。

陈荣轩的声音把吊灯震得晃:“离婚!今天必须离!”

苏心怡没哭。她坐在沙发最边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茶几腿附近那块地砖。她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萧玉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走过去,把女儿散开的睡衣领子拢了拢。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像一道短暂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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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十一点,昆明这家酒店的空调吵得像拖拉机。

我靠在床头看项目报表,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是短信。

我划开,目光停在第一行字上:“【国家电网】尊敬的客户,您户号XXXX的地址欠电费287.4元,请及时缴纳。”

我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几秒。

是我家。我和苏心怡的家。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

我点开日历,今天是周三。

苏心怡前天晚上走的,她说她们机构组织去邻市培训,三天。

我昨天下午飞的昆明,预计周五回。

家里没人,怎么会欠电费?

我拨了苏心怡的号码。响了六七声她才接。

“喂?”背景音很静,隐约有空调送风的那种低鸣,和她平时在家的环境音差不多。

“睡了?”我问。

“嗯,刚躺下。”她的声音带着点睡意的沙哑,“培训一天,累死了。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我看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家里电费欠了,你走之前没缴?”

那边顿了一下。

“缴了啊。”她说,声音清晰了些,“我走那天上午缴的,三百块。是不是系统延迟?”

“电网发的短信,说欠费两百多。”

“可能是催缴短信发得晚。”她翻了个身,我听见被子摩擦的声音,“你别管了,我明天打个电话问问。早点睡吧,你明天不是还要见客户?”

挂了电话,我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空调还在响。我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前。昆明夜里有点凉,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雾。我用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透明的痕。

不对劲。

苏心怡做事仔细,水电燃气这些费用她从来不会拖。上周她还念叨过电费快用完了,要记得缴。她记性比我好。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家庭用电App。这个App是我去年装的,能看实时用电和月度明细,当时觉得新鲜,看了几天就忘了。

需要登录。我试了两次密码才进去。

首页显示当前用电:0.00千瓦时。正常,家里没人。

我点开月度用电曲线图。屏幕上的折线像心电图,每天有波峰波谷。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上个月。

一个明显的尖峰戳进眼睛里。

那是某个周三的晚上十点到周四凌晨五点。用电量是平时夜间时段的四倍还多。

我又往前翻了一个月。

又一个周三晚上,同样的尖峰。

再往前翻。

几乎每个月的某个周三或周四凌晨,都有这样一次异常的耗电。像某种隐秘的节律,埋在平平无奇的日常用电曲线里。

而这个周三,就是今天。苏心怡本该在邻市培训的今天。

我放下手机,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窗外的城市还在呼吸,红绿灯交替闪烁。我忽然想起上周出门前,苏心怡蹲在门口系鞋带。她系得很慢,手指绕着白色的鞋带,一圈,又一圈。

那时我催她:“快点,要迟到了。”

她抬起头,朝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一层薄纱,底下盖着什么东西。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层薄纱底下,也许是别的。

02

天快亮时我才勉强合眼。

梦里全是折线图,一条条尖峰像匕首,从屏幕里刺出来。我猛地惊醒,酒店房间的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灰白的光。

七点十分。

我坐起来,头有点昏沉。

手机上有一条苏心怡发来的微信,凌晨两点多发来的:“睡了吗?我这边培训材料好多,可能要晚一天回去。你照顾好自己。”

配了个小猫打哈欠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字,又不知道问什么。最后只回了个“嗯”。

上午的客户见面我有些心不在焉。

对方说了什么,我应着,脑子里却反复滚动着那些用电曲线。

那些尖峰出现的时间,几乎都落在周三深夜到周四凌晨。

精确得可怕。

会议间隙,我躲进洗手间,又打开了那个App。

这次我截了图,把最近六个月的用电曲线拼在一起。六个尖峰,像六根钉子,钉在每个月相似的坐标点上。

时间跨度是七小时左右,从晚上十点到次日凌晨五点。

什么电器会在那个时段持续高耗电?

空调?冬天已经过去了。电暖器?更不可能。热水器?但热水器不会连续工作七个小时。

除非是某种需要恒温的设备。

我靠在洗手间的瓷砖墙上,冰凉透过衬衫渗进来。外面传来同事的说笑声,有人在喊我名字。我应了一声,却没动。

苏心怡在电话里说,她“明天打个电话问问”。

可如果家里没人,有什么好问的?

除非家里有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来。我闭上眼,深呼吸。洗手间的排风扇嗡嗡响,空气里有柠檬味的香氛,闻久了有点恶心。

下午的行程原本还有一场工厂参观。我找了个借口,说胃不舒服,让同事替我去了。

回到酒店,我打开电脑,改签了机票。

最早一班回程是晚上九点,落地将近午夜。我点了确认,支付成功的页面弹出来时,手指有点抖。

我不是个爱猜忌的人。或者说,我以前不是。

和苏心怡结婚五年,前三年还好。

我在本地跑业务,她朝九晚五,日子过得像温吞水,没什么滋味,但也安稳。

两年前公司调我去负责外省大区,出差成了家常便饭。

一开始她还抱怨,后来渐渐不说了。

聚少离多,话也越来越少。

有一次我出差半个月回来,晚上躺在一起,她背对着我。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没动。

“没。”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那转过来。”

她沉默了几秒,慢慢转过身。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们是不是太久没见了?”我说。

她没说话。

我又说:“等这个项目结束,我申请调回来。”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我胸口埋了埋。睡衣领口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我用的一样。可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很远。

那次之后,我们默契地不再提“调回来”的事。她知道公司不可能放人,我也知道她听腻了空头承诺。

有些裂缝,不说破,它就在那里,悄悄蔓延。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心怡:“在忙吗?”

我回:“下午见客户,刚回酒店。”

“注意休息,别喝太多酒。”

“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像例行公事,每个标点符号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我关掉聊天窗口,打开邮箱处理工作邮件。手指敲着键盘,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手机屏幕。那个用电App的图标,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傍晚六点,我收拾好行李下楼退房。前台小姐笑着问:“陈先生这次行程提前结束了?”

“家里有点事。”我说。

出租车往机场开,窗外的街景向后流动。我想起去年中秋,我好不容易赶回家,苏心怡做了一桌菜。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妈今天打电话了。”她说。

“说什么?”

“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这个话题我们避了很久。

“再等等吧。”我说,“现在都不稳定。”

她没接话,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顿饭的后半段,我们都在沉默中吃完。

后来她洗好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水流哗哗地冲在她手上,她的背微微弓着,像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我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她一下。

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靠在我怀里。水龙头没关,水声持续地响着。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比较亲密的接触。

机场到了。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屏幕上航班信息在滚动。找到我的航班,状态是“正在值机”。

我办完手续,过了安检,坐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

周围人来人往,广播声、说话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我拿出手机,最后一次点开那个App。

今天的实时用电曲线还是一条死寂的直线。

但我知道,再过几个小时,那个尖峰也许又会出现。

在今晚十点,在我和苏心怡都不该在家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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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飞机晚点了四十分钟。

落地时已经过了午夜。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夜风卷着尘土和尾气的味道扑过来。打车软件显示前面还有十七人排队。

我等了二十分钟才坐上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车载电台放着年代久远的粤语歌。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城市睡了,只剩下零星灯火,像散落的萤火虫。

“先生这么晚回来,出差?”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嗯。”我不想多说话。

“干你们这行辛苦,老在外跑。”他自顾自说,“我儿子也跑销售,一年在家待不了几天。老婆没意见?”

我没接话。

他大概觉得没趣,调大了电台音量。女歌手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流淌,哀哀戚戚的。

我闭上眼睛。

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我从外地赶回来。那天不是出差,是接到苏心怡的电话,她说她怀孕了。

我连夜开车回来,到家时天都快亮了。她坐在沙发上等我,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还是哭过。

我抱住她,说我们结婚。

她在我怀里点头,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婚礼办得很简单,请了至亲好友。苏大山和萧玉丽坐在主桌,萧玉丽一直拉着苏心怡的手,眼泪掉个不停。苏大山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

婚后的头一年,我们真的想过好好过日子。我减少出差频率,她辞了之前高强度的工作,换到一家儿童康复机构做文员,清闲些。

直到她怀孕七个月时,产检查出了问题。

医生说,孩子心脏有缺陷,大概率伴有其他发育问题,建议慎重考虑。

我们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她一直哭,我搂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终我们决定留下孩子。

后来儿子出生,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我们给他取名陈安,只求平安。出院时医生私下跟我说,孩子可能有自闭倾向,让我们有心理准备。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闭倾向”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苏安一岁多时,症状越来越明显。不跟人对视,不说话,对玩具没兴趣,只喜欢转车轮子、看风扇。情绪发作时会尖叫,用头撞墙。

苏心怡辞了工作,全天照顾他。我则更拼命地跑业务,挣的钱都扔进了各种康复机构和偏方里。

那两年,家不像家,像战场。满地都是苏安摔碎的玩具、撕烂的书。墙壁上有他撞出的印子。苏心怡眼圈总是黑的,瘦得脱了形。

我们开始吵架。吵孩子,吵钱,吵未来。

有一次吵得特别凶,苏安在房间里尖叫。我冲口而出:“当初就不该留他!”

苏心怡愣住了,然后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打完她自己也呆住了,手在半空中颤抖。

我没还手,摔门走了。

在外面游荡到半夜,回去时,家里一片死寂。苏心怡抱着睡着的苏安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厉害。

我们谁也没提那巴掌,也没提我说的那句话。

但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了。

后来苏安两岁半时,又闹了一次大的。

他持续尖叫了三个小时,邻居报了警。

警察上门,看见家里一片狼藉,苏心怡披头散发地抱着孩子,像个疯子。

那天晚上,我抽了一整包烟。

“我们把他送走吧。”我说。

苏心怡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送走。”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打听过了,有专门的机构,条件不错。我们……我们养不了他。”

“他是我们的儿子!”

“我知道!”我声音也高了,“可你看看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看看你自己!”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次争吵持续了整整一周。最终她妥协了,条件是必须由她亲自挑选机构,每周至少探望两次。

我们把苏安送到了一家郊区的私立康复中心。费用昂贵,但环境确实好。苏安去的那天,苏心怡一路抱着他,不肯松手。

从那以后,“苏安”这个名字成了我们之间的禁忌。谁也不提,好像他从未存在过。

苏心怡重新找了工作,就是现在这份儿童康复机构的文员。我则越来越频繁地出差,有时甚至觉得在外面更自在。

家渐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只是我们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先生,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车停在小区门口,计价器上的数字跳动着。我扫码付款,拖着行李箱下车。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

我抬头看向我家那栋楼。

六楼,靠东的窗户。一片漆黑。

苏心怡应该“在邻市培训”。

我拉着行李箱往里走,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一层,又一层。

走到五楼拐角时,我停了一下。

头顶传来很轻微的水声。像是淋浴,又像是水龙头没关紧。

我屏住呼吸。

水声还在继续,细细的,持续的。

我慢慢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站在自家门前。

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很弱,像是从卫生间或者厨房漏出来的。但确实有光。

我摸出钥匙,金属在掌心冰凉。插进锁孔时,手有点抖。

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

04

玄关的感应灯没亮。

客厅是暗的,但厨房那边有光。淡黄色的光,从磨砂玻璃门后透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

水声更清晰了,是淋浴的声音,从卫生间方向传来。

我站在门口,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我没动,就那么站着,听着哗哗的水声。

卫生间门关着,门下缝隙透出亮光,还有蒸腾的水汽。

厨房的灯忽然灭了。

接着是脚步声,很轻,从厨房走向客厅。拖鞋摩擦地板,窸窸窣窣的。

我往阴影里退了一步。

苏心怡的身影出现在客厅中央。她穿着那套浅蓝色的棉质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擦着发梢。

她没看见我。

她走向沙发,把毛巾搭在扶手上,然后弯腰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水时仰起头,脖颈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我轻轻关上门。

“嗒”的一声轻响。

苏心怡猛地转过身,水杯差点脱手。她睁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你……”她声音发颤,“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说话,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弯腰换鞋。拖鞋在鞋柜里,我慢慢穿上,动作刻意放得很慢。

“不是说明天才回吗?”她放下水杯,手指蜷缩着。

“项目提前结束了。”我直起身,看着她,“你不是在培训吗?”

“我……”她避开我的视线,“培训提前结束了,我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她说得很快,“本来想跟你说,但看你在忙,就没打扰。”

我点点头,走进客厅。茶几上除了她的水杯,还有一包拆开的饼干,半瓶矿泉水。沙发靠垫有点乱,像是有人靠过。

“吃饭了吗?”她跟在我身后,“冰箱里还有点菜,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

我走到卫生间门口,握住门把手。门是锁着的。

“里面有人?”我问。

她脸色白了白:“你说什么?”

“我问,里面是不是有人。”我转头看她,“不然为什么锁门?”

“我……我刚洗完澡,顺手锁了。”她上前一步,挡住门,“你别疑神疑鬼的。”

我没坚持,转身走进卧室。大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并排摆着。衣柜门关着,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排列有序。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我走出来,苏心怡还站在卫生间门口,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捏得发白。

“家里电费是怎么回事?”我问。

“我不知道。”她摇头,“可能系统出错了,我明天去营业厅问问。”

“你今天下午回来,就没发现家里有什么异常?”

“没有啊。”她勉强笑了笑,“能有什么异常?”

我看着她。

灯光从厨房那边斜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眼角有细纹,这两年才长出来的。

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培训住在哪个酒店?”我问。

她愣了一下:“就……就培训中心安排的,普通的酒店。”

“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她报了个名字,眼神飘忽不定。

我拿出手机,假装搜索那个酒店。其实我在看时间。

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

“不早了,睡吧。”我说,“我洗个澡。”

她如释重负,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又回头:“你……你饿不饿?我还是给你下碗面吧。”

“不饿。”

她点点头,进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然后走到卫生间门口,握住门把手,轻轻拧了拧。

还是锁着的。

我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心怡。”我对着卧室方向说,“卫生间钥匙在哪?”

她没出来,声音隔着门传来:“应该在玄关的抽屉里。”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杂七杂八的,指甲刀、电池、旧遥控器。我翻找了一会儿,在最底下摸到一把银色的小钥匙。

回到卫生间门口,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时,能感觉到里面弹簧的阻力。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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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卫生间里还弥漫着水汽。

镜子是模糊的,瓷砖墙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淋浴房玻璃门关着,里面地漏附近有些泡沫还没完全冲下去。

我走进去,打开换气扇。嗡嗡的噪音响起来。

洗脸池台面上放着她的洗面奶、牙杯、牙刷。牙刷是湿的,刷毛朝下插在杯子里。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一条是干的,一条半湿。

一切看起来都像刚洗过澡的样子。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蹲下来,检查地漏。几根长头发缠在滤网上,是苏心怡的。泡沫是白色的,和她常用的沐浴露味道一致。

我站起来,拉开淋浴房的玻璃门。

里面很干净,除了那点泡沫,什么都没有。

可我的目光落在墙角时,停住了。

那里有一小片淡黄色的污渍,像是某种液体溅上去,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位置很低,靠近地面。

我伸手摸了摸,已经干透了,有点黏。

又凑近闻了闻。

很淡的药味,混在沐浴露的香气里,几乎闻不出来。但确实是药味,有点像止咳糖浆,又有点像某种儿童药剂。

我关上玻璃门,退出淋浴房。

洗手池下面的柜子没关严,露了一条缝。我拉开柜门,里面是备用纸巾、清洁剂、还有几瓶没开封的洗发水。

角落里有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

是一个小小的塑料量杯,白色的,上面有刻度,10毫升、20毫升。量杯底部残留着一点棕褐色的液体,已经凝固了。

药味就是从这散发出来的。

我拿着量杯,走出卫生间。苏心怡刚好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住了。

“这是什么?”我问。

她盯着量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家里谁生病了?”我把量杯举到她面前,“你在吃药?”

“我……”她低下头,“我最近有点咳嗽,买了点止咳糖浆。”

“止咳糖浆需要用这么小的量杯?”

“我怕喝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把量杯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肩膀抖了一下。

“心怡。”我在沙发上坐下,“我们谈谈。”

她站在原地,没动。

“过来坐。”

她慢慢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和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握在一起。

“你到底为什么在家?”我问。

“我说了,培训提前结束了。”

“培训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

“什么时候结束的?”

“今天下午。”她抬起头,眼神闪烁,“你不信可以问我们主任。”

“我会问的。”我说,“但你最好现在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她声音里有了一丝倔强。

我点点头,站起身,走向厨房。她跟着站起来:“你要干什么?”

“找点东西吃。”我推开厨房门。

厨房里很干净,垃圾桶是新换的袋子,里面只有几片菜叶。冰箱里东西不多,两层保鲜盒,几瓶调味酱。

我拉开冷冻室的门。

最上层放着半袋速冻饺子,下面是一盒冰淇淋,已经化了又冻上,表面凹凸不平。再往下,有一个透明的保鲜盒。

盒子里装着几个小包子,包子皮是淡绿色的,看着像是菠菜汁和的。不是超市买的那种,像是手工做的。

我打开盒子,拿出一只包子。掰开,里面是肉馅,很细,混着点胡萝卜末。

“这是什么?”我转身问。

苏心怡站在厨房门口,脸色苍白如纸。

“我……我闲着没事做的。”她说,“想着你回来可以吃。”

“我讨厌菠菜。”我说,“你知道的。”

“而且这种包子,像是给小孩吃的。”我把包子放回去,“太小了,一口一个。”

“我就想试试新的做法……”

“别撒谎了。”我打断她,“家里是不是有人来过?”

她猛地摇头:“没有!”

“那这些包子给谁做的?”

“我自己吃!”

“你一个人吃五个这么小的包子?”我把盒子放回冰箱,“还有那个量杯,那个药。苏心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

“你听我解释。”她哽咽着,“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我逼近一步,“你说啊,我想的是哪样?”

她退后,背撞在门框上。

我越过她,走回客厅。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像在搜查犯罪现场。茶几下面,沙发缝隙,电视柜抽屉。

最后我走到玄关,那里放着一个环保购物袋,帆布材质,印着某个本地超市的logo。袋子鼓鼓囊囊的。

我蹲下来,打开袋子。

里面有几个苹果,一串香蕉,一盒牛奶。还有一包儿童鳕鱼肠,一盒小熊饼干。最底下,压着一张购物小票。

我抽出小票。

打印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购物地点是离家两公里外的一家超市。

商品列表里,除了我刚才看到的那些,还有两包纸尿裤,尺码是XL。一瓶儿童沐浴露,草莓味的。一盒退热贴。

我的手开始发抖。

苏心怡走过来,想抢小票。我躲开,站起来,把那张纸举到她眼前。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她看着小票,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听我说……”她抓住我的胳膊,“荣轩,你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