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老头是开春后来的。
我记得清楚,那天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子泥土的腥味儿。我们村叫柳树屯,百十户人家,窝在山坳坳里,出趟门得走三里地才见着公路。年轻人都往外跑,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孩子,还有像我爹这样没啥本事、守着几亩地过活的。
我那年十七,在镇上读高二,周末才回家。那天是星期六上午,我正蹲在院子里帮我爹修锄头,就听见村口老槐树底下闹哄哄的。
“走,看看去。”我爹把旱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后腰,背着手往外走。
我跟在他后头。老槐树底下已经围了十来个人,多是些老头老太太,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人群中间,坐着个生面孔。
那老头看着有七十了,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花白,梳得倒整齐,脸瘦,颧骨凸着,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眯缝着,没啥表情。他面前摆着个小马扎,马扎前铺了块红布,布上画着阴阳鱼,旁边摆着个竹筒,里头插着些卦签,还有个巴掌大的罗盘。最显眼的是他脚边立着块纸牌子,用毛笔写着两行字:“看相测字,问卜算卦”。
在我们这穷乡僻壤,来这么个算卦的,算是稀罕事。年头不好,大家都紧巴巴的,谁有闲钱算这个?可人天生爱看热闹,尤其闲着的时候。
“真能算准?”我邻居二婶子嗓门大,率先开了腔。
老头眼皮都没抬,声音干巴巴的,像晒裂的豆荚:“不准不要钱。”
“咋收费啊?”有人问。
“寻常问事,十块。看流年运势,二十。批八字,五十。”老头报出价来,周围响起一片“啧啧”声。五十块,够买十斤猪肉了。
人群嗡嗡议论着,好奇,但没人上前。十块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我爷爷的声音。
“让让,我瞅瞅。”
我爷今年七十三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腰有些弯。他手里拎着个竹编的鸟笼子,里头养了只画眉,这是他多年的伴儿。我爷好个热闹,哪里人多往哪凑。
他拨开人群,走到前头,上下打量那算卦老头。老头也抬起眼,看了看我爷爷。两人对视了有那么几秒钟。
“老先生,”我爷开口,他嗓门洪亮,“真能掐会算?”
老头点点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信则灵。”
“那给我来一卦。”我爷把鸟笼子往旁边树枝上一挂,在马扎对面的石头上坐下了,“看看我往后运道咋样。”
周围一下子静了,都伸长脖子看。我也往前凑了凑。
老头又仔细看了看我爷的脸,尤其盯着眼睛和额头看了会儿,然后说:“伸手。”
我爷伸出右手。老头的手指干瘦,像枯树枝,捏着我爷的手掌,看得很慢,从掌根看到指尖,又从指尖看回掌根。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
“八字。”老头说。
我爷报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时。老头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掐算,嘴里无声地动着。过了约莫两三分钟,他睁开眼,看着我爷,那眼神有点复杂,我说不上来,好像有点惋惜,又有点别的什么。
“咋样?”我爷问,脸上还带着点笑。
老头没直接回答,反而问:“老先生近来,可觉着身上有啥不对劲?比如,夜里睡不踏实,饭量减了,或是身上某处时不时地疼一下,不厉害,但磨人?”
我爷脸上的笑淡了点,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夜里是醒得勤,后背肩胛骨那块,是有点酸胀,老毛病了,岁数大了都这样。”
老头摇摇头,不再多说,拿起竹筒,递到我爷面前:“抽一支吧。”
我爷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下,抽出一根卦签,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只看了一眼,就把卦签放回竹筒。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算八字还长,然后,他慢慢抬起眼,看着我爷爷,很清晰地说:
“将死之人,不要钱。”
这话像一颗冷水珠子滴进了滚油锅。
“嗡”地一声,周围炸开了锅。我爷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那张总是红润的脸瞬间变得灰白。他坐在石头上,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被钉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算卦老头。
“你……你说啥?”我爷的声音有点飘。
“我说,”算卦老头一字一顿,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这卦,我不收钱。您请回吧,好好……歇着。”
“放你娘的狗屁!”我爹第一个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一步跨到老头面前,手指头差点戳到老头鼻子上,“哪来的老杂毛,跑这儿咒人来了?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你!”
老头也不躲,只是抬眼看了看我爹,那眼神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点怜悯。“忠言逆耳。我只是照实说。卦金免了,你们自便。”说完,他竟然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那块红布,把竹筒、罗盘一样样收进身边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我爹一把抓住老头的胳膊。老头瘦,我爹壮实,那胳膊看着像能被掐断。
“松手。”老头声音冷了,“再说,也还是那句话。天机已泄,多说无益。让你家老爷子,该吃吃,该喝喝,想干啥,趁早。”
这话更像是在人心上捅刀子。我爷这时候才像是还了魂,他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上前扶住。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走……回家。”我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再看那算卦的一眼,也不去拿他的鸟笼子,转身就走,脚步有些踉跄。
我爹狠狠瞪了那老头一眼,啐了一口,捡起鸟笼子,追着我爷去了。我也赶紧跟上。
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说话,但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我们爷仨背上,好奇的,同情的,看热闹的,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恐惧。算卦老头那句话,像一阵带着寒意的风,刮过了每个人心头。
回家路上,谁也没说话。我爹闷着头,走得飞快,鸟笼子在他手里晃荡。我扶着我爷,能感觉到他整个身子的重量似乎都压在了我胳膊上,走得又慢又沉。
快到家门口时,我爷突然停下,转头看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那边,人群还没散,隐隐还能看到那算卦老头的身影,他已经收拾好东西,正背着包,慢慢朝村外走,那身蓝布衣服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扎眼,又格外孤清。
“邪性……”我爷喃喃地说了两个字,摇了摇头,推开院门进去了。
那天中午,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我娘做好了饭,炒了鸡蛋,炖了白菜粉条,还特意给我爷蒸了碗他爱吃的鸡蛋羹。可我爷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半天没动。
“爹,吃饭。”我爹闷声说,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
我爷“嗯”了一声,扒拉了两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平时他能吃一大碗米饭,今天半碗都没吃完。鸡蛋羹也只动了两勺子。
“瞎胡咧咧的话,别往心里去。”我娘小声劝道,“不知道从哪窜来的江湖骗子,不就是想唬人,显得自己有道行嘛。”
“就是,”我爹把碗重重一放,“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明天我找人打听打听,看哪个村的,非去掀了他摊子不可!”
我爷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掀啥摊子,人都走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他……咋知道我后背疼,睡不踏实?我没跟人说过。”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我爹我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是啊,那老头说得分毫不差。我爷要强,有点小病小痛从来不说,怕给儿女添麻烦。他夜里睡不好,早上起来眼眶发青,我们是能看出来,可他具体哪里疼,确实没听他说过。
难道,那老头真有点邪门?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进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下午,我爷没像往常一样出去遛鸟、找人下棋,就搬了个凳子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发呆,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我爹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呼呼响,比平时用力得多,好像要把心里的憋闷都劈出去。我娘在屋里纳鞋底,针脚都比平时乱。
村里也没消停。算卦老头那句话,半天工夫就传遍了柳树屯的角角落落。不断有邻居借着由头来我家串门,东拉西扯,眼神却总往我爷身上瞟。二婶子来了,嗓门依旧大:“他叔,别听那老骗子瞎说!你看你这精神头,好着呢!肯定是那老头看你面善,想用话拿住你,骗钱!结果没骗成,就说狠话恶心人!”
话是这么说,可每个人离开时,看我家院子的眼神,都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夜里,我躺在我那间小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我能听到我爷那屋传来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响了很久。
窗户外头,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朦朦胧胧一点光。村子沉在黑暗里,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突然没来由地叫了两声,又停了。
一切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算卦老头那句“将死之人不要钱”,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的毒种子,被风吹进了我们家的院子,悄悄埋进了土里。它带着一股不祥的寒意,让这个刚刚开春的夜晚,变得又冷又长。
第二章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本该下午坐班车回镇上学校。可家里这个样子,我张不开口。
我爹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快到晌午才回来,脸色比锅底还黑。他进了屋,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用袖子抹了把嘴。
“打听着了,”他沉声说,眼睛看着坐在炕沿上抽烟的我爷,“那老东西不是咱附近的人。有人看见他从西边山道过来的,昨个儿后晌,出了咱村,往小王庄那边去了。小王庄有人也见过他,也是摆了一会儿摊,说了几句玄乎话,没收钱就走了。”
“都说啥了?”我娘急着问。
“说是给小王庄一个老太太算,说她儿子在东南方有灾,得破财才能免。”我爹哼了一声,“结果人老太太儿子在广东打工,好好的,前天刚往家寄了钱!纯属放屁!”
我娘松了口气,拍着胸口:“我就说是骗子吧!爹,您听见没?别胡思乱想了。”
我爷没接话,只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他没收钱?”
“没,”我爹摇头,“说完就走,跟咱这儿一样。”
这就怪了。若是骗子,哪有上门不骗钱的道理?就为了说几句难听话?
“兴许……是道行不够,算不准,怕人找后账,所以不敢收钱?”我娘猜测道。
这个说法似乎有点道理。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那老头太平静了,不是骗人被拆穿后的慌张,而是一种……认命的淡漠。尤其是他看爷爷最后那一眼。
下午,我大伯和大姑接到消息,急匆匆赶回来了。
大伯在县城开货车,大姑嫁到邻镇,平时都忙,只有年节才回来聚得齐。一听我爹在电话里说了这事,两人都坐不住了。
大伯一进门,嗓门就炸开了:“哪个王八犊子敢咒咱爹?我找他去!”他长得五大三粗,脾气比我爹还暴。
大姑则红着眼圈,坐到我爷身边,拉着他的手:“爹,您别吓我们,您到底觉着哪儿不好?咱明天就去县医院,好好检查检查!”
看着儿女们围在身边,我爷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他摆摆手:“检查啥,我好着呢。就是让个莫名其妙的老头说了两句,看把你们兴师动众的。”
“那不行!”大伯态度坚决,“必须检查!图个安心也好!不然这心里老硌着块石头。”
一家人七嘴八舌地劝,我爷最终拗不过,答应明天去县医院看看。其实我们都知道,爷爷自己也怕了。人就是这样,有些事不想的时候没事,一旦被人点破,就像心里长了草,怎么也拔不干净。
夜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比昨天热闹了些。大伯讲着跑车遇到的趣事,大姑说着镇上的见闻,我爹也偶尔插两句嘴。我娘做了好几个菜,大家有意把气氛往热闹里搅。我爷话不多,但脸上有了点笑模样,也比昨天多吃了半碗饭。
看着似乎好了些。可等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我瞥见我爷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仰头看天,看了很久,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佝偻、孤单。
第二天一早,我爹和我大伯陪我爷坐早班车去了县城。我和我娘、大姑留在家里等消息。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老长。我娘坐不住,一遍遍打扫本就干净的院子。大姑手里的毛衣针拿起来又放下。我假装看书,可一行字也看不进去。
直到下午三点多,院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是我爹他们回来了。
我娘和大姑赶紧迎出去。我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爹把摩托车支好,我大伯扶着我爷从车斗里下来。我爷的脸色看着还行,甚至比昨天还略好了点。我爹和我大伯的表情,却有些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
“咋样?检查结果咋说?”我娘急着问。
一行人进了屋。我爷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口水。我爹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化验单和一张CT片子。
“查了,”我爹把单子拿出来,摊在桌上,“血抽了,心电图做了,B超照了,能查的都查了。大夫说……”
他顿了顿,看了眼我爷。我爷垂着眼皮,没说话。
“大夫说,没啥大毛病。”我爹接着说,“血压有点高,老毛病了,一直吃药控制着。血脂稍微高一点点,不碍事。肺上有点老慢支的底子,心脏瓣膜有点钙化,都是年纪大了常见的退行性变。总之就是,零件旧了,有点磨损,但功能都还行,没查出啥要命的器质性病变。”
屋里安静了一瞬。
“你看!我说啥来着!”我娘第一个叫起来,声音都带了哭腔,是高兴的,“就是那老骗子满嘴喷粪!吓死个人了!”
大姑也连连拍胸口:“阿弥陀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算是放心了!”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没事!医院都说没事!那算卦的老头,果然是个胡说八道的骗子!一股火气猛地窜上来,为这两天的提心吊胆,为爷爷受的惊吓。
“那老头就是故意的!”我气愤地说,“逮着年纪大的,说这种话,吓唬人,就算当时没骗到钱,没准过后心里害怕,还会去找他破解,他好骗钱!电视上都曝光过这种套路!”
“对!就是这么回事!”我爹咬牙道,“让我逮着他,非打断他的腿!”
大家都激动地声讨着那个算卦的老头,屋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愤怒。只有我爷,一直没怎么说话。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眼,看了看桌上那堆化验单,慢慢问了一句:
“真……全都查了?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我大伯拍着胸脯,“爹,县医院最好的设备,咱查的是最全的套餐,光是抽血就抽了七八管!大夫亲口说的,您这身体,注意点保养,再活十年八年没问题!”
我爷“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脸上似乎露出点真切的笑意。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这下踏实了。晚上弄点好的,喝两盅。”
“哎!我这就去弄!”我娘欢喜地应着,擦了擦眼角,赶紧去了厨房。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彻底松快下来。我娘炖了鸡,炒了好几个菜。我爹和大伯陪着爷爷喝了点酒。爷爷的话多了起来,脸上也有了红光,还跟大伯划了几拳。看着爷爷恢复常态,大家都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总算过去了。那算卦老头和他的话,就像个荒诞的噩梦,天亮梦醒,就该忘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久违地感到轻松,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
像是压抑着的、极其痛苦的呻吟,又像是破风箱在艰难地抽气,短促,沉闷,一声接着一声,从爷爷那屋传来。
我一个激灵,彻底醒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侧耳细听,那声音还在继续,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摸黑拉开房门。堂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爷爷那屋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他开着灯。
那痛苦的抽气声更清楚了,中间还夹杂着极力忍耐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
我走到爷爷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冰凉。我犹豫着,是直接进去,还是先叫醒爹娘?
就在这时,我听见屋里传来爷爷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认命?
“……真准啊……”
“疼……是这里疼……”
“到头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放在门把上的手,怎么也按不下去。
爷爷屋里的灯,亮了一夜。而我就在他门外,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色一点点泛出青白。堂屋的座钟,当当当敲了五下。
清晨的第一缕光,惨白惨白的,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我的脚面上,没有一点温度。
第三章
爷爷开始频繁地夜里“睡不好”。
自从医院检查回来,那场笼罩全家的阴霾看似散去后,新的、更黏腻沉重的阴影,却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白天,爷爷尽量表现得一切如常。他会拎着鸟笼去村口转转,跟老伙计下两盘象棋,吃饭时也尽量多吃几口,甚至还能说笑两句。可我们都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绷着一根紧紧的弦。他的眼神时不时会飘忽一下,看向不知名的远处,然后迅速收回,像是怕被人发现他在想什么。
而变化最大的是夜里。
起初,他只是夜里醒来次数多,咳嗽几声。后来,变成了那种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和呻吟。我爹我娘睡在另一屋,开始没太在意,以为是人老了,睡觉不踏实。直到有天半夜,我娘起夜,听见爷爷屋里动静不对,推门进去,才发现爷爷蜷在炕上,一手死死抵着左胸口往上一点的位置,额头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
“爹!您咋了?”我娘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爹也被惊醒,冲了进来。爷爷闭着眼,急促地喘着气,半天才缓过来一点,摆摆手,声音虚浮:“没……没事,做噩梦了,惊着了。”
“是不是心口疼?”我爹着急地问,“咱明天再去医院看看!”
“不去!”爷爷突然拔高声音,随即又虚弱下去,“医院不都查了吗?没事……就是岔了气,老毛病,歇会儿就好。”
他拒绝再去医院,态度异常坚决。无论我爹我娘怎么劝,甚至我大伯和大姑周末回来一起劝,他都咬死了不去。“检查没事就是没事,再去瞎折腾啥?还嫌钱多烧得慌?”他用这样的话堵所有人的嘴。
可他的“老毛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是半夜,有时是午后小憩时。疼的地方很固定,就是左后背,肩胛骨往下一点的位置。疼起来的时候,他不出声,就咬着牙硬扛,额头青筋暴起,浑身绷得像块石头,汗水能把内衣浸透。缓过来后,人就虚脱一般,好久没精神。
他开始吃止痛片。最开始是疼得受不了才吃一片,后来变成每天一片,再后来,一天两片、三片。那个棕色的小药瓶,就放在他枕头底下,触手可及。
我爹偷偷去镇卫生院问过,把爷爷的症状跟医生描述了。卫生院的医生也说不出了所以然,建议去大医院做更详细的检查,比如胃镜、肠镜,或者拍个脊椎的核磁。“老年人,疼痛原因很多,光靠描述不好判断。”
回来跟我爷一说,我爷还是摇头。“不做。镜子从嘴里插进去,从屁股里捅进去,那还是人受的罪?没病也折腾出病来。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就是经络不通,淤住了,吃点药,慢慢养着就行。”
他的话越来越少了,经常一个人坐在屋檐下,一坐就是半天,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眼神空荡荡的。他的饭量明显减了,人眼瞅着瘦下去,脸颊凹了进去,原先合身的衣服,现在穿在身上晃晃荡荡。
村里关于算卦老头的议论,渐渐变了味道。起初大家都骂那老头是骗子,心黑,咒人。可随着我爷爷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那些议论声里,开始掺杂了别的东西。
“柳老头这病……来得邪乎啊。”
“可不,医院查不出毛病,人却一天天垮下去。”
“该不会……那算卦的,真有点门道?”
“嘘——小声点!别乱说!”
“我听说啊,有些高人,能看穿人的‘气数’,气数尽了,华佗再世也难救……”
“难道真是……命到了?”
这些风言风语,像春天的柳絮,无孔不入,飘进我家的院子,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爹听到后,气得在院子里跳脚骂街,抄起铁锹就要去找传闲话的人拼命,被邻居好歹拉住了。可骂归骂,拦不住别人心里怎么想,更拦不住那些躲躲闪闪、欲言又止的目光。
家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凝重,比之前更甚。那是一种明知有哪里不对,却找不到源头,也无法阻止的无力感,混合着日渐增长的恐惧。我娘背地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回,眼睛总是红肿的。我爹的脾气越来越暴,一点就着,家里稍微有点不顺心,他就摔盆打碗。有次我劝他少抽点烟,他竟冲我吼道:“老子心烦!抽根烟你也管?!”吼完,他自己也愣住了,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动。
我知道,他也快被压垮了。
而我,则被那天半夜在爷爷门外听到的呓语死死缠住了。“真准啊……”“到头了……”这几个字,像冰冷的毒蛇,盘踞在我心底,时不时窜出来咬我一口。我开始做噩梦,梦见那个穿蓝布中山装的算卦老头,用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慢慢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我的胸口。每次都被吓醒,一身冷汗。
我隐隐觉得,爷爷的病,或许真的和那老头的话有关。但不是因为那话是什么预言,而是那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捅破了爷爷心里某种支撑着的东西。爷爷信了。他可能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但他信了那句“将死之人”。所以他拒绝深入检查,他忍受疼痛,他默默等待那个“到头了”的时刻来临。那话成了他脑子里一根拔不掉的刺,一个自我实现的诅咒。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我想找爷爷谈谈,可每次看到他日益憔悴、沉默寡言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提起那个话头,会让他更受刺激。我也曾试着跟我爹说我的想法,可我爹烦躁地打断我:“别瞎琢磨!你爷就是让那老混蛋给咒出心病了!等我把那老东西找出来,非撕烂他的嘴不可!”
可人海茫茫,哪里去找一个不知来处的算卦老头?他就像一滴水,消失在干旱的土地上,无影无踪,只留下无尽的焦灼和正在蔓延的绝望。
日子在压抑和煎熬中一天天过去。爷爷瘦得脱了形,止痛片的剂量越来越大,效果却越来越差。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睁着眼睛看房梁。白天也昏昏沉沉,偶尔清醒时,眼神里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村里来看他的人渐渐少了。不是人情淡薄,而是不知道来了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说尽了,显得苍白无力。看着他那样,谁都难受。于是,我家那两间瓦房,像一座渐渐被孤立出去的孤岛,被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包裹着。
只有一个人,还时常来。是村西头的五保户,老韩头,跟我爷爷差不多年纪,两人是几十年的棋友。老韩头话不多,来了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爷爷炕边,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两人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干坐着。有时候,老韩头会带来一点自己种的、嫩得出水的黄瓜,或者几个红透的西红柿,洗干净了放在爷爷枕边。
“老哥,吃点,新鲜的。”老韩头就这一句话。
爷爷有时候会慢慢转过头,看看那些水灵灵的瓜果,又看看老韩头,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点点微弱的光,然后极慢地,点一下头。
这几乎成了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一点微不足道的暖色。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推开我家的院门,走了进来。是村支书,老陈。
老陈五十多岁,穿着件半旧的夹克,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眉头拧成个疙瘩。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个生面孔,是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男人,手里提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皮箱,一副干部模样。
“柳大哥在家呢?”老陈嗓门挺大,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可眼神里的凝重却藏不住。
我爹迎出来,看到这阵势,愣了一下:“陈书记,您这是?”
“有点事,找老爷子问问。”老陈说着,侧身让出后面的男人,“这位是县里公安局的,李同志。”
公安局的?
我爹的脸色瞬间变了,我的心也猛地一沉。
戴眼镜的李同志上前一步,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我爹脸上,开口问道:
“大概三个月前,是不是有个外地来的算卦老头,在你们村摆过摊?还给你家老爷子算过一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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