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乙不知从哪弄来一箱劣质的苏联香皂,味道冲得人头晕。

他定了个死规矩,顾秋妍每天半夜十一点半必须洗澡,用这香皂死命搓足半个小时。

哈尔滨冬天的夜里零下三十度,管子里水都是冰的,顾秋妍冻得直打哆嗦,身上皮都搓掉了一层。

她只当周乙是个有严重洁癖的疯子。

直到那晚,高彬带着特务砸开大门,皮靴踩在楼梯上咯吱作响,高彬像条老狗一样在走廊里疯狂地嗅着空气。

顾秋妍光着脚站在浴室的瓷砖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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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装香皂的木箱子是松木做的。木板很薄,表面带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周乙把箱子放在客厅靠墙的角落里。

他去厨房拿了一把起子,蹲在地上撬箱子上的铁钉。铁钉生了锈,咬在木头里很紧。起子别下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木板撬开了一条缝。里面垫着一层黄色的防潮油纸。

周乙伸手把油纸撕开。

一股极其浓烈、霸道的香气瞬间从缝隙里挤了出来,直扑人的脸。

那味道没法形容,不像花香,也不像草木香。像是某种劣质的化学香精,掺了大量的工业碱,浓得发闷,吸进嗓子里有点发苦。

顾秋妍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味道飘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手里的毛线团掉在了地上。

“什么东西?味儿这么冲。”顾秋妍把毛衣放下,皱着眉头走过去。

周乙没抬头。他把箱子盖彻底掀开,扔在一边。

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香皂。每块都有半块砖头那么大,外面包着粗糙的牛皮纸,纸上印着红色的俄文字母。

周乙拿出一块,在手里掂了下分量。他站起来,把香皂扔在茶几上。香皂砸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联货。”周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以后家里洗漱,全用这个。”

顾秋妍走到茶几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香皂隔着牛皮纸都在往外散发着呛人的闷香。她伸手拿起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马上嫌弃地扔了回去。

手心里已经沾上了一层那种挥之不去的味道。

“我不用。”顾秋妍去桌子上拿抹布擦手,“这味道熏得人头疼,闻多了犯恶心。”

周乙把起子放在一边,转过身看着顾秋妍。他的脸色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必须用。”周乙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顾秋妍停下擦手的动作。

“不仅要用,”周乙接着说,“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十一点半,你必须去洗个澡。洗澡的时候,这块香皂要全身打满泡沫。”

哈尔滨的十二月,天黑得很早。外面的风刮在玻璃上,像刀片在刮骨头。

这栋洋房虽然通了暖气,但到了后半夜,锅炉房的火一压,管子里的热水早就凉透了。浴室里的白瓷砖像冰窖里的石头一样散发着寒气。

顾秋妍瞪着周乙,觉得这人不可理喻。

“老周,你脑子没病吧?”顾秋妍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大冬天的,半夜十一点半洗澡?你是想冻死我?”

周乙走过去,把大衣从衣帽架上拿下来,穿在身上。

“洗足半个小时。”周乙一边扣扣子一边说,根本不接她的话茬,“香皂多用点,一星期得用完一块。”

顾秋妍把抹布摔在茶几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天天洗,皮都得搓秃了。这破香皂碱性这么大,洗完身上干得掉渣。我不洗。”

周乙扣好最后一粒扣子。他走过来,把茶几上的香皂拿起来,硬塞进顾秋妍手里。

“照我说的做。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周乙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外面结了冰的松花江面。

顾秋妍把香皂攥在手里,牛皮纸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她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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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晚上洗澡的时候,顾秋妍在浴室里冻得牙齿咯咯作响。

黄铜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只有一点点温热,水流很细,根本冲不走周围冰冷的空气。顾秋妍把那块粗糙的香皂剥开,往身上抹。

这香皂根本不起什么沫子,遇水之后变成了一种滑腻腻的胶状物。那种呛人的香味在狭小的浴室里急剧膨胀,熏得她眼睛发酸。

水流冲在身上,香皂的碱性极大。洗完之后,皮肤紧绷得发疼,稍微一动就觉得要裂开。

顾秋妍裹着厚厚的浴巾从浴室出来。楼下的座钟刚好敲响十二下。

周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面前放着一杯凉白开。整个屋子里全都是那股苏联香皂的味道。

“洗完了?”周乙翻了一页报纸,头也没抬。

“洗完了。皮掉了一层。”顾秋妍把湿头发盘在头顶,用毛巾擦着,快步往卧室走。

“明天继续。”周乙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栋房子彻底被这种气味腌透了。

沙发套上,天鹅绒的窗帘上,甚至连厨房案板上切出来的白菜,似乎都沾染了这种劣质而霸道的闷香。

顾秋妍的手背和小腿开始大面积起皮,泛着白色的碎屑。

她每天白天去药铺买大量的蛤蜊油,晚上洗完澡就往身上死命地抹,但也无济于事。那种粗糙的干痛感一直贴在肉上。

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顾秋妍觉得周乙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不仅有洁癖,还有强迫症。

白天两人扮着恩爱夫妻,到了晚上,除了那句冷冰冰的“去洗澡”,再也没有别的话。

特务科的办公楼里,暖气烧得烫手。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一层冰花。

高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个掉瓷的白铁茶缸。茶缸里泡着发黑的碎茶叶沫子。

周乙推门走进去,腋下夹着一份审讯记录。

“科长,昨天抓的那三个学生,口供都在这儿了。”周乙把文件抽出来,平放在办公桌上。

高彬没看文件。他把茶缸放下,鼻子在空气里用力抽动了两下。

高彬的鼻子出奇的大,鼻翼很宽。他像某种食肉动物一样,对气味极其敏感。

“老周,你换香水了?”高彬靠在皮椅背上,眼睛半眯着,盯着周乙的大衣。

“没换。”周乙面不改色,拉开办公桌前面的木椅子坐下,“家里买了一箱苏联香皂,秋妍非要天天用,说能防跳蚤。弄得我这身上也是这股味儿。”

高彬笑了两声,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弟妹这生活习惯够讲究的。不过这味儿够呛人的,你在走廊那头,我就闻见你过来了。”高彬拿起桌上的文件,随便翻开看了一眼,“最近市里面不太平。”

周乙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等着高彬往下说。

“咱们新弄来的那两辆监听车,设备全是德国原装货。”

高彬把文件扔回桌子上,抬头看着周乙,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只要这城里有电台发报,跑不出两条街,那上面的天线就能把位置死死咬住。”

周乙的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晚上巡逻的人手排开了?”周乙问。

“排开了。”高彬端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特别是你们住的那片高级住宅区,还有日侨区。越是这些有钱人、体面人住的地方,越容易藏猫腻。”

高彬放下茶缸,目光在周乙脸上扫来扫去。

“今晚我就不去老丈人家吃饭了。我亲自去街上转转,顺便去几个老朋友家里串串门,喝杯茶。”高彬皮笑肉不笑地说。

周乙的眼皮垂了一下。

“那我晚上在局里值班,盯着点审讯室。”周乙说。

“不用。你回家陪老婆去。大冷天的,总在局里耗着算怎么回事。回去洗洗你那个苏联香皂。”高彬摆摆手。

周乙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皮帽子戴在头上,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风倒灌进来,把高彬桌子上的文件吹得哗哗作响。

晚上下雪了。

雪片像撕碎的棉絮一样大,砸在玻璃上没有声音,只留下一个个白色的水印。街上的路灯昏黄,照着地上越来越厚的积雪。

周乙推开家门的时候,带进屋一股逼人的寒气。

顾秋妍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指甲刀,修剪因为干燥而劈裂的指甲。

“饭在锅里热着。”顾秋妍放下指甲刀,没看他。

“不吃了。”周乙脱下大衣,挂在架子上。大衣上抖落下一层细碎的雪沫。

顾秋妍抬起头。周乙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冻得发紫。

“今晚有任务。”周乙走到窗前,把厚重的双层窗帘严严实实地拉上,只在最边缘留了一条不到一寸宽的细缝。

顾秋妍站了起来。

“山上要那批过冬棉服和药品的路线图,上头催得紧。游击队在雪地里撑不了几天了。今晚必须发出去。”周乙转过身,看着顾秋妍。

顾秋妍点点头。她走到墙角,把那个放着君子兰的沉重木花架一点点挪开。底下是打过蜡的橡木地板。

她蹲下身,用手指抠住一块地板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掀。地板被揭开,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发报机装在一个破旧的黑色牛皮箱里。

顾秋妍两只手抓住箱子的提手,把它提了出来,放在客厅正中间的八仙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台生了锈的老式发报机,旁边缠绕着一捆黑色的天线。

顾秋妍把天线扯出来,顺着墙角拉到窗户边上,挂在窗框的铁钉上。

“几点发?”顾秋妍看着墙上的座钟。现在是晚上十点。

“十点半。”周乙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顾秋妍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换了一身轻便的粗线毛衣。屋子里的暖气烧得不足,毛衣穿在身上还是觉得凉。

十点半。

顾秋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戴上那副有些掉皮的黑色耳机。她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的手指按在发报机的金属电键上。

桌子上放着密码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滴答,滴滴答……”

金属电键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异常清脆。顾秋妍的动作很稳,手指起落之间带着节奏。

报文极其冗长。一百多套棉服和药品的运输路线,涉及十几个中转站和接头暗号。数据繁琐复杂,顾秋妍必须发得很慢,确保每一个波段都准确无误。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发报机的机壳开始发烫。那是一种老式机器特有的粗糙质感。里面的电子管在玻璃罩里发红,像几只暗红色的眼睛。

周乙一直站在窗帘后面。他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一只眼睛贴着那条一寸宽的细缝,死死盯着外面的街面。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雪越下越大,把马路完全覆盖了。只有路灯下面,能看到雪花打着旋儿往下落。

二十分钟过去了。

顾秋妍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毛衣的后背有些发潮。她的手指机械地敲击着,眼睛紧紧盯着密码本上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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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

房间里开始弥漫出一股味道。

一开始很淡,渐渐地,味道变得清晰起来。那是发报机长时间超负荷工作后,过热的电子管烘烤着机箱里的陈年灰尘和老化的绝缘漆,散发出来的一种极其细微的焦糊味。

不仅如此,空气中还混杂着一种高频电流击穿空气产生的臭氧味。闻起来有点像夏天雷雨过后的铁锈味。

这种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也许只会觉得是屋里什么东西烧干了。但对于常年抓捕地下电台的特务来说,这就是催命的符咒。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等于把头摁在了铡刀上。

周乙的鼻子动了动。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味道越来越重,顺着八仙桌往四周飘散,很快充满了整个客厅。

街角的尽头,突然闪过两道刺眼的车灯光。光柱穿透了飞雪,扫在对面洋房的墙壁上。

周乙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连大灯都没开,只开着两盏微弱的防空灯,像个幽灵一样从街角拐了过来。

紧跟在轿车后面的,是一辆灰色的厢式货车。货车的车顶上,一个十字形的金属天线正在缓慢地旋转。

两辆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车轮碾压在厚厚的积雪上,缓缓停在了洋房外面的马路边上。

周乙转过头,看着还在低头敲击电键的顾秋妍。

“停。”周乙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秋妍的手指瞬间僵硬在半空中。金属电键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她扯下耳机,转头看着周乙。眼神里满是惊恐。

“关机。收起来。快。”周乙快步从窗帘后面走过来。

顾秋妍手忙脚乱地去拔电源插头。插头因为发热卡得很紧,她用力扯了两下才拔出来。

发报机的机壳已经烫手了。顾秋妍强忍着烫,把盖子扣上。

就在扣上盖子的瞬间,机箱里积攒的热气猛地被挤压出来。那股刺鼻的电子管焦糊味和臭氧味,像一团无形的雾气一样,在客厅里彻底炸开了。

外面传来了车门开关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是沉闷的皮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高彬。”周乙一把夺过顾秋妍手里的皮箱,快步走到墙角,塞进地板下的暗格里。

他把木板盖严实,用力把那个沉重的花架推回原位。

顾秋妍的脸色刷地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味道……味道太重了。”顾秋妍压低声音,绝望地吸了吸鼻子。

客厅里的焦糊味根本散不出去。

不能开窗。外面零下三十度,半夜三更开窗通风,那等于直接站在门口告诉高彬,这屋里有鬼。高彬哪怕是个傻子,也会立刻下令搜查。

敲门声响了。

“砰。砰。砰。”

声音不大,但极重。不是按门铃,是用戴着皮手套的拳头砸在实木门板上。

顾秋妍倒抽了一口凉气。

周乙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顾秋妍的胳膊。他的力气极大,手指像铁钳一样捏着她的肉。

周乙连拖带拽,把顾秋妍往楼梯上拉。

“老周……”顾秋妍吓得声音都在打颤。

“闭嘴。”周乙的声音像结了冰。

他把顾秋妍拉到二楼的浴室门前,一脚踢开浴室门,把她狠狠推进去。

顾秋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瓷砖上。

周乙冲到洗脸池和浴缸前面,把所有的热水龙头一口气拧到最大。

滚烫的水流砸在冰冷的瓷砖和搪瓷浴缸里,发出巨大的“哗啦啦”声。大量白色的蒸汽瞬间腾空而起。

周乙转过身,拿起洗脸架上那块用了一半的苏联香皂,硬生生砸进顾秋妍怀里。

“脱衣服。洗澡。用最大的力气搓这块香皂,全身都搓出沫子来。”周乙盯着她,眼神骇人得像要吃人。

顾秋妍浑身发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硬邦邦的香皂。

“我不叫你,死也别停。不管外面出什么声音,绝对不许出来。”周乙丢下这句话,转身出了浴室,把门死死关上。

楼下的砸门声越来越大,变得急促起来。

“周队长。开门。例行检查。”门外传来一个特务粗哑的喊声。

周乙站在走廊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脱掉身上的大衣,扔在卧室的床上。从衣柜里扯出一件暗红色的丝绸睡袍披在身上,用手把整齐的头发胡乱揉成一团。

他装出刚从热被窝里被吵醒的样子,皱着眉头,慢吞吞地走下楼梯。

他故意把脚步放得很重,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来了,来了。大半夜的催命啊。”周乙一边下楼,一边不耐烦地喊着。

走到门厅,周乙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停顿了一秒钟。

门缝里透进来的冷风吹在他的脚踝上。客厅里那股焦糊味依然清晰可闻。

周乙拉开了插销,把门打开。

冷风夹着大片的雪花,像一堵墙一样拍在周乙脸上。

高彬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呢子大衣,领子高高地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高彬身后,站着四个穿黑皮衣的特务。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上了膛的冲锋枪,枪口斜指着地面。

“高科长。”周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手揉着眼睛,脸上带着明显的起床气,“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高彬摘下皮手套,拍了拍肩膀上的雪。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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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啊,打扰你休息了。”高彬迈开腿,直接跨进门槛。

特务们跟着涌进门厅。鞋底的积雪在玄关的橡木地板上踩出几个脏兮兮的泥水印。两个特务熟练地反手关上大门,站在门边。另外两个直接散开,往客厅和餐厅走去。

高彬没有理会周乙的抱怨。他大步走到楼梯口的位置,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像一条嗅觉极其灵敏的猎犬,脖子往前伸着,脑袋微微仰起,宽大的鼻子在冷空气里一下一下地用力抽动。

客厅里那股极淡的、电子管烧热后散发出的焦糊臭气,正混在门外吹进来的冷空气里,顺着气流一点点往上飘。

高彬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死死盯着二楼的走廊。

皮靴的硬底踩上第一节木楼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高彬的右手慢慢探进大衣口袋,摸到了腰间勃朗宁手枪的枪柄。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顺着那股微弱的气味,径直往楼上走去,最终停在了二楼的浴室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