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林亚男在南街菜市场卖了半年包子,对面店老板眼红,找来城管把她摊子给掀了。
白花花的肉包子滚了一地,全泡在发黑的泥水里。
带队的协管员指着她的鼻子骂,嚷嚷着要把她铐回局子里去。
林亚男一声没吭,伸手从沾满面粉的围裙底下掏出一个破烂的绿本子,往赶来的城管队长胸口上一拍。
看清那本子上的字,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队长,双腿猛地一并,当着满街人的面,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凌晨三点,城市的柏油路面还泛着一层潮湿的夜露。南街菜市场大门紧闭。
林亚男蹬着一辆生了锈的三轮车,停在市场后巷的生肉批发点。
巷子里亮着几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灯泡周围飞着一圈趋光的小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生猪血和内脏的腥味。
几个穿着胶鞋的屠户正在往下卸半扇半扇的猪肉。带有蓝色检疫章的猪皮在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林亚男跳下三轮车。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旧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上,遮住了半个下巴。她走到最里面的一个肉摊前,指了指挂在铁钩上的一块前槽肉。
“全要了。”林亚男的声音有些沙哑。
肉摊老板是个光头,嘴里叼着半根烟,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
“亚男妹子,今天来得早啊。这块肉好,三分肥七分瘦,包包子最出油。”
光头把刀在围裙上蹭了蹭,取下那块肉,“砰”的一声砸在电子秤上。
“四十五斤,算你四十四斤。给钱。”
林亚男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卷零钱,数出几张红色的,又数了几张十块的,递过去。
她没要光头帮忙,双手抠住猪肉边缘的骨缝,腰部猛地一发力,四十几斤的鲜肉被她稳稳地甩上了肩膀。
她扛着肉,脚步平稳地走到三轮车旁,“咚”的一声扔进车厢里的塑料大盆里。转身蹬上车座,铁链条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三轮车慢慢隐入南街更深的夜色里。
三点半,林亚男的出租屋。
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防雨棚。棚子底下是一个半人高的大铁炉子,旁边放着一个巨大的老式实木案板。
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案板。林亚男拿起一块丝瓜瓤,用力搓洗。水花溅在她的裤腿上,她没管。
墙角的两个红色塑料大盆里,面已经发好了。膨胀的面团顶起了盖在上面的湿纱布,散发出一股微酸的酵母味。
林亚男走到案板前,把买来的前槽肉切成大块。她没用绞肉机。绞肉机打出来的肉馅没有嚼头,肉丝的纤维全断了。她抽出两把厚背菜刀。
两把刀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她双臂抡起,刀刃剁在案板上的猪肉上。
“笃笃笃笃……”
密集的剁肉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来。节奏快得出奇,两把刀上下翻飞,几乎看不清刀影。肉块迅速变成肉丁,再变成粘稠的肉糜。
林亚男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脱掉冲锋衣,里面是一件灰色的短袖。
借着院子里的灯光,能看到她右边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暗红色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锁骨下面。随着她剁肉的动作,那条疤痕跟着肌肉一起扭动。
剁好的肉馅装进不锈钢大盆。倒进大半瓶生抽,撒上切好的小葱花和姜末。灶台上的一口小铁锅里,半斤豆油已经烧得冒了青烟。林亚男端起铁锅,把热油直接泼在葱姜末上。
“嗞啦——”
一股浓郁的肉香和葱香瞬间炸开,白烟升腾起来。她拿起一根粗木棍,顺着一个方向死命地搅拌,直到肉馅变得粘稠拉丝。
五点。天边开始泛起一点青灰色。
林亚男开始包包子。面团被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擀面杖在手里转得像飞碟。左手托着面皮,右手挑起一坨肉馅抹在中间。大拇指和食指配合着捏褶子。
一个,两个,三个。
动作机械,精准。每个包子都是十八个褶,顶端收口的地方像一朵含苞的菊花。包好的包子被整齐地码进半米宽的竹编蒸笼里。一层三十个,不多不少。
一共包了十五层蒸笼。
林亚男走到那个大铁炉子前,划了根火柴,点燃了里面的煤球。火苗窜上来,舔舐着上面那口盛满水的大铁锅。
她蹲下身,看着炉子里的火。火光映红了她的脸。
冲锋衣的口袋里装着一张市第一医院的催缴单。单子被揉得有些发皱。她爷爷躺在心血管内科的病床上,靠着制氧机呼吸。医生说,心脏搭桥手术不能再拖了,还差八万块钱。
林亚男把手伸进口袋,隔着布料捏了捏那个纸团。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把摞成半人高的蒸笼抱起来,稳稳地架在铁锅上。
六点半,南街菜市场准时开市。
这是城市里最充满生机也最脏乱的地方。卖水产的把装鱼的塑料盆摆在路边,带腥味的水淌得满地都是。卖蔬菜的老头老太太铺了一块编织袋,上面堆满了带着泥巴的萝卜和白菜。
林亚男的三轮车停在市场入口的一块空地上。
这块地是她交了每个月八百块钱管理费租下来的。地上用黄色的油漆画着一个长方形的框。
铁炉子搬下来,火烧得正旺。蒸笼里的水开了,白色的蒸汽从竹编的缝隙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冲向半空。肉包子的香味顺着晨风,飘出去老远。
“丫头,来四个肉的!”
第一个客人是个穿着环卫服的大爷,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林亚男掀开最上面的一层蒸笼。热气扑面而来。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拿着铁夹子,麻利地夹出四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装进袋子里递过去。
“八块钱。”林亚男说。
大爷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数出八块塞给林亚男。一口咬下去,包子皮薄馅大,滚烫的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大爷烫得直吸溜嘴,连连点头:“还是你家的包子实在。”
顾客开始多了起来。
有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有穿着厂服赶早班的工人,还有提着鸟笼子遛弯的退休老头。林亚男的摊位前排起了一条十几米长的队伍。
她动作很快。收钱,找零,装袋。不说话,也不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递包子的时候,手特别稳。
街道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是一家挂着红底黄字招牌的店面:“老刘特色早餐”。
店老板刘胖子正靠在玻璃门上往外看。
刘胖子穿着一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白大褂,胸前全是油点子和黑手印。他手里拿着一把绿色的塑料苍蝇拍,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大腿。
他店里摆着六张铝合金折叠桌。五张是空的。只有靠墙角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人在喝寡淡的稀饭。油条炸得发黑,软趴趴地堆在不锈钢盘子里。
刘胖子咬着牙,死死盯着马路对面林亚男摊位前的那条长龙。
“妈的,见鬼了。”刘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半年前,对面那个空地还是没人的。他家生意好得很,整条南街的人都在他这儿吃早饭。一笼包子他敢卖一块五一个,肉馅里掺一半的豆腐渣和血脖肉,照样有人买。
自从那个姓林的女人推着三轮车来了之后,全变了。那女人是个死脑筋,用的全是好肉,个头还大,才卖两块钱一个。硬生生把他的客流抢光了。
刘胖子越想越窝火。他扔了苍蝇拍,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拿起上面的一包利群香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大清早的。”
“王浩兄弟!是我,你刘哥。”刘胖子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还没起呢?昨晚又去哪潇洒了?”
电话那头的王浩打了个哈欠:“胖子啊。有事说事,老子困着呢。”
“兄弟,你今天是不是带班巡街?”刘胖子压低了声音,眼睛瞟着门外,“南街这边路又堵死了。对面那个卖包子的女人,越来越不像话。好家伙,蒸笼都摆到马路正中间去了!这过往的汽车都按喇叭,严重影响咱们市容市貌啊。”
王浩在电话里哼了一声:“有这事?”
“哥哥还能骗你?你赶紧带人过来看看。顺便上哥这儿来吃早饭,刚出锅的油条,还有你爱吃的酱牛肉,哥给你留着呢。”刘胖子顺水推舟。
“行吧,我一会过去转转。”王浩挂了电话。
刘胖子把手机揣进兜里,冷笑了一声。王浩是南街城管大队新招来的协管员。说白了就是个临时工。但这小子心黑手狠,仗着穿了身皮,整天在街上作威作福。刘胖子平时没少给他塞烟请客,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早上八点。早市人声鼎沸。
王浩带着两个同样穿制服的年轻协管员,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南街菜市场。
王浩二十二岁,头发染着点暗黄色,制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一条银色细项链。他手里拎着一根黑色的橡胶警棍,一边走一边用警棍敲打着路边的摊位。
“往里收!卖菜的,你的筐不要了是不是?”王浩指着一个卖白菜的老头大喊。老头吓得赶紧把几个装满白菜的编织袋往后拖。
王浩走到一个卖苹果的三轮车前,随手拿起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在制服袖子上擦了两下,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
“这苹果水气不足啊。”王浩一边嚼着苹果,一边对摊主说。摊主是个中年妇女,陪着笑脸,一句话不敢多说。
王浩吃着苹果,带着人穿过马路,直接走进了刘胖子的早餐店。
刘胖子早就等在门口了。赶紧迎上去,把王浩拉到最干净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兄弟,来,刚切好的酱牛肉。这盘是猪头肉。”刘胖子端上两盘凉菜,又拿了几根炸得酥脆的油条,倒上热豆浆。
王浩把吃剩的苹果核随手往地上一扔,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
“刘哥,生意挺清淡啊。”王浩嚼着牛肉,斜着眼睛看刘胖子。
刘胖子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那包没拆封的中华烟,塞进王浩制服的上衣口袋里。
“兄弟,不是哥哥不努力,是有人不讲规矩。”刘胖子伸手往窗外一指,“你看对面那个姓林的。那油烟熏得,整条街都是味道。摊子摆那么大,把路都占了。你这管街面的,能看着不管?”
王浩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冷笑了一声。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站了起来。
“走,出去看看。”王浩拿起警棍,往手心里敲了两下。两个协管员赶紧跟上。
林亚男的摊位前,队伍依然很长。
蒸笼里的水一直在翻滚。林亚男一刻不停地收钱、装包子。她的灰色短袖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
王浩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围观买包子的人看到穿制服的过来,纷纷往两边让开。队伍从中间断开了。
王浩走到铁炉子前面,停下脚步。他用警棍指着地上放着的几个空塑料筐。那是林亚男用来装包子皮的。
“干什么呢?买卖做挺大啊。”王浩吊儿郎当地开口,声音很大,“规矩懂不懂?东西都摆到哪里去了?”
林亚男把手里装好的包子递给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女孩拿着包子,有些害怕地看了王浩一眼,赶紧跑了。
林亚男转过身,扯过围裙的下摆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她看着王浩。
“东西全在黄线里面。”林亚男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地上那条黄色的油漆线虽然有些斑驳,但依然清晰可见。林亚男所有的炉子、案板、塑料筐,全都在那条线靠墙的一侧。
王浩往地上看了一眼。黄线确实在外面。但他不能在刘胖子和这么多商贩面前丢了面子。
“我说你超了就是超了!”王浩抬高了声音,用警棍重重地敲了一下林亚男案板的边缘,“你那几筐破东西,不仅占道,还严重影响市容!收了,马上给我收摊!”
周围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这也没出线啊,怎么就不让摆了?”
“就是,人家这包子干净又好吃,凭什么赶人。”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王浩的脸挂不住了。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周围的人一眼:“吵什么吵!妨碍公务是不是?都给我散开!”
人群被他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林亚男没有动。她弯下腰,拉开案板下面的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蓝色的收据本,还有一个卷尺。
她走到案板旁边,把卷尺的一头用脚踩在黄线上。右手拉出尺带,一直拉到最外面的那个塑料筐边缘。
“尺子在这里。”林亚男看着王浩,“差四十五公分。这是市场管理处开的这个月的交费单据,八百块,上面盖了公章。”
她把收据本摊开,放在案板上。
王浩盯着那个卷尺和单据,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在南街这条街上,哪个商贩见了他不是低声下气、点头哈腰的?递烟的递烟,送水果的送水果。这个卖包子的女人竟然敢当众拿尺子量,拿收据来压他!
“你存心找不痛快是吧?”王浩一把推开案板上的收据本,收据本掉进地上的泥水里。
“收摊!今天你这生意别做了!还有这几个筐,给我暂扣!”王浩回头冲那两个协管员使了个眼色。
两个协管员上前,伸手就要去搬地上的塑料筐。
林亚男眉头皱了一下。她一步跨上前,挡在塑料筐前面。
“正常执法可以,单据开出来,我签字。”林亚男语气依然平静,“没有单据,别动我的东西。”
“我开你妈的单据!”王浩彻底怒了。他觉得在这个女人面前威信全无。
王浩几步冲上前,伸手就去抓那个架在铁锅上、摞了十几层高的竹蒸笼。那里面全是一笼笼刚包好还没蒸熟的生包子,一旦摔在地上全得毁了。
林亚男眼神一冷。
她出手极快。右手像一条鞭子一样甩出去,五根粗糙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王浩伸过来的右手手腕。
王浩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那个女人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死死卡在他的骨头缝里,根本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放手!”王浩大吼,左手举起警棍就要往林亚男身上砸。
林亚男根本没看他砸下来的警棍。她大拇指按住王浩手腕内侧的一个穴位,手腕顺势向外猛地一翻。
动作幅度极小,但力量大得惊人。
“啊——!”
王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手里的警棍直接掉在地上。整条右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扭转,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力量的方向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王浩半跪在柏油路面上,膝盖磕在满是污水的坑里。他的右臂被反扭在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只要再往下压一寸,骨头就会折断。
疼。钻心的疼。冷汗瞬间从王浩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那两个协管员站在原地,吓傻了。他们根本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的头儿就跪在地上了。
对面店里的刘胖子也看呆了,烟头烧到了手指才反应过来,赶紧扔在地上。
“放开……你他妈给我放开!”王浩跪在地上,脸涨成了猪肝色,疼得声音都在发抖。
林亚男低头看着他。她的呼吸依然平稳,连一丝乱的节奏都没有。
“别碰我的炉子。”林亚男松开手。
王浩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他死死捂着自己的右侧手腕,感觉整条胳膊都在抽筋。他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恶毒和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后退出好几米,一直退到那两个协管员身边。
“好,好,你敢袭警是吧!”王浩气急败坏地扯下挂在肩膀上的对讲机。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杂音。
他按下通话键,扯着嗓子大喊:“赵队!赵队能听见吗!南街菜市场这边出事了!有个卖包子的商贩暴力抗法,打伤了我们队员!带人过来支援!快点!”
对讲机那边安静了两秒钟。
接着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男声:“收到。哪也别去,不要激化矛盾,我带人五分钟后到。”
那是城管中队队长赵铮的声音。
王浩挂断对讲机,感觉自己腰杆又硬了。他指着林亚男,咬牙切齿。
“你等死吧你!赵队马上带人过来。今天不仅要把你这些破烂全砸了,还要把你弄进局子里关十天半个月!”王浩恶狠狠地骂道。
林亚男连看都没看他。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收据本,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水,重新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转身面对那些躲在远处的顾客。
“还有要包子的吗?”林亚男拿起塑料袋。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谁都看出事情闹大了,城管大队要来抓人了,这热闹谁敢往前凑。
王浩看着林亚男居然还在卖包子,那种被无视的屈辱感像火一样在他胸口燃烧。他看了看手表,估摸着赵铮马上就要到了。
他又看了看林亚男旁边那个烧得通红的铁炉子,和上面高高摞起的蒸笼。
“我让你卖!”
王浩突然发出一声咆哮。他猛地冲刺了两步,抬起穿着硬底皮鞋的右脚,对着那个半人高的铁炉子狠狠踹了过去。
林亚男离炉子有两步远,来不及阻止。
“哐当——!”
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整条街道。
沉重的铁炉子被踹得倾斜倒地。里面烧得通红的煤球滚落出来,撒了一地。
架在炉子上的那口装满滚水的大铁锅也翻了。整整十五层竹制蒸笼,失去了支撑,像一座倒塌的塔一样,轰然砸向地面。
巨大的水蒸气瞬间爆发出来,形成一片白色的浓雾。滚烫的开水泼洒在柏油路上,浇在旁边的菜叶和泥巴里,发出刺耳的“嗞嗞”声。
几百个包子。
有已经蒸熟的,也有刚包好还没熟的。全部从散开的蒸笼里滚了出来。白花花的包子,滚落在发黑的泥水里,沾满了煤灰、烂菜叶和恶臭的污水。
肉馅的香味和下水道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
那是林亚男从凌晨三点开始,扛猪肉、剁馅、揉面,一滴汗一滴汗摔打出来的东西。那是四百多块钱的本钱,是她用来给她爷爷交手术费的救命钱。
南街菜市场彻底死寂了。
连路过的汽车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一地惨白的包子。
王浩踹完之后,后退了一步。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扭曲的快感代替了。
“活该!让你不服管!”王浩喘着粗气骂道。
水蒸气慢慢散去。
林亚男站在原地。她手里还拿着那个空塑料袋。塑料袋从她手里滑落,掉在脚边的泥水里。
她慢慢地转过身。
那张一直没有表情的脸,此时此刻变了。下颌的咬肌因为用力而凸起。她的肩膀慢慢沉了下去,原本松垮的身体瞬间绷紧,就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包子,然后抬起头,看向王浩。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没有愤怒的大吼大叫,没有女人的哭闹。那是一种冰冷到了极点的死寂。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在尸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王浩被这道眼神扫过,浑身的汗毛猛地炸开了。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某种猛兽盯上的猎物。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脚往后退。
“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你别乱来啊!”王浩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警棍,双手握着挡在胸前,“赵队马上就到!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刹车声同时从街口传来。
一辆白色的城管巡逻车停在路边。车门推开,五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正式城管队员快步跑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他寸头,眼神锐利,走路的步伐极其稳健。
这是南街辖区城管中队队长,赵铮。今年二十八岁,退伍军人。
赵铮一进菜市场,就看到了满地冒着热气的烂包子、倒塌的炉子和散落的煤球。他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结。
王浩看到赵铮,简直像看到了救世主。他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一把抓住赵铮的胳膊。
“赵队!你可算来了!”王浩指着站在满地狼藉中的林亚男,声音变得尖锐又嚣张,“就是她!这个泼妇!不服从管理,占道经营。我让她收摊,她不但不听,还动手打人!你看把我这胳膊扭的!刚才她还想拿刀砍我!快,快把她铐起来带回去!”
赵铮一把甩开王浩的手。他脸色铁青地看着一片混乱的现场。他对王浩平时的做派很清楚,但现场有人抗法,这也是事实。
赵铮带着四个队员,大步走到林亚男面前。五个人把林亚男半包围了起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动手?”赵铮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脸上和身上都沾着白面粉的女人,沉声问道。
林亚男站在那堆烂包子前面。她没看赵铮,也没看旁边叫嚣的王浩。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慢慢把沾着面粉和煤灰的右手,伸进了那件灰色的旧短袖领口里面。在内衣的一个贴身口袋里,她摸索了一下。
接着,她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本子。原本应该是墨绿色的,但因为长年累月的摩擦,边缘已经严重破损发白。封皮上沾着汗渍和油污。
林亚男抬起头。她的目光终于对上了赵铮的眼睛。
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她没有解释一句事情的经过,也没有诉苦。她只是扬起右手,单手抓着那个破烂的绿本子,“啪”的一声,直接拍在了赵铮胸口的制服上。
“抓我?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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