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机在床头柜上炸响的时候,我刚把车钥匙扔进玄关的玻璃碗里。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屏幕亮着“姨妈”两个字。我皱了皱眉,接起来。
“小峰啊……”姨妈的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又湿又重,“你睡了吗?”
“还没,刚到家。姨妈,这么晚有事?”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一口气,好像鼓足了全身的勇气:“你表姐……莉莉她……医院下了病危通知,要换肝,等着救命。”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向茶几上的烟盒。莉莉比我大两岁,小时候常带我爬树摸鱼,后来她去上海读书工作,见面少了,但逢年过节总会发个红包,写几句“弟弟要加油”。
“怎么会这样?之前没听说……”
“肝硬化晚期,突然恶化。”姨妈的声音开始发抖,“医生说,等不到合适的肝源了,只能做活体移植。我是她妈,血型配不上。你姨父走得早……家里能问的亲戚都问过了,都不合适。”
我沉默地听着,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像墨水滴进清水,慢慢晕开。
“小峰,”姨妈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你跟莉莉血型一样,都是O型。小时候你们一起住院,我记得清清楚楚!”
烟从指间掉到地毯上,我弯腰去捡,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姨妈,”我把烟捡起来,没点,就那么在手指间转着,“您想说什么?”
“你能不能……能不能来做个配型?”她语速快起来,像是怕自己后悔,“要是配上了,救莉莉一命。姨妈知道这是大事,可是……”
“配型可以。”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明天我就去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抽泣,然后是如释重负的哽咽:“好孩子,好孩子……可是,还有件事……”
来了。我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没点,只是按着。
“手术费……至少八十万。后续治疗还要几十万。”姨妈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家里的钱都套在民宿里了,那两辆车……是贷款买的,现在卖不出去。小峰,你……你那辆婚车,刚买半年,是全款付清的吧?”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小壁灯亮着。光晕在墙壁上投出我弯腰的影子,一动不动。
“姨妈想跟你商量,能不能……先把车抵押了?等民宿周转过来,姨妈马上还你,加倍还!”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这次带着哭腔,“莉莉等不了啊……医院说,最多……最多一个月……”
我没说话。墙上的钟指针走过十二点,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姨妈在电话那头等,等得我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
大概过了五秒,也许更长。我直起身,看着玄关玻璃碗里的车钥匙——奔驰的标志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这钥匙是我和晓雯挑了三个月才定下的,提车那天,我们在4S店门口拍了张合照,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姨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莉莉姐的病,我很难过。配型我可以做,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也会尽力。”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嗯”,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但是,”我看着那把钥匙,“您去年在莫干山开的那栋民宿,三层楼,十二个房间,旺季一晚上两千起步。您朋友圈发过,去年国庆七天,全满。”
电话里安静了。
“还有那两辆保时捷,一辆卡宴,一辆帕拉梅拉,是前年提车时您请全家吃饭,亲自说的,全款付清,'给莉莉的嫁妆'。”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清楚:“所以姨妈,您能不能告诉我——”
我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
“您那栋民宿和两辆保时捷,是泡沫做的吗?”
沉默之后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
是真的停了,有那么两三秒,我甚至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是一声尖锐的倒抽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小峰……你、你什么意思?”姨妈的声音变了,从刚才那种卑微的哀求,一下子拔高,尖利得刺耳,“你怀疑我骗你?莉莉就躺在ICU里,你跟我说这个?”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摸到刚才掉在地上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那支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起来,缓慢地扭曲、扩散。
“我没说您骗我。”我吸了口烟,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我只是不明白。民宿是您名下的,车是您名下的,莉莉姐生病,您不卖自己的资产,半夜打电话让外甥抵押婚车——姨妈,这道理走到天边,说不通吧?”
“卖不要时间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这次哭腔底下,我听见了别的什么东西——慌乱,或者说,恼羞成怒,“民宿挂牌到成交至少要三个月!车现在二手车市场什么行情你知道吗?急卖要被车商砍掉三分之一!莉莉等得了三个月吗?等得了吗!”
她的质问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要是换了以前的我,可能已经被这气势压住了。但我今年三十一了,在建筑公司做了七年项目经理,见过太多甲方乙方扯皮的场面。声音越大的人,往往心里越虚。
“哦。”我弹了弹烟灰,“所以您找我,不是因为我是最适合帮忙的亲戚,而是因为我的车最容易变现——全款,新车,抵押手续快。是这个意思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小峰,”再开口时,姨妈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疲惫,那种精心表演后的疲惫,“姨妈是实在没办法了。你就当……就当姨妈跟你借的,行吗?写借条,算利息,你说多少就多少。莉莉是你亲表姐啊,你们小时候……”
“小时候她替我挨过打。”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按得很用力,“二年级我砸了邻居家的玻璃,她站出来说是她砸的。为此她挨了一顿揍,屁股肿了三天不能坐。”
我顿了顿:“我记得。所以我说了,配型我去做。需要钱,我手头有二十万存款,明天可以打给您。这是我能力范围内能做的。”
“二十万够干什么!”姨妈的声音又尖起来,“手术费就要八十万!后续呢?抗排异药呢?那是无底洞你懂不懂!”
“那您卖一栋民宿不够吗?”我的声音也抬高了,“莫干山那栋楼,市价至少五百万吧?就算急卖,四百万能不能卖?拿出八十万救女儿的命,剩下的钱再买回来不行吗?还是说——”
我停住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还是说,”我慢慢地说,“那民宿,根本不在您名下?”
电话那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然后是忙乱的窸窣声,姨妈急促的呼吸声,但没有人说话。
“姨妈?”我等着。
“……在、在我名下。”她的声音在抖,这次是真的抖,“但、但有贷款……对,有贷款!抵押给银行了,不能随便卖!”
“哦,有贷款。”我点点头,虽然她看不见,“那行,您把房产证拍照发我看看,贷款合同也发我。我有个朋友在银行做信贷,我让他帮您看看,能不能做个加急转贷,或者……”
“小峰!”她尖声打断我,“你是不信姨妈是吧?非要看证件是吧?好,我发你!我现在就发你!但你得答应我,看了之后,马上把车抵押了!莉莉等不起!”
“您发来我看看。”我说。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只是看着手机屏幕。壁钟的指针“嗒、嗒、嗒”地走,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亮了一下,是微信提示音。我点开,姨妈发来一张图片。
房产证复印件。产权人一栏,赫然写着“苏莉莉”——我表姐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图片,在通讯录里找到另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一个睡意朦胧的男声:“喂?峰哥?这都几点了……”
“刚子,不好意思。”我说,“问你个事,你表姐不是在莫干山那边做民宿运营吗?她知不知道‘山居闲趣’这家?老板姓王,是个女的,五十岁左右。”
“啊……等等,我清醒一下。”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声,“山居闲趣……有点印象。我表姐提过,说那家生意不错,但老板好像不是本地人,是个上海阿姨?”
“对。那民宿房产是谁的名字,知道吗?”
“这我哪知道……等等,你急吗?急的话我现在问我表姐。”
“急。麻烦你了。”
“行,你等着。”
电话没挂,我听见那边传来含糊的说话声,然后是另一个女声,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过了一会儿,刚子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峰哥,问了。我表姐说,那民宿的产权人是个年轻女孩的名字,叫苏……苏什么来着,莉莉!对,苏莉莉。我表姐还说,这挺少见的,因为实际经营的明显是那个阿姨。她还开玩笑说,这阿姨真疼女儿,房子直接写女儿名……”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我挂掉电话,重新点开微信,看着那张房产证复印件。
产权人:苏莉莉。
所以,民宿是表姐的。那两辆保时捷呢?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前年那顿饭。姨妈在酒楼包间里,举着酒杯,红光满面:“这两辆车,是给莉莉的嫁妆!全款付清了,写的就是莉莉的名字!”
当时一桌亲戚都在恭维,说姨妈疼女儿,说莉莉有福气。我也跟着笑,跟着举杯。
现在想来,那天莉莉坐在姨妈旁边,脸上在笑,但眼神飘忽,好几次看向窗外。
手机又响了。还是姨妈。
我接起来,没说话。
“小峰,看到了吧?”姨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甚至有一点得意的情绪,“姨妈没骗你。现在你能答应了吗?明天就去办抵押,行不行?莉莉真的等不起了……”
“姨妈。”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房产证上是莉莉姐的名字。”
“对啊,所以我不能随便卖啊!那是莉莉的财产,得她本人……”
“那她本人知道您要卖她的房子,或者要用她的房子抵押贷款吗?”我问。
电话那头,呼吸声又停了。
“莉莉现在昏迷着,我怎么问她?”姨妈的声音开始发虚,“我是她妈,我能做主!等她醒了,她会理解我的,这都是为了救她的命!”
“那如果,”我一字一句地问,“莉莉姐根本不需要换肝呢?”
诊断书的秘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姨妈爆发出一种近乎凄厉的声音:“陈峰!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你咒莉莉死是不是?!我是你亲姨妈!莉莉是你亲表姐!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她的哭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是真哭,撕心裂肺的那种。要是在往常,我恐怕已经慌得道歉了。但此刻,我心里那点疑虑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我喘不过气。
“姨妈,您别激动。”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不是咒莉莉姐。我只是觉得,事情有点太巧了。您要我抵押车,可以,但我要看到莉莉姐的病历、诊断书、医院出具的正式手术建议和费用清单。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你、你不信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都把房产证给你看了……”
“房产证是莉莉姐的名字,不是您的。”我纠正她,“而且,您刚才说,民宿有贷款,所以不能卖。可房产证复印件上,抵押登记栏是空的。”
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太安静了。安静到我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撞在胸腔上。
“小峰,”再开口时,姨妈的声音完全变了。没有了哭腔,没有了哀求,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疲惫的平静,“你真的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好糊弄了。”
我没接话,等着。
“病历我可以发你。”她说,“但你保证,看完之后,别再问东问西。莉莉需要钱救命,这是事实。你愿意帮,姨妈记你的情。你不愿意帮……”
她停住了,没往下说。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像针一样扎过来。
“您发来。”我说。
电话又挂了。这次,我等了十分钟。
微信提示音响起,连续好几声。我点开,是四张图片。入院记录,诊断证明,CT报告单,还有一张手写的、盖了医院公章的手术费用预估单。
诊断证明上白纸黑字:肝炎后肝硬化(失代偿期),建议肝移植。主治医师签名:李建国。费用预估单上,手术费及后续抗排异治疗,总计约一百二十万元。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放大图片,一点一点地看。
CT报告单是真的,有医院抬头,有患者信息(苏莉莉,女,33岁),有检查日期(2026年1月15日)。诊断描述我看不太懂,但结论那里写着“肝硬化,腹水”。
入院记录也像模像样。
但那张诊断证明和费用预估单……
我截了个图,发给一个高中同学。他现在是市人民医院的消化科医生。虽然晚了,但我顾不上了。
“老赵,睡了吗?紧急求助,帮我看张单子。”
几分钟后,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我靠,陈峰,这大半夜的!”老赵的声音带着睡意和无奈,“啥单子这么急?”
“一张诊断证明和费用预估,你看看是不是你们医院的,有没有问题。”我把图片转发给他。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的细微声响,然后是老赵疑惑的声音:“这诊断证明……格式倒是对,李建国主任我也认识。但这个章……颜色好像有点不对。我们医院的公章,红色偏暗,这个太鲜亮了。而且,‘肝硬化失代偿期,建议肝移植’这个结论,一般不会直接写在这么简单的诊断证明上,会有更详细的病情分析和建议。这太笼统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费用预估单呢?”我问。
“这个就更假了。”老赵说得干脆,“首先,这手写体就不对,医院出具正式费用预估都是打印的,有固定模板。其次,这公章盖的位置不对,都盖到字上了。还有,这金额……肝移植手术医保能报销一部分,自费确实要几十万,但这一百二十万的总数,写得也太笼统了,像随口说的。正规预估会分项列得很清楚。”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老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以你的经验,有没有可能……一个肝硬化患者,其实还没到必须立刻肝移植的程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不好说,要看到全部病历和检查结果。”老赵谨慎地说,“但一般来说,失代偿期肝硬化,如果出现严重并发症比如大出血、肝性脑病,或者保守治疗效果很差,才会紧急考虑移植。你问这个干嘛?谁病了?”
“……一个亲戚。”我含糊道,“谢了老赵,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
假的。至少那张费用预估单很可能是假的。诊断证明也存疑。
所以,姨妈在骗我。用表姐可能确实有病、但未必需要立刻移植的病情,做一个局,骗我抵押婚车,拿出八十万。
为什么?
如果只是缺钱,她大可以卖民宿——那是表姐名下的资产,但她是母亲,真要处置,总有办法。或者卖车。为什么非要绕这么大圈子,来骗我这个外甥?
除非……那民宿和车,根本不能卖,或者,卖了也拿不到钱。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去年中秋节家庭聚会,舅舅喝多了,拉着我爸嘀咕,说姨妈好像在外面搞什么“投资”,赔了不少,还跟人借了钱。当时我爸让他别乱说,我也没在意。
投资失败?欠债?
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表姐生病可能是真,但未必需要立刻移植。姨妈借着这个由头,从亲戚这里搞钱。而我,有全款新车、工作稳定、脸皮薄、重亲情,成了她眼里最合适的“提款机”。
想通这一层,我非但没有豁然开朗,反而觉得更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手机又响了。还是姨妈。
这一次,我没等它响第二声,就接了起来。
“看完了?”姨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略带疲惫的、属于长辈的温和,“现在相信姨妈了吧?小峰,不是姨妈逼你,是实在没办法。你就当帮帮莉莉,帮帮姨妈,行吗?”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姨妈,莉莉姐在哪家医院?哪个病区?我明天一早过去看看她,顺便把配型做了。”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在华山医院,肝移植中心。不过现在探视有限制,而且莉莉在ICU,你也进不去。配型的事,我问过医生,要先抽血做初步筛查,不用直接去医院,在指定机构做就行。你把钱准备好,我来安排……”
“姨妈。”我打断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刚才打电话问过华山医院肝移植中心了。今晚的值班护士说,他们病区没有一个叫苏莉莉的33岁女患者。”
撕开的裂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被掐住喉咙似的抽气。
然后,是长达半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咆哮和哭泣都更有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们之间的空气。
“你……你打电话去问?”姨妈的声音变了调,尖细,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陈峰,你居然去查我?你把你姨妈当什么了?罪犯吗?!”
“我只是想确认表姐在哪,想去看看她。”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有点麻木,“如果您没撒谎,这有什么不能查的?”
“那是医院搞错了!对,肯定是他们搞错了!”她的语速快得像在抢,“莉莉用的是化名!她怕同事朋友知道,用了假名住院!叫……叫李丽!对,李丽!你再去问!”
“化名?”我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居然还能笑出来,“姨妈,正规医院住院要用身份证登记。用假名,怎么走医保?怎么开诊断证明?怎么安排手术?”
“自费!我们全部自费!”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所以我才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你明不明白!”
“自费,也要身份证。”我说,“而且,您刚才发给我的诊断证明和CT报告单上,写的都是‘苏莉莉’。如果医院登记的是‘李丽’,这些单据上的名字怎么可能对得上?”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我甚至能听见她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细微的、像是手指抠挖什么东西的窸窣声。
“小峰……”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带着一种崩溃般的哭腔,这次听起来真实了很多,“姨妈……姨妈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呀……”
她开始哭,不是之前那种表演性的嚎啕,而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莉莉是有病,肝硬化是真的,但……但还没到一定要立刻移植的地步。医生是说,最好尽快考虑,但还能拖一阵……”她边哭边说,话语破碎,“是我……是我急用钱。我在外面……欠了债。高利贷……利滚利,再不还,他们就要去莉莉单位闹,要去砸我的民宿……我不能让莉莉知道,她身体已经这样了,不能再受刺激……”
果然。
我心里那块冰冷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得五脏六腑都闷痛。猜对了,并没有让我好受一点。
“你欠了多少?”我问。
“三……三百多万。”她的哭声大了些,“民宿和车,其实……其实早就抵押出去了。第二次抵押,是跟私人借的,手续不正规。现在债主逼得紧,说再不还,就收房收车,还要告我诈骗……小峰,姨妈真的走投无路了。我想着,先借到钱把窟窿堵上,民宿还能经营,慢慢赚回来还你……我是你亲姨妈啊,我不会坑你的,我一定会还……”
“三百多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所以,你问我要八十万,不够吧?”
“八十万……可以先稳住他们,剩下的我再想办法……或者,或者你车能抵押更多?你那车买的时候六十多万,现在至少还能抵五十万吧?你再……你再想想办法,从别处凑点……”
“从别处凑点。”我慢慢重复她的话,“比如,我爸妈的养老金?我准备结婚用的存款?还是我女朋友那边的彩礼钱?”
“小峰!你怎么能这么想姨妈!”她又激动起来,“我是借!是借!打借条,算利息!等民宿周转过来,我连本带利还你!你爸妈就你一个儿子,他们能不帮你吗?晓雯那姑娘通情达理,你们感情好,她肯定也能理解,这是救人啊,救你表姐的命!就算……就算莉莉暂时不用移植,可她有病是真的,以后总要治啊!这钱还是用在治病上!”
我闭上眼睛。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跑了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
“姨妈。”我打断她滔滔不绝的、充满算计和情感绑架的话,“你说的这些,莉莉姐知道吗?”
哭声,再一次戛然而止。
“她……她不知道。”姨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心虚,“她只知道我生意上有点困难,不知道欠了高利贷。你别告诉她,她受不了刺激……”
“所以,你用她的病当借口,伪造病历和费用单,骗亲戚的钱,来填你自己捅的窟窿。”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你还打算让我去配型,演得更真一点,对吧?如果我不起疑,如果我真去做了配型,哪怕配不上,你也更容易从我和我爸妈这里拿到钱,因为‘我们都尽力了,只是天意弄人’,对不对?”
“陈峰!”她厉声喝道,那点残存的长辈威严被她榨取出来,做最后一搏,“你就是这么跟你姨妈说话的?!我没骗你!莉莉的病是真的!诊断书是真的!我只是……只是把情况说得急了一点!这钱终究是用在莉莉身上!”
“用在莉莉身上?”我忽然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瘆人,“姨妈,您摸着良心说,这八十万拿到手,您会一分不少地存进莉莉的医疗账户,专款专用吗?您不会先拿去还高利贷的利息?不会拿去应付其他债主?等莉莉真的需要手术那天,账户里还能剩多少?到时候,您是不是又要编一个新的理由,去找另一个亲戚‘救急’?”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这通电话,我录音了。”我说。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骤然充满了惊恐。
“从你跟我说莉莉姐病危开始,到现在,所有的对话,我都录下来了。”我平静地陈述,“包括你承认伪造病历、欠高利贷、想骗我抵押婚车的事实。”
“陈峰!你敢!我是你姨妈!你把录音删了!立刻删了!”她尖叫起来,声音刺得我耳膜疼。
“录音我不会删。这是证据。”我说,“明天,我会把录音,还有你发我的那些假单据,一起打包,发到家族群里。发给舅舅、小姨,发给莉莉姐本人,也发给我爸妈。让大家评评理,看看该怎么‘救’你。”
“不!不要!你不能发!”她的尖叫变成了彻底的崩溃和哀求,“小峰,我求求你,你不能发!莉莉知道了会受不了的!她会恨死我的!这个家就散了!我求求你,看在姨妈的面上,看在你死去的姨父面上……”
“我姨父要是知道你这样,棺材板都压不住。”我冷冷地说,“还有,别拿莉莉姐说事。你骗人的时候,想过她受不受得了吗?”
“我错了!小峰,姨妈知道错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真的慌了,怕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自己跟莉莉坦白,我自己去还债,我卖房卖车,我不连累你们……你别发,千万别发到家族群,给我留点脸面,给莉莉留点脸面,行不行?算姨妈求你了……”
我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哀求,心里一片冰凉。
脸面。到了这个时候,她最在乎的,还是脸面。
“三天。”我说。
“什、什么?”
“给你三天时间。自己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跟莉莉姐坦白。跟所有你借过钱、或者试图借钱的亲戚坦白。”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三天后,如果我没看到你在家族群里公开道歉说明,这份录音,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小峰,你不能这样逼我……”
“是你在逼我,姨妈。”我打断她,“你用莉莉姐的病,用我们之间的亲情,逼我跳火坑的时候,想过手下留情吗?”
不等她回答,我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疲惫不堪的脸。我靠在沙发上,浑身发软,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客厅的窗户没关严,夜风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我摸到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橘红色的光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手机又亮了,是姨妈发来的微信,一连串的语音条。我没点开,直接设置了免打扰。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这通电话,只是撕开了这个家庭光鲜表皮下的第一道裂口。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客厅的灯开开关关,直到天色泛出鱼肚白。
七点钟,手机准时响起。不是姨妈,是我妈。
“小峰啊,”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小心翼翼,背景音里有我爸咳嗽和电视机早间新闻的声音,“你姨妈……半夜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厉害,说跟你有点误会?”
果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