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8年初春,村口。

黑色轿车缓缓停下,大伯笔挺的中山装在阳光下闪着光。

全村人都在欢迎,只有我躲在人群后面,手心全是汗。

13年了,我以为他早忘了那件事。

75年那个寒冬夜,大伯一家被批斗得走投无路,我冒死往他家地窖里藏了60斤大米。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后悔了整整13年。

大伯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突然定格在我身上。

他大步走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站在我面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当场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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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王建国,今年40岁,在村里种了大半辈子地。

要说起大伯王建设,那在我们王家湾可是响当当的人物。他比我爹大三岁,年轻时读过书,后来在县里工作,一步步做到了挺高的位置。

我爹王建民排行老二,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就知道种地。我们这种普通农户,能有大伯这么个"城里的官亲戚",走到哪儿腰板都能挺直三分。

我十来岁的时候,每年过年大伯都会回村里。那时候他开着吉普车,穿着干部服,给村里人发糖果,给我压岁钱。

"建国啊,好好读书,以后也到城里工作。"大伯每次都这么拍着我肩膀说。

我娘最喜欢在村口和人聊天:"我们家建设可了不得,县里的领导见了都客客气气的。"

那时候的大伯,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可一切都在75年冬天变了。

那天傍晚,我爹从地里回来,脸色难看得吓人。他把我娘拉到屋里,压低声音说话。

"出事了,老大家要遭殃了。"

"啥事?"我娘的声音都变了调。

"说他……说他犯了大错,还有别的事。上面已经派人来查了。"

我娘一屁股坐到炕上:"这可咋办?他嫂子身子骨本来就弱,还有三个孩子……"

"咱们离远点,别惹上麻烦。"我爹叹了口气,"现在这世道,谁也保不准。"

那晚上,我偷偷从窗户缝往外看,就见村口停了辆卡车,几个人把大伯从车上推下来。大伯的衣服破了,脸上全是血。

大伯母抱着最小的孩子冲出来,跪在地上:"求求你们,他是冤枉的!真的是冤枉的!"

"冤枉?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

大伯母捂着脸,抱紧了孩子,孩子哇哇大哭。

大伯被押进了村委会的房间,门口站了人。

从那天开始,大伯家就成了全村避之不及的存在。

02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贴出了大字报。

"打倒王建设!"

"揪出败类!"

我娘抓着我的手,匆匆从大字报前走过。

"娘,大伯真的做坏事了?"

"小孩子家别瞎问!"我娘用力拽着我。

村里人看大伯家的眼神都变了。以前大伯回村,大家都争着请吃饭,现在避之不及。

王婶子在村口大声说:"我就说他那么年轻就当那么大的官,肯定不干净!"

"可不是,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坏种!"

"他家那几个孩子,以后可咋办哟。"

"活该!谁让他们爹干坏事!"

大伯被关了三天,第四天上午,村里锣鼓喧天。

"开批斗会了!都去村头空地!"村长的大喇叭响彻全村。

我跟着我爹娘往村头走,路上碰到好些村民,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听说要斗他一整天!"

"该!让他知道欺压老百姓的下场!"

村头空地上,搭了个台子。大伯被推上去,脖子上挂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王建设"三个大字。他的头被人按着,整个人跪在台上。

大伯母带着三个孩子也被推上台,旁边的人喊:"一起跪下!跟着你们爹一起认罪!"

最小的孩子才五岁,吓得哇哇大哭。

"哭什么哭!你爹是罪人!"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有人往台上扔烂菜叶,有人骂得更凶。

"王建设!你对得起人民的信任吗!"

"说!你都干了啥!"

"交代!把你的同伙都交代出来!"

大伯跪在那儿,一声不吭。

"不说是吧!给我打!"

皮带抽在大伯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我看着台上的大伯,想起他过年时给我压岁钱的样子,眼泪就下来了。

"建国,别看了。"我爹拉着我,"走吧。"

"可那是大伯啊……"

"现在不是了。"我爹的声音很低,"从今天起,咱们家跟他家没关系了。"

批斗会开了整整一天。

傍晚散场的时候,大伯已经站不起来了。他被人拖下台,扔到地上。

大伯母爬过去,抱住他:"建设,建设……"

"滚开!别在这儿碍眼!"

几个人把他们一家往村外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大伯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看着我。我想跑,腿却像灌了铅,怎么都动不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湿透了。

03

大伯一家被赶到村东头最破的那间泥房子里。

那房子常年没人住,墙上全是裂缝,下雨天屋里能漏成水帘洞。冬天的时候,北风能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人骨头都疼。

村里给他们家划了"成分"——坏分子家属。

从此,大伯一家成了村里最低贱的人。

大伯每天要干最脏最累的活——掏粪、挑担、修路,从早干到晚。只要村里有脏活累活,第一个就想到他。

"王建设!去把茅坑掏了!"

"王建设!去河边挑两百担水!"

"王建设!今天的粪全归你挑!"

大伯从来不反抗,叫干啥就干啥。他的腰一天天弯下去,背上的伤口一层摞一层,从来没好过。

大伯母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折腾,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她每天也要跟着干活,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稍微慢一点就会挨骂。

三个孩子也要跟着干活。最大的才十岁,要拎着比他人还高的粪桶。老二八岁,每天要去河边洗一大堆衣服,手冻得像胡萝卜。最小的那个才五岁,连站都站不稳,也要跟着去捡柴火。

学校不让他们上了。

"坏分子的孩子,不配和好孩子一起读书!"校长站在门口,把三个孩子赶了出去。

老大抱着弟弟妹妹,站在校门口哭。

"哭什么哭!回家干活去!"路过的村民踹了他一脚。

村里分粮食,他们家永远在最后。等轮到他们,剩下的都是发霉的烂粮,还有一些碎米糠。

"能给你们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负责分粮的人骂骂咧咧,"要不是看你们还有三个孩子,连这都不给!"

大伯母接过那袋烂粮,抱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经常偷偷往大伯家那边看。泥房子里连个火炉都没有,一家五口挤在一张破床上,盖着薄得透风的被子。

最小的孩子总是哭,大伯母也跟着哭。

大伯从来不哭,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盯着房顶的裂缝,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有一次,我看见大伯在村头扫雪。他的手冻得发紫,裂开好多血口子,鲜血滴在雪地上,特别刺眼。

他看见我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后什么都没有,低头继续扫雪。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大伯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他连人都不算了,就像一头牲口。

04

"建民,你就真的不管你二哥了?"我娘有天晚上忍不住问我爹。

"管?我咋管?"我爹叹气,"现在谁敢跟他们家沾边,谁就是同党。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呢。"

"可他们连粮食都不够吃……那三个孩子……"

"够了!"我爹吼起来,"你想害死咱们全家是不是!这种事你也敢说!"

我娘不说话了,蒙着被子抽泣。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刮着呼啸的北风,我想起大伯家那间透风的泥房子,想起那三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去年过年时还坐在大伯肩膀上笑,叫着"大堂哥"追着我跑。

现在呢?

冬至那天,雪下得特别大。

晚上,我娘蒸了白面馒头,还煮了一锅肉汤。

"今天冬至,吃点好的。"我娘把馒头递给我和我爹。

我咬了一口馒头,突然问:"大伯家今天吃什么?"

筷子掉到桌上。

我爹和我娘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他们家分到的粮食都是烂的,肯定没有白面。"我小声说,"最小的弟弟一直咳嗽,是不是冻的?我白天看见他了,瘦得跟棍子似的……"

"吃你的饭!"我爹拍了桌子,脸都气红了。

我低下头,却怎么也吃不下去。嘴里的白面馒头,像嚼蜡一样。

我娘也不吃了,眼圈红红的,筷子戳着碗里的饭,一句话不说。

那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见那三个孩子站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最小的那个伸出手,小声说:"大堂哥,我饿……"

我想给他馒头,可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想抱抱他,可手伸出去,抱了个空。

三个孩子就那么站在雪地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了。

我惊醒了,浑身是汗。

窗外还在下雪,北风吹得窗户砰砰响。

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粮仓还有一袋大米。

那是我爹攒了好久才换来的,六十斤,原本要留着过年吃。

我爹说过,今年过年要包饺子,还要蒸米糕,让全家人吃个饱。

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三个孩子的脸。

如果把那袋米给大伯家……

不行,我爹会打死我的。

可是……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折腾到天快亮。

脑子里像打架一样,一个声音说"别管,会害了全家",另一个声音说"他们是你大伯一家啊,你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管他呢,先救人要紧。大不了挨顿打,总比看着他们饿死强。

05

第二天,我爹去镇上办事,我娘去村东头串门。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粮仓前,看着那袋大米,手心全是汗。

那可是六十斤啊,够我们全家吃一个多月的。

要是被我爹发现了,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可我想起那三个孩子,想起最小的那个咳嗽的样子,想起大伯母抱着烂粮哭的样子……

算了,豁出去了!

我把米袋扛起来,趁着天还没大亮,偷偷摸摸往大伯家走。

米袋太重了,我扛着走得气喘吁吁,几次差点摔倒。

村东头那条路特别偏僻,平时很少有人走。我特意挑了这条路,就怕被人看见。

快到大伯家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娘,我饿……肚子好疼……"是最小的孩子在哭。

"乖,再忍忍,等你爹回来就有吃的了。"大伯母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破风箱。

"可是……可是我现在就饿……"

"忍着!都忍着!"大伯母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娘也饿,你爹也饿,你哥哥姐姐都饿!可咱们没粮食了!没有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不只是孩子在哭,大伯母也在哭。

我握紧了米袋,眼泪刷地下来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黑漆漆的,连灯都没点。五个人挤在床上,盖着那床破被子,被子上全是补丁,有的地方都露出了棉花。

最小的孩子咳得厉害,整个人烧得通红,小脸蛋红得吓人。

大伯母抱着他,一边哭一边拍他的背,嘴里喃喃地说:"别怕,别怕,娘在这儿……"

大伯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在哭。

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大伯哭。

以前的大伯,是那么神气,那么有威风,走到哪儿都抬着头,从来没低过头。

现在呢?

我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不能从正门进,会被人看见的。

我绕到房子后面,那里有个地窖入口。地窖是以前留下的,用来储存过冬的菜。

地窖的门锁着,但锁已经锈得不行了。我找了块石头,砸了几下,锁开了。

我把米袋搬进地窖,小心翼翼地放在最里面的角落,上面盖了些烂草和破布,看起来不起眼。

临走前,我又往里看了一眼。

六十斤大米,在黑暗的地窖里泛着微弱的白光。

我在心里默默说:大伯,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做完这些,我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天已经完全亮了,我沿着小路跑回家,一路上心跳得厉害,生怕被人看见。

刚进门,就看见我爹坐在炕上,脸色铁青。

"米呢?"他盯着我,眼睛像刀子。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老鼠……老鼠偷吃了……"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放屁!"我爹一巴掌抽过来,直接把我打倒在地,"六十斤的米,老鼠能偷走?你把米弄哪儿去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

"还敢撒谎!"我爹抓起扫帚就打,一下一下全打在我身上,"说!到底弄哪儿去了!"

我被打得趴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全是血腥味。

我娘冲过来拉住他:"别打了!孩子还小!你这样会打死他的!"

"小?小就能偷家里的粮食?那可是六十斤大米!够咱们吃一个多月的!他这是要饿死全家!"我爹气得浑身发抖。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死咬着牙,就是不说。

说了,大伯家就真的完了。

"行!你不说是吧!"我爹扔下扫帚,指着门外,"今晚你就别进家门!跪在院子里,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进来!"

我被赶到了院子里。

大雪纷飞,北风刺骨,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

我跪在雪地里,浑身冻得发抖,牙齿打得咯咯响。

可想到大伯家的地窖里有那六十斤大米,想到那三个孩子明天能吃上白米饭,想到最小的那个孩子能喝上热粥,我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值得。

挨打也值得,挨冻也值得。

我就那么跪在雪地里,一直跪到深夜。

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我的膝盖跪得没了知觉,手脚也冻僵了。

快天亮的时候,我娘偷偷溜出来,把我拉进屋,塞给我一床被子。

"你这孩子,到底把米弄哪儿去了?"我娘红着眼睛问,"你跟娘说实话,娘不怪你。"

"娘,我不能说。"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我娘叹了口气,眼泪掉下来,"你是不是给了你大伯家?"

我浑身一僵,不说话。

"唉……"我娘抹了把眼泪,"你爹那边,我去劝劝。你先暖和暖和,别冻出病来。"

从那天起,我爹整整一个星期没跟我说话。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说话,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每天偷偷往大伯家那边看,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地窖里的米。

第三天,我看见大伯家的烟囱冒烟了,炊烟袅袅的,比以前浓多了。

第四天,最小的孩子不咳嗽了,我看见他坐在门口晒太阳,脸色好了些。

第五天,大伯母的脸色红润了一点,走路也有力气了。

我知道,他们发现米了。

我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觉得这顿打挨得值了。

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后,村里突然传出一个消息——

大伯家的地窖里,发现了六十斤大米!

"肯定是偷的!"

"坏分子的家属,就会偷东西!"

"必须严查!看看是从谁家偷的!"

我站在人群里,整个人都傻了。

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下真的完了。

06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村。

"听说王建设家偷了六十斤大米!"

"我就说嘛,坏人的家属也不是好东西!"

"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村长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冲进大伯家。

我跟在人群后面,腿软得快站不住了。

"王建设!这米哪儿来的!说!"村长一脚踹开门,指着跪在地上的大伯吼。

大伯跪得笔直,头低着:"是我……是我偷的……"

"偷的?!"村长又是一脚,踹在大伯肩膀上,"你还敢偷东西!看来上次的批斗会还不够!说!从哪儿偷的!"

"我……我在路上捡的……"

"放屁!六十斤大米能在路上捡?你当我们是傻子吗!"村长抓着大伯的头发,把他的头往上扯,"不说实话是吧!那就继续斗!斗到你说为止!"

"不是他偷的!"大伯母扑过来,跪在村长面前,"是我……是我捡的……真的是捡的……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捡的?你们家什么德行自己不知道?"村长一脚把她踹开,"说!到底哪儿来的!不说清楚,全家都要遭殃!"

三个孩子吓得缩在墙角,抱成一团,大声哭。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冲进去,想说那米是我给的。

可我爹就站在我旁边,死死抓着我的胳膊,在我耳边低吼:"你敢说一个字,我打断你的腿!"

"可是……"

"没有可是!"我爹的眼睛通红,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你想害死咱们全家是不是!你想让咱们也被批斗是不是!"

我看着大伯被人拖出来,看着他被按着跪在地上,看着他被打得遍体鳞伤。

我咬着嘴唇,咬得出了血,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王建设!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是我偷的……都是我偷的……"大伯趴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小。

"好!既然你承认了!那就按偷盗罪处理!"村长冷笑,"来人!把他们一家赶出村子!咱们村容不下这种贼!"

"不要啊!求求你们!"大伯母抱着孩子,跪着往前爬,"我们没地方去啊!求求你们!"

"滚!赶紧滚!"

村民们拿着扫帚、锄头,把他们往村外赶。

"偷东西的贼,滚出去!"

"别让我们再看见你们!"

"丢人现眼的东西!"

大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大伯母抱着最小的孩子,另外两个孩子拉着她的衣角,一步一步往村外走。

大伯走在最前面,背上全是血,血水渗透了衣服,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红色的脚印。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我站在人群里,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那一刻,我恨我自己。

恨自己没有勇气站出来,恨自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赶走,恨自己这么懦弱,这么没用。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大伯一家。

有人说他们去了外地。

有人说他们饿死在路上了。

有人说他们一家跳河自杀了。

还有人说,大伯疯了,把一家人都杀了,然后自己也死了。

各种各样的传言满天飞,可没有人知道真相。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六十斤大米,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如果当初我没有送那米,大伯一家不会被怀疑偷东西。

如果我当时站出来承认,大伯一家不会被赶出村子。

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被毁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大伯站在雪地里,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07

这一晃,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我无数次梦见那个风雪夜。

梦见大伯母抱着孩子,梦见那三个孩子拉着她的衣角,梦见大伯背上的血,梦见他们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我结了婚,有了孩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可那件事,像一根刺,永远扎在我心里。

我爹在五年前去世了。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建国,你大伯的事……是我害了你……"

我娘也老了,头发全白了,每次提起大伯,就抹眼泪。

"都是咱们家对不起老大啊……"

村里人早就忘了这件事了。

偶尔有人提起,也就是感叹一句:"王建设那一家,可怜哟。"

然后就没了下文。

可我忘不了。

十三年了,我一天都没忘过。

去年冬天,村里突然传出消息——大伯平反了。

"什么坏事,都是冤枉的!"

"人家现在官复原职了!"

"听说职位比以前还高!"

"还听说他在外地发展得特别好,有钱有势的!"

村民们的态度,一夜之间变了。

以前骂得最凶的那些人,现在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当年那事儿,咱们也是被蒙蔽了啊。"

"可不是,谁能想到是冤枉的呢。"

"王建设这人,心胸宽广,肯定不会跟咱们计较。"

我听到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可我没资格恶心别人。

我比他们更恶心。

他们只是落井下石,我却是害了大伯一家的罪魁祸首。

今天早上,村长突然通知全村人:"王建设同志今天回村,大家都去村口欢迎!"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十三年了,我终于要见到大伯了。

他还活着。

他活着,还当上了大官。

可他的家人呢?那三个孩子呢?

我不敢想。

我跟着人群往村口走,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特别沉重。

我娘也去了,她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建国,一会儿见到你大伯,该说啥说啥,知道吗?"

"娘,我……"

"你必须跟他道歉。"我娘的眼泪掉下来,"当年的事,是咱们对不起他。"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

村口聚了好多人,村长站在最前面,脸上堆着笑。

"都准备好了吗?一会儿王同志来了,大家热烈欢迎啊!"

"知道了!"

"一定热烈欢迎!"

人群七嘴八舌地说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村口。

车门打开,大伯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比十三年前多了些,但精气神很足。

和十三年前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在雪地里爬的人,判若两人。

"欢迎!热烈欢迎!"村长带头鼓掌。

村民们也跟着鼓掌,掌声雷动。

大伯笑着跟他们握手,客客气气地说话。

"各位乡亲,好久不见了。"

"建设啊,这些年受苦了!"

"冤枉啊,都是冤枉!"

"你可算回来了!"

大伯一一回应,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可我看见,他的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他的眼睛,是冷的。

我躲在人群后面,不敢往前走,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突然,大伯的目光扫过来,穿过人群,定格在我身上。

他停止了说话,就那么盯着我看。

时间好像静止了。

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大步朝我走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所有人都安静了,都在看着我们。

大伯走到我面前,站定。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得仰着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怒意,有悲伤,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的腿在发抖,嘴唇也在抖,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建国。"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大……大伯……"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十三年了。"他盯着我,"你长大了。"

"我……"

他突然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就像十三年前,他给我压岁钱时那样。

可这一次,我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他的手,是冰凉的。

"跟我来。"他说完,转身往村里走。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还愣着干什么!"我娘推了我一把,"快跟上!"

我跟着大伯往村里走,周围的村民都在窃窃私语。

"这是干啥呢?"

"找王建国做啥?"

"不会是……"

他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

大伯走得很快,我几乎是小跑着跟在他后面。

他径直往村东头走去。

那里,是当年大伯家住过的那间泥房子。

房子早就塌了,只剩下一片废墟。

大伯站在废墟前,静静地看着。

"当年,就是这里。"他的声音很低,"我们一家五口,被赶到这里。"

我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你知道那年冬天有多冷吗?"他转过身,看着我,"冷到我最小的儿子,每天晚上都在发烧。冷到我妻子,抱着孩子哭了一整夜。"

"大伯,我……"

"你知道饿是什么感觉吗?"他打断我,"饿到胃像被刀子割,饿到站都站不稳,饿到看见孩子瘦成那样,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六十斤大米,是你放的吧?"他突然问。

我浑身一僵,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冷笑,"我当然知道。整个村子里,只有你会做这种傻事。"

"大伯……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站出来……"

"站出来?"他摇摇头,"站出来又能怎样?你会跟我们一起被批斗,一起被赶出村子。你爹会被连累,你娘会被连累,你们全家都会被毁掉。"

"可是……"

"所以我从来没怪过你。"他看着我,眼神突然柔和了一些,"你还是个孩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跪了下来,哭得说不出话。

"大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起来吧。"他伸手把我拉起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可是……那三个孩子……大伯母……他们……"

"都活着。"他说,"都活得好好的。虽然吃了很多苦,但都活下来了。"

我愣住了。

"那年,我们被赶出村子后,一路乞讨到了南方。"大伯缓缓说道,"靠着那六十斤大米,我们撑过了最难的那段时间。后来,我在一个工地上打工,我妻子帮人洗衣服,三个孩子也跟着干活。日子虽然苦,但我们活下来了。"

"后来,我的冤案被平反了。我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甚至比以前更高。三个孩子也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工作。"

"他们……都还好吗?"我哽咽着问。

"都很好。"大伯笑了,"老大现在在省城工作,老二在经商,最小的那个,去年刚考上了大学。"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那就好……那就好……"

"所以,你不用再自责了。"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当年做的事,救了我们全家的命。没有那六十斤大米,我们可能真的撑不过去。"

"可是……后来你们被赶出村子……"

"那不是你的错。"大伯摇摇头,"是那个时代的错,是这个村子的错,但不是你的错。"

我们就那么站在废墟前,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卷起一些尘土。

"走吧。"大伯说,"回村口去,还有很多人等着呢。"

我们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建设啊,刚才跟建国说啥了?"

"是不是叙旧啊?"

大伯笑着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跟村民们寒暄了一会儿,然后准备上车离开。

临走前,他又走到我面前。

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更要命的是,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出来了!

村支书、村民、包括我爹娘,全都震惊地看着我。我爹的脸刷一下白了,我娘捂住了嘴。

大伯又说话了:"今天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慢慢打开。

我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双腿开始发软。

大伯把纸袋递到我面前,说了那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