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茶业的复合型“企业博物馆”：日本著名茶企伊藤园的启示|东京|企业博物馆|伊藤园|日本文化|茶业|茶文化

【编者按】林立强教授2024年在《清华管理评论》发表的《当企业家“遇见”企业史：读史、借史与入史》一文中指出，企业博物馆与工业遗产园区是企业史的物质形式，包含着企业文化、品牌建设等历史活动信息，可以在塑造企业身份和形象方面发挥作用。在日本的“茶乡”静冈与京都宇治，也不乏以茶文化为主题的博物馆，这些博物馆在策展上更重视乡土地域特色及特定产地的栽培历史。但本文所介绍的伊藤园在东京的都市繁华区域所创立的两个博物馆是以企业品牌（伊藤园）和人文历史体验（利用旧新桥车站建筑）为中心，与茶文化传统深度结合的复合型“企业博物馆”。本文系福建师范大学企业史（茶业史）团队硕士研究生林宇轩所撰。

2024年5月1日，在1872年日本铁道的起源地——东京的旧新桥车站（按原貌重建的车站建筑）内，两家特别的博物馆正式开业：“茶文化创造博物馆”（售票参观）与“‘嘿~茶’博物馆”（免费参观）。这两家博物馆均由在日本家喻户晓的茶饮料巨头伊藤园所开办，这一年也是伊藤园创业60周年与“嘿~茶”品牌创立35周年。虽然都与茶叶相关，但这两家博物馆却与日本之前的地方级茶叶博物馆（著名茶产地静冈县的“富士之国茶之都博物馆”、京都府宇治市的“宇治茶博物馆”）有着显著差异。“茶文化创造博物馆”与“‘嘿~茶’博物馆”属于“企业博物馆”，它们的存在也显示着不同于昔日仅仅宣传企业及产品历史的“企业博物馆”的新的文化战略方向：将产品自身文化与茶文化传统深度结合、将企业历史与可持续发展的生产理念有机结合、将传统科普展览与新兴的大众亲身体验功能结合起来的复合型社会文化博物馆。

何谓“企业博物馆”

在阐述伊藤园的 “企业博物馆”之前，笔者想先从概念上对此再度进行说明。“企业博物馆”（Corporate Museum）的学术概念最早起源于欧美。日本经营学学者高柳直弥指出，“Corporate Museum”这一术语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85年。在学术文献中，该术语最早由芝加哥科学博物馆时任馆长Victor. J. Danilov在1986年使用。同年，Danilov在另一篇杂志文章中给出了“Corporate Museum”的定义：一种拥有实物展品和/或陈列品的场所，其布置风格类似博物馆。旨在向员工、来宾、客户以及公众展示公司的历史、运营情况以及所从事的领域或业务内容。据1900年至2010年的学术杂志、新闻报刊中的数据统计，这一概念在上世纪90年代后的欧美社会中得到了广泛运用。

Danilov指出，创建博物馆的企业早在19世纪就已出现。在20世纪中叶，这类机构开始被称为“企业博物馆”。1943年，劳伦斯·V·科尔曼出版了第一本介绍由企业建立的博物馆的书籍，书名即为《企业博物馆》。Danilov在其1992年的著作《企业博物馆、美术馆及游客中心的规划指南》中认为，“企业博物馆”应有以下两个特点：第一，与作为公共设施而存在的博物馆不同；第二，并非由企业运营的艺术画廊或游览中心。Danilov归纳了九种类型的“企业博物馆”：（1）作为收藏企业及创业者历史沿革的历史博物馆；（2）专门收藏企业事业相关物品的专业收集博物馆；（3）延续历史、提供当代企业制品；展望未来的现代博物馆；（4）展示现有系列产品的产品博物馆；（5）与科学技术相关；商业要素较少的科学博物馆；（6）与企业有关的美术品公开展览设施（展品与企业自身未必相关，只是创业者或CEO的收藏品）；（7）美术领域以外、与企业无关的主题博物馆（创业者或CEO个人趣味）；（8）以交通工具或城市宣传中心为载体的移动博物馆；（9）特定时间（如企业周年庆）进行的特展；（10）企业设立的其他展览设施（如动物园、植物园等）。Danilov认为，那些主要展示与企业业务关联度低的内容的场所，并不能被称为“企业博物馆”。同样，那些以提升人们对企业、产品或服务的积极评价为目的的参观中心，也与“企业博物馆”有所不同。Danilov将“企业博物馆”、“艺术画廊”和“参观中心”统称为“公司博物馆”（Company Museum），或者称为“企业博物馆及类似企业博物馆的设施”。由此可见，西方管理学和组织理论中的“企业博物馆”研究，主要是针对那些与游客中心界限日益模糊的“企业博物馆”，探讨如何通过其来构建企业及产品的形象。在日本经营学界，星合重男按设立目的将企业博物馆分为五类：史料馆（保存企业历史文献）、历史馆（展示企业发展历程）、技术馆（呈现产业技术演进）、启蒙馆（普及科学技术知识）、产业馆（展现行业整体发展）；而高柳直弥则从企业形象建构视角提出三类：创新贡献型（强调通过技术创新贡献社会）、行业牵引型（突出作为行业引领者的地位）、企业文化型（着重传递企业独特文化与社风）。此外，平井宏典基于“事业关联性”与“功能充实度”两个维度，将企业博物馆划分为殿堂型、事业志向型、功能志向型、协同效应型四种类型。

日本最早的企业博物馆是1889年京都三条高仓二代目川岛甚兵卫自宅内建立的“织物参考馆”（川岛织物“织物文化馆”的前身）、1927年设立的“マツダ照明学校”（东芝科学馆的前身），以及1935年白洋舍建立的“洗濯资料陈列馆”。这些早期的“企业博物馆”主要服务于同业者技术参考、新产品开发及大众产品文化普及，具有强烈的产业技术发展和企业产品推广导向特征。从日本“企业史料协会”的座谈会记录来看，类似欧美意义上的“企业博物馆”这一概念大约出现在上世纪80年代左右。在承担了日本近代化重要任务的产业界中，许多企业致力于收集、保存并活性利用与自身发展轨迹相关历史资料，被称为“某某纪念馆”或“某某资料馆”、“某某历史馆”的同类型设施在近几十年的日本大量产生。例如，航运业的日本邮船历史博物馆（三菱）、汽车业的丰田博物馆（丰田）、铃木历史馆（铃木）、食品业的“方便面发明纪念馆”（日清食品）、电器业的索尼历史资料馆（索尼）等等。

伊藤园的“复合型博物馆”

在日本，不乏以茶文化为主题的博物馆，例如寓体验与科普为一体的静冈县“富士之国茶之都博物馆”、从历史到科学多维度介绍“宇治茶”的“宇治茶づな交流馆”。这些博物馆主要位于“茶乡”，在策展上更重视地域特色、世界各地与日本的茶文化对比，以及特定产地（如静冈、宇治）的栽培历史。但伊藤园创立的两个博物馆并不是以茶产地为中心的地方文旅设施，而是以企业品牌（伊藤园）和人文历史体验（利用旧新桥车站建筑）为中心的、与茶文化传统深度结合的城市核心区“企业博物馆”。

伊藤园的前身Frontier制茶公司（フロンティア製茶株式会社）成立于1966年，创始人本庄正则与弟弟本庄八郎在静冈县静冈市（日本传统的茶产地）成立了“Frontier制茶株式会社”（フロンティア製茶株式会社）。1969年，该公司从东京上野的茶屋“伊藤园”取得商标名称，自此更名为“株式会社伊藤園”。上世纪70-90年代，伊藤园进军即饮茶饮料市场，先后开发了罐装和塑料瓶装的即饮绿茶品牌“嘿~茶”。如今，“嘿~茶”已经成为了日本的国民级饮料品牌，伊藤园也以35%的市占率成为日本无糖茶市场占有率第一的企业，产品在全球超过45个国家销售。而伊藤园创始人本庄正则在日本商界也颇具声望，不仅设立了公益机构“本庄国際奨学財団”，还担任过秘鲁和斯里兰卡驻东京的名誉领事，最终成为了东京商工会议所的副会头（注：会头在此处指商工会议所的最高责任者，商工会议所类似于其他国家的“商会”，初代会头是著名的日本实业家涩泽荣一）。

伊藤园旗下这座由两个博物馆组成的复合型“企业博物馆”的设立，既满足与企业强相关的“企业博物馆”的定义，又作为“复合型博物馆”发挥着传统的企业博物馆和参观中心所不具有的体验式科普教育功能。首先，伊藤园设立的这座企业博物馆是日本少有的多功能博物馆，由两座博物馆组成：“茶文化创造博物馆”和“‘嘿！茶’博物馆”，两座博物馆均围绕饮茶习惯的演变展开。“茶文化创造博物馆”主要追溯伊藤园的核心产品——茶的历史，探索生产方法和饮茶习俗的变迁，并思考饮茶习惯的自然形成，在通过茶传承日本文化、体现伊藤园的企业担当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嘿~茶’博物馆”则聚焦于伊藤园的国民级茶饮料“嘿~茶”这一融入人们生活日常的事物，展现其历史和未来发展方向。

伊藤园的博物馆建设理念重在传统 “茶文化”与现代的伊藤园企业品牌的融合。伊藤园强调，“茶文化创造博物馆”以“通过茶传承日本文化和饮食文化”为宗旨，并以此为指导，开展藏品的收集、保存、研究和展览等活动，并以“通过茶来传承日本文化和饮食文化”为使命宣言。游客可以在这里体验研磨抹茶，了解茶是如何成为日本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的日常文化。“茶文化创造博物馆”旁的“嘿~茶博物馆”则主要以伊藤园创造“嘿~茶”这一国民茶饮料的历史为主，在普及该饮料品牌的历史的同时也着重普及产品科学技术以及利用茶渣制作的各种可再生利用产品。“嘿~茶博物馆”除了与饮茶相关的体验项目外，还有若干文创项目——游客可以自行DIY自己喜欢的“嘿~茶”饮料瓶和俳句贴纸。

“企业博物馆”的未来

正如汉语中的“茶饭不思”、日语中的“日常茶飯”等常用词所体现的那样，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茶与饭都是人们日常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传统食品。茶产业历经千年历史，如何在今天可持续地保持生命力成为茶产业、茶文化相关从业者共同关心的问题。伊藤园的“茶文化创造博物馆”始终保持着对平安、镰仓时代以来日本茶文化传统的敬畏之心，力求让游客体验到茶的“历史性”和茶文化的传统文化价值。伊藤园成功将茶叶从一种“农产品”转型成了一种“健康管理方案”，并在自身的产品“嘿~茶”上尝试了便携式罐装和瓶装绿茶的可能性。在旧的新桥车站建筑中，伊藤园再次通过“企业博物馆”这种文化战略的尝试，让大众消费者在众多茶饮料品牌中认识到伊藤园的文化独特性。

伊藤园的复合型“企业博物馆”的建设体现了伊藤园对于自身企业历史的重视，也体现了伊藤园主动将自身企业历史与传承日本传统茶文化精神绑定的宏观文化战略。这也给了广大的企业史研究者一个思考：在新兴产业不断产生的今天，那些我们惯性思维中的传统产业能否通过文化战略层面的策略——基于新型消费理念和复合型“企业博物馆”的社会文化推广，使传统产业在各种信息高度饱和的当下从文化价值层面发现一种新的竞争力。

伊藤园的两个博物馆让我们看到了企业历史与产品展示如何与社会贡献一体化，从而为企业的文化战略贡献来自“企业博物馆”的竞争力。在国内的企业史学界，林立强教授曾在《当企业家“遇见”企业史：读史、借史与入史》一文中提及了“企业博物馆”可以作为企业史赋能企业管理的主要路径之一，这也指出了“企业博物馆”与“企业史”学科建设的一条融合之路。但“企业博物馆”的持续竞争力远不止于此——日本经营学学者堀江浩司在2015年指出，企业博物馆不应仅被视为社会贡献或形象宣传的工具，而应作为组织能力与创新的源泉。“企业博物馆”在为社会提供贡献的同时，还可以成为企业组织成员“知识交流的场所”，促进员工之间共享企业经营理念与企业文化，使历史资料成为员工知识结合与创新的催化剂，从而为企业带来持续的竞争优势。而如何打造这样的“知识交流与生产空间”型的“企业博物馆”，也成为今后相关从业者和广大企业史研究者需要重视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