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韦力先生《觅诗记》,最让我驻足沉思的,莫过于其中关于竹林七贤的论述。先生寻诗,向来走两条路径,一是亲赴鲜有人至的古代诗人遗址,以实地探访还原历史肌理,这份亲历亲察的执着尤为难得;二是深耕文献,于短小篇幅内蒐集各类对立的代表性观点,博闻广记的严谨亦令人敬佩。可偏偏在竹林七贤这一节,一份引述却让我心生疑窦,辗转探寻,竟生出诸多感慨。
韦力在书中谈到竹林七贤时,引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的观点:七贤活动之地山阳,即今河南焦作,属北方而无竹,因此“竹林”之名并非实指,而是取自佛典中的竹林精舍,进而推论,竹林七贤的竹林之游、竹下饮酒,皆为后人虚构。这话一语颠覆常识,毕竟北方有竹,无论是史书记载还是实地考证,都有明确依据,北京如今广有竹林便是明证,更有人考证,魏晋时期山阳一带确有竹林存在,嵇康隐居的修武县云台山百家岩附近,甚至还留存有相关遗迹与历代题刻,证实此处曾有文人聚居。
我不禁疑惑,陈寅恪先生这般顶级国学大师,何以会提出看似有违常识的观点?他的原话究竟如何,推论又基于何种依据?更让人不解的是,韦力书中引述别家观点时皆有明确注脚,唯独这陈寅恪先生的核心观点,未标注任何出处。这般引述,显然不够严谨,甚至可说有些不负责任。我忍不住设想,若陈寅恪先生的观点当真成立,那将是文学史上一场连锁性的颠覆,多少围绕“竹林雅集”展开的论文论著,都要被逐一否定,魏晋文学史的诸多认知,也要重新改写。
带着这份疑惑,我上网搜寻相关文章,查到一篇与陈寅恪先生观点商榷的文章,可文中引述陈先生的观点时,仅提及他否定七贤竹林之游的真实性、认为“竹林”与佛典相关,通篇竟未出现“北方无竹”的表述。难道是韦力先生引申过度,由“否定竹林之游”推演得出“北方无竹”的结论?若真是如此,那问题可就大了,学术引述的严谨性何在?看来,要辨明这场争议的是非,终究还是要找到陈寅恪先生是否真有“北方无竹”的相关论述。
辗转之下,我终于搜到一篇“首届竹林七贤与山阳学术研讨会”的综述文章,洋洋大观,才知持“无竹林说”的并非陈寅恪先生一人,还有一位日本学者,其依据是南京出土的“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画——砖画上虽绘有银杏、松树、槐树等多种植物,却唯独不见竹子的身影。可这一说法也并非无懈可击,另有学者指出,砖画之上其实能看到几片竹叶,只是不甚明显。至此我愈发觉得,历史本就一团乱麻,浩若烟海,搞历史研究既难也易,大抵是七分真实、三分演义吧。再好的历史研究,也终究无法完全还原历史的原貌,彼时之人、近时之人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千百年后的学者即便再伟大,又怎能断言自己掌握了绝对的真相?
说到竹林七贤,便绕不开那些与酒相关的佳话,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刘伶。李白那句“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虽是夫子自道,可用来形容刘伶,竟比形容他自己更为贴切。李白有大量千古名篇传世,得以名留青史,而刘伶存世之作,仅有一篇不足三百字的《酒德颂》,这篇文章与世俗所传的“酒后无德”恰恰相反,字字为醉酒正名,彰显出魏晋名士的放达与洒脱。刘伶的传世留名,与其说是因文,不如说是因其醉酒的佳话,即便他的失传作品定然不少,人们却依旧对这位“醉汉”情有独钟,津津乐道,即便忽视了他的文章,也始终将他视作魏晋时期极具代表性的文学家。韦力先生在《觅诗记》中曾探访刘伶墓,那里罕有人至,荒僻寂静,仿佛这位名士已然醉卧千年,未曾醒来,恰如那句写照:幕天席地刘伶醉,一醉方休竹林里。
谈及刘伶,便不能不提及竹林七贤中的山涛与向秀,他们三人,皆是七贤中极具个性的存在,也共同构成了竹林雅集的鲜活图景——山涛沉稳,向秀沉静,刘伶放诞,三人相映,更显魏晋名士的多元气质。只是这份图景,又终究绕不开“竹林”的争议,再回想陈寅恪先生的观点,依旧觉得疑惑,这般大师的论述,定然不会是孤闻武断,或许是我未能找到完整的原文,或许是时代背景与学术语境的差异,让这份观点显得有些“反常识”,这大概就是觅诗寻贤的乐趣所在吧——于探秘中生疑,于疑窦中探寻,即便终究无法得到标准答案,这份思考的过程,已然足够珍贵。
竹林七贤中,与刘伶一样因“酒名”盖过“诗名”的,还有阮籍。阮籍的身后,似乎并不寂寞,光是他的墓,就有三座之多,可见后人对他的推崇。他曾写下八十首《咏怀诗》,文风沉郁,意蕴深远,堪称魏晋一流的大诗人,可我当年给高师学员讲授阮籍诗作时,大家最津津乐道的,却不是他的诗歌,而是他那些惊世骇俗、宛若仙人的醉酒轶事,说他是一流的行为艺术家,亦不为过。在我看来,他的那些醉酒佳话,本身就是一首首无言的诗,藏着他对世俗礼教的反抗,对乱世的无奈,对精神自由的追求。
为何阮籍的酒名会盖过诗名,他的佳作明明兼具思想深度与文学价值,却始终不为大众所熟知?读北大教授傅刚先生的学术专著时,我似乎找到了答案。傅刚先生认为,“遥深”是阮籍诗歌的核心风格,他表面放达不羁,内心却藏着无尽的孤寂与深沉的忧思,诗作中多有隐晦的寄托,意蕴复杂而深刻,远超同时代的诸多诗人,也正因如此,读懂他的诗,需要花费一番研读功夫,方能品出其中真滋味。这倒与陶渊明形成了鲜明对比,陶渊明同样嗜酒,同样有诸多佳话轶事,却索性放下政治与人生的重负,专注于田园生活的歌吟,诗作质朴自然,通俗易懂,故而更受大众喜爱。
读韦力《觅诗记》,寻竹林七贤的踪迹,从“竹林”真伪的争议,到刘伶、阮籍的酒名与诗名,我始终在疑惑与探寻中前行。或许,历史本就没有绝对的真相,竹林七贤的“竹林”究竟是实有其地,还是佛典意象的借用;陈寅恪先生的观点究竟是被误读,还是另有深意;刘伶、阮籍的佳话为何能盖过其作品本身,这些疑问,或许永远没有标准答案。但正是这份不确定性,让竹林七贤的形象愈发鲜活,也让这场跨越千年的“觅诗寻贤”,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趣——毕竟,探寻的意义,从来都不在于找到答案,而在于过程中那份对历史的敬畏,对文人风骨的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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