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之战这场仗,秦国和赵国前前后后死磕了三年,完完全全是在拿两国的国运在赌命。

打到最后那个你死我活的阶段,秦国为了彻底赢下这把豪赌,连国内十五岁以上的半大孩子都全部强行征发上了前线,几乎是梭哈式押注了。

最终的结果大家都知道,赵国的主帅赵括战死,整整四十万赵国大军,在被秦军围困断粮四十六天,甚至饿到人吃人的人间惨剧后,向秦国战神白起投降。

这时候,一个突破人类道德底线的困境,摆在了白起面前。

面对这四十万放下武器的降卒,在传统的道德观看来,杀俘虏是绝对不祥的,是反人类的暴行。但是,如果把白起放在当时“资源经济学”绝境中去看,就会发现,他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道德选项。

表面最优解是接纳并收编降卒,可惜这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秦军自己的补给线都已经断了,国内存粮也打空了。要是强行收编这四十万张吃饭的嘴,用不了几天,秦军自己就会断炊,甚至直接引发全军哗变。

还有人可能会说,要不把这四十万人解除武装,遣返回赵国算了?

这四十万人,是赵国最精锐的青壮年劳动力和老兵,秦国可是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几乎掏空了国本,才好不容易把他们困住。如果今天大发慈悲把他们放回去,赵国只需要缓个两三年,给他们重新发几把青铜剑和戈矛,他们立马又是一支生龙活虎的四十万复仇大军

最后一个选项,是最违背人类良知,最惨无人道的做法,全部杀掉。但从战略计算来看,它能一劳永逸地彻底摧毁赵国的战争潜力,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战争,保全大秦帝国最后的生存底线。

白起做出了选择,他用欺骗的手法,在一夜之间,把这四十万手无寸铁的降卒,全部坑杀。

哲学家康德有句著名的“绝对命令”:“人是目的,绝不能仅仅是手段。”但在那种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中,白起执行的是英国哲学家边沁的“功利主义”原则:为了最大多数人(秦国人)的最大利益,少数人(哪怕这个少数足足有四十万人),也必须被当作牺牲的手段。

后来,白起因为功高震主,被秦昭襄王逼迫拔剑自刎。在临死前,白起说了这样一段话:“长平之战,四十万赵军降卒被我欺骗活埋,我本来就该死。”

注意,这句话很值得玩味,白起并没有用什么“为了大秦的霸业”这种宏大叙事来为自己洗白。他心里其实是清楚的,自己犯下的是不可饶恕的道德死罪,他的双手沾满了永远洗不掉的血。

但他依然毫不犹豫地替整个帝国,背下了这口血淋淋的黑锅。

在政治哲学中,这被称为“脏手”原则,一个真正负责任的政治家或统帅,在面临极端危机时,绝不能为了保持自己个人的道德纯洁,而让整个国家或组织陷入毁灭。

统治的本质,就是学会在根本没有“好选项”的时候,果断地选择那个“没那么坏的恶”。

白起的这场杀戮,其实就是西方后来吵破天的“电车难题”。

看看今天那些大企业裁员中的“脏手”。

一家公司遭遇宏观经济的极致寒冬,账上的现金流只够撑三个月了。作为CEO,你是选择坚持道义,一个都不裁,大家一起发不出工资,三个月后公司破产,所有人一起失业要饭?

还是选择伸出“功利主义的脏手”,立刻裁掉30%的员工,保住核心业务,让剩下的70%能活下来?

再看看职场上的替罪羊与中层干部的宿命。

你有没有发现,为什么大公司的最高层(秦王)总是显得很和蔼可亲,而真正去执行裁员降薪,抓考勤的,永远是那些面目可憎的HR或者中层经理(白起)?

因为高层需要保持统治的合法性和道德光环,他们需要中层干部去充当那把执行功利主义的“脏手”。中层干部替整个组织拉下了电车难题的拉杆,承担了底下员工所有的道德仇恨,如果事后闹得太大了,又会把执行者推出去背锅祭天。

还有在极端的公共医疗资源挤兑中(比如全球大流行病),如果重症病房只有一台呼吸机,同时送来了一个80岁的老人和一个20岁的青年,给谁用?

或者说一个80岁的领导和一个20岁的普通人呢?

在平时,法律和道德高喊生命权平等,但在资源有限的绝境中,人类可能只有被迫撕下所有“生命无价”的伪装,开始给生命贴上价值标签。

人类社会从来都不是一座铺满鲜花与公理的伊甸园,它本质上,就是一座建在无数次“电车难题”拉杆之上的巨大废墟。所有的繁荣与岁月静好,底层都埋藏着为了整体存续而被迫支付的残忍代价。

当然我现在也学乖了,知道哪怕文章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也得强调下给自己叠个buff,我绝不是在为白起的屠杀唱赞歌。

长平之战真正可憎的,不只是最后那个拉下拉杆的白起,赵国贪图上党的地盘,齐国吝啬粮食见死不救,赵王临阵换将盲目自信,秦国一开始就奔着灭国级的削弱去打……

是这一连串的短视、贪婪、豪赌和错误决策,最终在白起的手上完成了结算。

为什么人类社会总是习惯把最后那个痛下杀手的人,推到聚光灯下进行道德审判?因为这样最省事,也最能掩盖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真正把世界推向屠杀边缘的,往往是前面那一整串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血腥,甚至还显得有些平庸的日常决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