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仗盘点成绩那会儿,驻扎昆明的军区十四军底下那个四十师的首长们看到一张统计表,当场愣住,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弄死十六个越南兵,外加一条狗,砸烂一台发报机,顺带把破译密码的本子跟一大堆机密材料全缴了。
这可不是普通阵地,而是敌军扎在四十九号山头上的连级中枢神经。
干成这票大买卖的,哪是什么武装到牙齿的特种小分队,仅仅是个单枪匹马的小伙子。
这小子在行军时走岔了道跌落悬崖,浑身是血,连大部队的影子都找不着。
这人便是幺幺八团一营四班的领头人,名叫陈洪远。
打完这仗,他的一只左眼瞎了,但也换来了一枚“孤胆英雄”的军功章。
不少人觉得,能创下这般神迹,全凭命硬或者老天爷赏饭吃。
可只要把那短短几个钟头的事儿掰开揉碎了看,一眼就能看出,敢拼命顶多算个基础条件。
真让他从鬼门关杀个回马枪的,是在那种插翅难飞的死局里,他脑子里那套冷得像冰、算得比谁都精的打法思路。
把钟表往回拨。
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八号,早上五点整。
老山那边的枪炮声响了。
一营弟兄们领到的死命令,是像钉子一样扎到七十六号和一零七二号山头之间,把企图去九六八高地帮忙的越南兵死死掐断。
这活儿要命得很:天上飘着雨,伸手不见五指。
弟兄们身上蒙着黑布,枪管全缠上防反光的条子,一根大绳把大伙儿拴成一串,要在老林子里硬生生蹚出五个钟头的夜路。
眼瞅着离一零七二山头没多远了,谁知道出了岔子。
敌军早算准了这块地儿,炮弹跟下雨似的砸进队伍里,阵型当场就被炸了个稀巴烂。
他扯着嗓门吼出指令:把绳子全解开,自己找目标打!
话音刚落,他冒着炮火想爬上一块大石头,结果脚底踩了空。
人跟着手里的家伙什一块儿砸进万丈深渊,当场晕死过去。
等他被山里的冷风吹醒,那会儿的情况简直糟透了。
皮肉上蹭破点血算个屁,让人心凉半截的是,那部通讯用的铁匣子摔成了八瓣,零件掉得到处都是。
落在两眼一抹黑的敌人后方,换作一般人,这会儿估计早就腿肚子转筋,不知该往哪儿跑了。
可陈班长拍板干的首个动作却是:死死趴着别动弹,先摸清周围到底是个啥情况。
他盯着石头上的青苔,打量着两边山崖的缝隙,拼命回想打仗前硬生生印在脑子里的那个沙盘模型。
没过多久,他就在心里盘算出了个大概:自个儿八成是跌进了一零七二山头侧面的烂山沟里。
这地方,要么是越南兵管不着的盲区,要么就是他们运东西的后勤走廊。
天慢慢黑透了。
小伙子肚皮贴着烂泥往前爬。
紧接着,几个惹眼的破绽被他瞅见了:旁边的野草明显被人割过,地上的鞋印乱中有序,头顶挂着防侦察的网子,不远处有个塌了一半的石窟窿,里面正传出收发机敲击的动静。
用不着上级发话,他在脑海里立马画出了一张图:这地盘挺大,联络工具样样不缺,铁定是敌人的前线发号施令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两道选择题摆在了他眼前。
头一个选项,脚底抹油开溜。
本来就是个落单的兵,连个能联系的友军都没有,留着小命找到大部队才是正经事。
就算这么干了,懂兵法的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谁也没法戳他脊梁骨。
再一个选项,就是豁出去拼一把。
这小子心里那个算盘是怎么拨弄的?
他瞅了瞅身上带着的家当:几颗铁疙瘩,一杆冲锋枪,几个装满子弹的铁盒子,再配上一把短刀。
筹码确实穷酸,可对面这块肉实在太香了。
真上了火线,要是能把敌军的大脑给搅烂,那功劳可比自个儿的脑袋值钱多了。
打十八岁起就带兵、操练时满脑子全是“死磕到底”的这个农家汉子觉得,这笔买卖包赚不赔。
干了。
咋干?
要是扯开嗓门挺着枪眼往里冲,纯属老寿星上吊。
他趁着黑风刮过,靠着石壁当掩护,一点点挪到连光都照不到的犄角旮旯。
抠开爆炸物的拉环,在手心里硬生生憋了两口气的时间,手腕一用力,直接砸向石窟窿的最里面。
这招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玩法——卡点炸。
为的就是让那铁疙瘩刚落地就开花,绝不给对方往外踹或者趴下的功夫。
一声巨响,火苗子蹿起老高。
里头的白烟还没散干净,陈小子早就端着家伙什堵住了出口。
趁着爆炸的亮光,瞅准那些想爬起来抓枪的越南兵,狠狠扣住扳机扫了一大梭子。
没多大功夫,窟窿里头就只剩下喘粗气的声音了。
他踩着尸体走进去,把破译的本子往怀里一揣,机密图纸一卷,走的时候还不忘把发报机的关键零件全给毁了。
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可烂摊子也找上门了。
外围的敌军听见响动,正乌泱乌泱地往这边赶。
想跑都没地方跑,后路全给切断了。
铜子儿跟冰雹似的砸进掩体里。
外头飞进来一颗手雷,硬生生靠着气浪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身陷死局,这小子使了哪一出?
他拽过来一床烂絮被,直接蒙住脑袋和膀子,死死挤进石洞最里头那个折角处。
一动不动,扮死尸。
跑是跑不掉了,干脆耗着。
这山洞本来就是个一夫当关的险地,只要他不弄出点响动,耗的时间越长,外头那群越南兵心里就越直犯嘀咕。
谁知道这套闷声发大财的战法,转头就碰上个要命的克星——用来追踪的警犬。
洞子外头响起了狗叫声,顺着石壁一寸寸地往前凑。
得,这下又是一道送命题。
这畜生是杀还是不杀?
不动手,那狗鼻子一闻,盖着破被子的戏码立马穿帮,外头那些兵冲进来一顿乱剁,连扣扳机的空当都挤不出来。
动手吧,藏身的地方瞬间露馅,准得挨一顿劈头盖脸的乱枪。
咋整?
他脑子里都没打磕巴。
一把掀开烂被子,抬手就是一串火舌,那条狗当场就被报销了。
吃下的亏那也是血本无归。
躲藏的点被摸透了,外面的枪眼全对准了这儿死命地打。
一颗铜壳擦着脑门飞过来,直接凿穿了铁帽子,死死卡在他的左边眉毛骨头上。
热血一下子糊满了左边的眼珠子,眼前啥也看不清了,全是一片乱晃的影子。
那会儿的他,兜里的子弹基本见底,全身上下没几块好肉,左眼算是彻底废了。
想活着冲出去,比登天还难。
这时候他干了件让人汗毛直竖的事儿:为了不让自己昏睡过去,他硬是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那颗烫得发红、卡在骨头缝里的子弹头,硬生生用手拽了出来。
这道理简单得让人后背发凉:想活下去,除了把这条命死死耗在这个窟窿里,撑到咽气前的那一秒,别无他法。
每一秒都过得像一年。
就在他快要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洞口外边猛地响起了另外一种口径的火拼声,没多久,竟然传来了字正腔圆的中国话。
他拼了老命靠着石头墙爬了起来,用破铜锣一样的嗓门吼了一嗓子:是我,陈洪远!
扑进来的,全都是六连的弟兄。
领头冲锋的周辉以前就在他那个连当干部,只瞄了一眼这个浑身是血、路都走不稳的血人,脑子直接发懵:这不是四班长嘛!
直到那会儿,他才算彻底软了身子瘫在地上,可那支枪还是死死攥在手心里拔不出来。
一九八一年,贵州镇远那个穷得连个广播盒子都买不起、十五岁就得扛着锄头种地的山娃子,听见大喇叭里喊招兵,二话不说冲在最前头签了字。
他做梦也猜不透,将来会有这么一个要命的黑夜等着自己。
自从坠入深谷那一秒算起,他其实早就踩进了一个连阎王爷都救不活的泥潭。
可这小子愣是仗着那冷冰冰的局势盘算、把一发子弹掰成两半花的精明劲儿,加上紧要关头敢把脑袋扔上赌桌的胆识,硬生生把生死大权从活脱脱的黑白无常手里夺了回来。
外头都在传,他那句“既然来了绝对不空着手回去”是条汉子说的话。
可要是把老山这一仗的黑夜重新捋一遍,你就能咂摸出味儿来:汉子骨子里的那股狠劲,绝对不是脑子一热就去送死。
而是在天塌下来的死胡同里,照样能把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除了明白自个儿图个啥,更清楚该挑哪个骨节眼下死手,才能让对面的敌人赔得连底裤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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