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野狐岭的山风带着凉意刮过隘口,胡沙虎站在马上,往南望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完颜承裕不见了。
这位接替独吉思忠的金军主帅,带着能调动的部队悄悄向宣德方向撤走了。
没有传令,没有通报,就这么走了。
留在各个山口的金兵不知道主将已经跑路,胡沙虎从西京大同率来的这七千精骑,就这样变成了整个战场上唯一还站着的金国主力。
对面,是成吉思汗的蒙古大军。
公元1211年的这个秋天,金国用一场匪夷所思的溃败,亲手打开了自己棺材上的第一颗钉子。
事情追溯起来,得从更早讲起。
金国立国之后,对蒙古各部的管控,靠两种手段轮番上:一是逼着进贡,以朝贡之名年年割肉;另一种叫减丁,每三年出兵草原,凡成年男子身高超过车轮,格杀勿论。
矮于车轮的男孩不杀,但要砍掉拇指,这辈子都没办法握弓。
金世宗年间,这项政策执行得格外精细,甚至有军官专门记录被砍掉拇指的男孩数量,用来向上邀功。
金熙宗年间发生了一件事,日后成了无法化解的死结。
蒙古合不勒汗死后的继任者俺巴孩汗,因被塔塔儿人出卖,被押送至金国朝廷。
金熙宗将其钉死在木驴之上。
俺巴孩汗并非铁木真的亲祖父,他是成吉思汗父亲也速该的叔祖父,但在蒙古人的血亲复仇传统里,这笔账不论隔多少代,都必须清算。
俺巴孩汗临死前留下遗言,大意是:你们之中哪怕还剩最后一个活着的蒙古人,也要拿起刀来为我报仇。
百年积压,等待着引爆的那个人。
1206年,成吉思汗完成统一,彼时大蒙古国人口约七十万,军队约十五万,金国有人口五千多万,号称军队百万。
两方差距,被时人形容为金国如海,蒙古如一掬细沙。
完颜永济坐在中都的皇位上,大概真的没把这粒细沙放在眼里。
1210年,金朝使者要求成吉思汗向完颜永济跪拜接诏并进献岁贡,成吉思汗却嘲讽中原皇帝,南面而唾,然后乘马扬长而去,此举意味着宣战。
金朝大安三年(1211年)二月,成吉思汗率先发难,亲率大军进攻蒙金边境。
他分兵三路:命三个儿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分别率军一万去攻打西京,借此牵制住胡沙虎的兵力,自己则集中不到七万的精锐骑兵全力进攻。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注意。
平章政事独吉思忠接到守边令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军备战,而是在长达三百公里的防线上修起了长城,企图通过据城固守的方式阻挡蒙军进攻势头。
工事号称用工七十五万,但没等修完,蒙古人就来了。
成吉思汗命哲别率军全力攻陷军事要塞乌沙堡,随即又占领乌月营,独吉思忠苦心构筑的三百公里防线失去全部功能。
消息传回中都,完颜永济震怒,撤了独吉思忠,换上完颜承裕。
由于蒙古军队推进速度迅猛,完颜承裕担心成吉思汗会绕过金朝主力径直袭击防守空虚的中都,因此他下令主动放弃桓、昌、抚三州,率主力南撤至野狐岭一线。
这个决定的致命之处不在于撤,而在于拱手送出了什么。
桓州是金国牧监之地,完颜承裕不战而退使成吉思汗轻易拿下桓州,取牧监的军马数百万分给诸军,从此蒙古军势大振,而金人骑兵自此几乎枯竭。
完颜承裕带着主力退到野狐岭。
野狐岭位于今河北省张家口市万全区,是决定蒙古与金朝双方命运的决定性战役发生地。
地势险峻,山道狭窄,古称无穷之门,理论上是守方的优势地形。
偏偏他把兵力摊开了。
金军初入野狐岭时,在完颜承裕之命下分据险要,严防死守。
这个看似可以凭借地利的战法,实则是消极防御。
分兵据守要点,虽得地利,却失去原先的兵力优势。
野狐岭中,地势险要,不利于军团作战,各路金军支援、传讯迟缓。
金国平章政事徒单镒曾一语道破这类打法的死穴:自国家与蒙古交兵以来,彼聚而行,我散而守;以聚攻散,其败必然。
与此同时,西京留守胡沙虎正带着七千精骑兼程从大同赶来。
按西京兵马精锐,如果和完颜承裕麾下结合,一起防守野狐岭,是有守住的机会的。
但完颜承裕似乎压根不知道西京的兵马正在赶来,自忖靠着麾下的乌合之众不可能抵挡蒙军,于是仓皇而逃。
蒙古前锋大将木华黎抵达野狐岭时,一眼看出金军防线分散、相互支援困难。
《元史·木华黎传》记载:金兵号四十万,陈于野狐岭之北。
木华黎曰:彼众我寡,弗致死力战,未易破也。
率敢死士,策马横戈,大呼陷阵,帝麾诸军并进,大败金兵,追至浍河,僵尸百里。
防线撕开,成吉思汗率主力跟进掩杀,金军阵线全线动摇。
完颜承裕在这个节骨眼上做了他军旅生涯最后一个决策:拉起手边能调动的部队,向宣德方向逃走。
没有传令,没有告知任何人。
胡沙虎兼程来援,率领的七千人必然都是金国最后的精锐,战斗力极强,以七千人坚守野狐岭隘口,竟然与蒙古大军激战一日,到傍晚才崩溃。
《金史·胡沙虎传》用了六个字记下这段历史:以劲兵七千遇大兵。
苦战一整天,到了傍晚,胡沙虎带着麾下百余骑出逃,耶律秃花随后在野狐岭南的翠屏口将剩余金军全歼。
完颜承裕手头还有数千人,在逃亡路上不少溃散兵马与他汇合,到浍河堡时总算重新集结了数万人。
成吉思汗亲率追兵赶到,围困又激战三天后,金兵丧失最后的抵抗能力,成吉思汗亲率三千精骑突入敌阵,完颜承裕只身逃走。
金国伤亡二十余万,余众逃散,从此再也没有能力抵抗蒙古铁骑。
《金史》事后写下八个字:识者谓金之亡,决于是役。
战后,胡沙虎一路逃回中都,沿途经过蔚州、紫荆关等地时擅自从官库中夺取五千两银和其他物资,还抢走不少马匹,途经涞水擅杀了涞水县令。
这样一个人,完颜永济没有追究,反而升任他右副元帅、权尚书左丞。
败仗打了,县令杀了,升官照常。
这个细节,比任何战略分析都更直白地说明了那时候的金国。
野狐岭之战后,金军在中都一带的兵力极度空虚,紧急从各个战场调兵回来勤王,特别是从龙兴之地辽东也撤回两万人。
次年,耶律留哥就在辽东发起了契丹遗民之乱,复辟了辽国。
参加野狐岭之战的金帝国大将蒲鲜万奴,攻伐耶律留哥失利之后,对金国前途彻底失望,于1214年叛金自立,国号大真。
金宣宗顶着百官反对于1214年强行宣布迁都,南迁至南京开封,金国包括中都在内的黄河以北守军军心沦丧。
次年五月,蒙古军终于拿下中都,金中都主帅完颜承晖服毒自杀。
关于这场仗的金军数字,史料出入极大,从三十万到四十五万都有记载。
其中相当大一部分是服劳役修缮工事的民工,这些人在蒙古铁骑面前不但没有战斗力,还成为制造混乱、拖累金军野战部队撤退的负担。
成吉思汗一方中路骑兵约七万人,兵力差距远没有账面数字那么夸张。
这场战事说穿了,是金军野战精锐不足导致的失败:面对骑兵比例更高的蒙古主力,金军在西京大同的七千精骑被歼灭后,选择了撤退。
成吉思汗没被眼前绵延数百里的金军防线吓倒,而是认真分析地形和当面敌情,判断出金军只是表面强大,处处设防实则处处孱弱,随即命令部队集中兵力,以聚击散。
对手越散,他越能找到集中突破的点。
完颜承裕把金军铺开,等于主动把这个逻辑的实验条件递了过去。
野狐岭不只是一场输掉的仗,而是一个积累多年的体制失败在战场上的集中爆发。
从独吉思忠修界壕而不应战,到完颜承裕弃城失马,再到主将临阵出逃、败将全身而退还晋升,金国的问题不在于缺兵,而在于那套选人、用人、追责的机制,早已经烂透了。
俺巴孩汗的仇,隔了将近百年,以一种他或许自己也没能想到的方式,被还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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