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浣花溪 百花潭
和杜甫草堂旧址
仙人掌 杨若虚
杜甫在成都生活了三年多时间,这段时间是他创作诗句的高峰期,留下许多广为传诵的诗句。杜甫与他的诗句成为成都人最为深刻的文化记忆。早已为大众所熟知的浣花溪、百花潭和杜甫草堂等名胜古迹,也因此成为了成都这座城市著名的文化地标。不过,这些名胜古迹是否与杜甫真实相关,却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因为其中存在太多疑点让人迷惑。前辈专家们费尽心血,对此仅能提出一些猜想,然而有的说法似乎是张冠李戴,造成了新的历史误会。那么,杜甫的真实生活轨迹何处可寻?哪里才是“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的所在地呢?
针对这些没能解决的棘手难题,我们梳爬典籍,深挖考古出土信息,以全新的视角与材料,力求还原最接近实情的场景。
一、疑点和线索
1.距离的问题
在众多疑点里,陆游《梅花》诗中所写尤为突出,其中名句:“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让前人抠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要知道,如今青羊宫到浣花溪,也就一里多路,陆游怎么会写出二十里路?陆游一生酷爱梅花,“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成都城西寻梅赏梅之路,他不知走过多少遍,这段路途的距离,没理由胡乱夸张。
仔细品读诗句,会发现陆游想表达的应该是一段往返程。试想,从青羊宫去浣花溪的路上梅香四溢,难道回程就不香了么?因此诗人用的距离是以单程十里来计算,而这个“十里”,正是传统上对浣花溪离城距离的记载。晚唐﹒郑暐《蜀记》:“梵安寺乃杜甫旧宅,在浣花,去城十里”,北宋﹒葛琳《和浣花亭》:“锦城十里外,物景居然异。傍萦浣花溪,中开布金地”,北宋﹒任正一《游浣花记》:“……南出锦官门,稍折而西行十里,入梵安寺,罗拜冀国夫人祠下,退游杜子美故宅,遂泛舟浣花溪之百花潭”。这些记载都出现了“十里”,可见陆游诗中使用的距离,是符合古籍中浣花溪位置的描述。
这个“十里”的距离,无论是否为确数,都使如今的浣花溪、百花潭和杜甫草堂位置在距离上显得非常不合理。这些古迹处于古代成都城墙西南角附近,位置过于接近城池。尤其是今天的百花潭公园就在成都古城墙“笮桥门”遗址的河对面,可谓“城下之潭”,从记载中的距离看,这显然是荒谬的。之所以出现此情况,来源于清朝光绪年间一位四川官员黄云鹄的认定,他是国学大师黄侃的父亲,同样也是博学多才。不过黄云鹄对百花潭位置的认定过于草率,全凭主观臆断,造成影响至今的错误。后来另一位前辈吴鼎南想了个办法,让百花潭走的更远一点,将其定位在明代开凿的龙爪堰口。这个位置离城有四、五里距离,虽没有文献信息的支撑,似乎感情上更容易接纳一些,于是这个说法成了极具影响力的观点,如今龙爪堰口立有马识途书写的“古百花潭”四个大字。
前人考证的两处百花潭址 (制图:仙人掌)
从上图可看到前人的考证思路,始终没有跳脱出如今浣花溪、百花潭和杜甫草堂这一片区域,局限于既定框架,殊不知成都历史上古迹变迁是超乎今人想象的。笔者在成都考古研究中发现,大多数古迹都存在易地换址情况,且变化距离不小。如2月8日《探索成都武侯祠原址》(公众号“巴蜀文史”)一文所示,武侯祠原址从今天的西体路附近,搬迁合并至成都体院旁的汉昭烈庙,直线距离超过4公里。因此,现今看到的名胜古迹与历史记载出现的种种矛盾和疑点,正好为我们提供新的线索,召唤今人循迹溯源,还原历史本来面目。
2.行政归属问题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杜甫竟然住在犀浦县,而不是成都城附郭的成都县。《太平寰宇记》:“杜甫宅,在郭西外,地属犀浦县,按浣花溪地有百花潭”。犀浦县设置有明确记录,《太平寰宇记》:“犀浦县……垂拱二年(686)割成都之西鄙置”,《元丰九域志》:“熙宁五年(1072)省犀浦县为镇,入郫”,也就是说公元686年至1072年,存在过一个长达386年的犀浦县。其地理位置处于成都县与郫县之间,显然离成都城有一定的路程,因此上一小节提到的距离问题,在这里就很容易理解了,即现今的浣花溪、百花潭和杜甫草堂距离成都城过近,如果属于犀浦县,那么犀浦县岂不就成了成都城的附郭县呢?
相关的诗歌亦是不少,如杜甫《梅雨》:“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黄梅”,薛田《成都书事百韵》:“初下鹿头迷鄠杜,暂来犀浦误伊瀍”,魏野《送王专著作之任犀浦》:“濯锦江边趋郡府,浣花溪上问封疆”,魏野《乞笺纸寄犀浦王专著作》:“故人何处暂驱鸡,犀浦封疆濯锦西。五色彩笺宜寄惠,知君管得浣花溪”。这些诗作展示了杜甫所在犀浦县的情况,特别是魏野的两首明确显示浣花溪、百花潭一带是成都县与犀浦县的交界位置,这给我们的定位工作带来了很好的线索。
二、定位浣花溪
按前述思路,如果能找到犀浦县和成都县的交界地带是最理想不过的。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但随着成都考古工作者们辛苦发掘到的墓志铭、买地券等逐渐增多,两县之间边界渐渐清晰起来。这些墓志铭、买地卷上的文字,详细反映了出土地点所在县、乡、里的情况,为复原唐宋时期行政区划提供了珍贵材料。
犀浦县与成都县交界情况 制图:仙人掌
上图中的犀浦县建福乡是目前发掘出土离成都县最近的位置,这个乡的情况饶有趣味。一是出土唐元和九年(814)“王武用墓志铭”显示该地为“成都县建福乡草堂里”,而出土唐元和十年(815)“王怀珍墓志铭”显示该地为“犀浦县建福乡草堂里”,再则出土唐开成二年(837)“王武用夫人颜氏墓志铭”显示该地为“成都县建福乡草堂里”。对于铭文中交替出现的成都县、犀浦县现象,成都文物考古研究所、成都博物院编著《成都出土历代墓铭券文图录综释》给出的结论是“唐宪宗元和九年(814)至唐文宗开成二年(837)的二十余年间,‘建福乡草堂里’的行政隶属关系曾经反复于成都县与犀浦县之间”,这恰恰符合我们对交界地带的预判。
二是铭文中反复出现的“草堂里”字样,着实让人吃惊,难道这里曾经就是杜甫草堂?恐怕还不能迅速下结论。杜甫于公元770年去世后,其影响力还不足以让当政者修改行政地名来纪念他。况且其后二百年间的文人并不将杜甫宅居之处称为“草堂”,张籍称之为“杜家”;雍陶称之为“杜甫旧宅”;郑谷称之为“杜甫台”;诗僧可朋称之为“杜甫旧居”;韦蔼称之为“杜工部旧址”;何赞称之为“杜老宅”,至宋代始有“浣花草堂”一名,因此“草堂里”地名与杜甫草堂无关。
较之杜甫草堂,反倒当时名气更大的“草堂寺”不为今人所知。中国第一座有记录的草堂寺建于后秦弘始三年(401)的长安城,西域高僧鸠摩罗什在此处翻译佛经,这里成为佛教中国化的起点。成都西郊的草堂寺虽说是“第二座”,时间上略晚,在历史上的表现同样引人注目。南朝宋大明八年(464),著名文学家、佛学家周顒来到成都做官,常常习经于草堂寺,流连于经书殿堂之间。泰始四年(468)返回京城建康后,周顒干脆在钟山建了第三座草堂寺,为僧人提供止锡、修持、著述和弘法的场所,该处成为当时整个江南地区佛教传播中心。
正如唐宋时期成都北郊升仙桥一带的升仙乡,武担山下的武担坊,知名地标是地名来源的优先选择。成都草堂寺在西郊的标志地位,其影响力足以成为“草堂里”一名的来历源头。北宋初期黄休复《益州名画录》:“益州草堂寺,在府西七里,去浣花亭三里”,这段记录中的草堂寺位置,刚好与考古发现的草堂里范围是吻合的,同时把浣花溪的标志物浣花亭,也纳入到这个区域附近,从而将浣花溪的大体位置圈定下来。
浣花溪疑似流域 (制图:仙人掌)
仅仅知道浣花溪的一段区域是不够的,必须要了解它流向何处,才能复原出成都西郊这条著名水流的整体原貌。黄休复《益州名画录》:“浣花甘亭侯庙”,可知甘亭侯庙也是浣花流域一个地标建筑。五代前蜀﹒杜光庭《神仙感遇传》:“……始筑罗城……自西北凿地,开清远江,流入东南,与青城江合流。复开西南壕,自阊门之南,至甘亭庙前,与大江相会,环城为固”,这段讲述高骈修筑成都罗城护城河的情形,明确了甘亭侯庙位置就在如今西郊河与南河交汇处。
甘亭侯庙区域 (制图:仙人掌)
甘亭侯庙位置东南侧两百余米,就是“笮桥门”遗址。陆游《夜闻浣花江声甚壮》:“浣花之东当笮桥,奔流啮桥桥为摇”,诗中所述浣花江东边就是笮桥,根据上图可知浣花江口就在甘亭庙水口处。那么浣花江和浣花溪有何联系呢?江流与溪流,古人还是分得清楚。黄休复《益州名画录》:“王蜀先主于浣花龙兴寺修圣夫人堂,合水津起通波侯庙”,意味着从浣花溪上龙兴寺坐船出发,可以“合水津”,通航于甘亭侯庙,到达浣花江口。可见浣花溪是一条支流,汇入大江后,江水也就有了浣花江之名。
在地图上将甘亭侯庙位置与草堂里位置用线连接起来,会发现线条经过的是磨底河,让人隐约感觉到,这是不是浣花流域呢?
磨底河与浣花流域 (制图:仙人掌)
由于历史变化,如今地图上磨底河河道在化成桥附近转向西去,并没按我们的设想继续上延到草堂里附近。不过在更老一点的地图上,可以看到化成桥附近的水流情况。
磨底河支流情况 (制图:仙人掌)
上图为1951年《成都市区地图》局部,图中可以清晰看见磨底河主流在化成桥位置,还有另一条支流汇入,这和我们的预设如出一辙。尽管古今河道位置变化较大,但这条支流仍能让我们窥见彼时浣花溪蜿蜒迤逦的无限风光。
三、金花寺的发现
考察至此,弄清了浣花流域,似乎已能告慰前人,改写历史。但多年的考证经历和直觉告诉我们,一定还能再往前跨一大步。
1988年第2期《成都文物》上有位考古界前辈刘致远,披露了一份“成都三座坟明墓第一次清理报告”,里面提到西郊营门口附近“三座坟”地带发掘了七座明代太监墓葬,各墓均出土了买地券。其中墓1和墓7的买地券上赫然出现了“金花寺”三字,不禁让人倍感振奋。
考古报告中的金花寺 (制图:仙人掌)
要知道,晚唐﹒卢求《成都记》中有“浣花溪正路金花寺”记录,金花寺就位于浣花溪的“正路”上。更巧的是,在刚刚那张1951年成都老地图上,“三座坟”就落在圈定的浣花溪范围内,可谓严丝合缝,再次夯实了前述考证的正确性,把浣花溪旧时的位置办成了“铁案”。
“三座坟”位置 (制图:仙人掌)
自此,甘亭侯庙、金花寺、草堂里三处古迹形成的连线,将成都西郊最著名的浣花流域复原出来,它就是今天磨底河流域前身。
四、琴台出现,揭晓更多秘密
金花寺的发现,带来意外之喜接连不断。卢求《成都记》:“……司马相如琴台……旧台在浣花溪正路金花寺北厢,号海安寺”,对比老地图,可发现“三座坟”的北侧,果然有一个“五里堆”,也就是成都老百姓耳熟能详的“五里墩”。但是从前没人知道五里墩的墩台是什么样子,只知道自古留下这么个地名,没想到竟然就是传说中的“琴台”!
“三座坟”北侧的“五里堆” (制图:仙人掌)
翻查古籍,发现其实直到明清时期,不少人还知道这里是琴台。明天启《成都府志》:“嘉靖中,学宪陈鎏建坊于五里铺路傍,题曰‘琴台径’。沿小径半里许,始达琴台遗址,树松柏”,明正德《四川志》“成都府邮驿”中有记载:“成都五里铺、金泉铺,均在治西”,可知明代五里铺,也就是五里墩附近,曾经还专门为琴台建了坊,其打造模式和如今琴台路的”琴台古径“牌坊如出一辙。文献记录中的琴台,与考古发现的金花寺方位非常匹配,不断验证着该区域各古迹之间的相对位置关系。
清初陈祥熙《蜀都碎事》:“今琴台去城五里”,清嘉庆《四川通志》记述嘉靖陈鎏在五里铺为琴台建坊一事,称“遗址犹存”。到了晚清,人们将琴台附会在四里之外王建墓那个大土堆上,叫作“抚琴台”,此时琴台才真正发生了位置转移。
琴台原址的发现,为杜甫草堂的定位再添力证。杜甫《野老》:“野老篱前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渔人网集澄潭下,贾客船随返照来。长路关心悲剑阁,片云何意傍琴台……”,过去对这首诗应该说认识不够深入,诗句里清楚描绘了杜甫草堂附近的百花潭和琴台地标,可知草堂离琴台是很近的。
五、名胜为何搬了家?
旧时的浣花溪、百花潭和杜甫草堂位于城西方向,而今天这些名胜古迹却在城西南位置,之间直线距离超过3公里。那么是何时转移了方位,转移的动机又是什么呢?由于古籍中找不到明确记载,目前只能通过历史方位来进行大致推算。
历史方位对比表 (制表:仙人掌)
根据图中梳理结果,可以看到唐宋以来浣花溪附近古迹方位均位于“西”,到元代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费著《笺纸谱》出现了“南”,继而明代开始稳定在“西南”,一直延续至今。对于历史方位的变迁,能够推测出大的变化发生在宋元之际,这个阶段成都地区经历了残酷的宋元战争洗礼,老百姓流离失所,大量建筑被摧毁,存在旧迹湮灭、新迹易址的可能性。
即使到了后来的明代,蜀献王朱椿在“浣花溪之边,寻草堂之故址,黯哀草兮寒烟,是以不能无所感也。于是命工搆堂,辟地一廛,扁旧名于其上”。朱椿重新开辟一片地方,建了一个全新的杜甫草堂。可见朝代更替,兵燹洗礼,给古迹带来破坏是致命的,不仅建筑实体被毁,还有可能带来地理信息的丢失,从而转移演变出新的位置。
六、后续工作
作为“古代成都复原计划”中极为关键的一环,浣花溪、百花潭和杜甫草堂旧址定位工作取得突破,将这些古迹锁定在约1平方公里的范围内,等待未来更进一步的细化。就目前获知的位置关键词,如“五里墩”“三座坟”“草堂里”,以及“去浣花亭三里”“傍琴台”“背西郭”“南江绕舍东”“舍南舍北皆春水”“清江一曲抱村流”等,几乎已能勾勒出更为细致的古迹面貌。特别在厘清正觉寺、龙兴寺、梵安寺、海安寺等草堂附近寺院的传承关系后,相信最终能找到误差范围极小的杜甫草堂旧址。
浣花流域复原图 (制图:仙人掌)
来源:巴蜀文史
作者:杨若虚 仙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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