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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21年 ,骠骑将军霍去病三次西征匈奴,打通河西走廊,为中国开拓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疆土。

这就是 隔绝南北、交通东西的河西四郡。

河西四郡在中国版图上都有极其重要的价值,但要说哪个郡最重要,毫无疑问是武威郡。

武威郡的北部是腾格里沙漠、南部是祁连山,中间只有一条狭长的通道, 这条通道连接着西部的张掖、酒泉、敦煌,又能沟通东部的兰州和银川。

这样的地形,天然就具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祁连山的重要关口乌鞘岭也在武威郡境内,这座关口是黄土高原和河西走廊的分界线、东部农业区和西部农牧区的分界线,也因3000米的海拔高度,俯瞰着丝绸之路上的来往行人。

乌鞘岭的存在,又为武威郡增添了一份厚重的底蕴。

以此来看,武威郡不仅是蒙古高原通往青藏高原的必经之路,也是中原汉地和西域诸国沟通朝贡的必经之路。

“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就是武威郡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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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武威郡的南部地区,因为靠近祁连山,地势相对高昂,降水丰富、气温寒凉,有利于培育战马和发展畜牧业。祁连山的雪水浇灌而下,又滋润了武威郡中部的平原耕地,让武威郡有了肥沃农田,实现粮食自给自足。

武威郡,由此出现了和中原汉地截然不同的农牧并行局面。

凭借天然的地形和农牧优势, 两汉盛世时期,武威郡成了朝廷经营西域、隔绝羌胡的重要节点,魏晋南北朝的战乱时期,武威郡也有立足西陲、保一方安宁的资本。

1700年前的前凉、后凉、南凉、北凉等国,正是在武威郡,给乱世的苦命人提供了一方庇护所,在一定程度上保存了中国的文脉,为隋唐盛世埋下伏笔。

2

公元300年4月,晋朝的赵王司马伦在洛阳发动兵变,诛杀皇后贾南风,然后以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的身份掌握了晋朝的军政大权,正式拉开八王之乱的大幕。

散骑常侍张轨见状,知道赵王司马伦难以服众,司马氏诸王为争夺权力必然兴兵讨伐,晋朝江山从此要大乱了。

为了保住性命,也为了在即将到来的乱世有一番作为,张轨经过深思熟虑,做出一个决定——

向司马伦求一个“凉州刺史”的职位,借机逃离洛阳,避开司马氏的权力斗争,再利用凉州地处偏远的优势,将其打造成自己的根据地,坐观洛阳成败。

凉州,大致是现在的甘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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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凉州,经过东汉的百年羌乱和三国的军阀混战,已经非常荒凉,经济基础和军事实力都远远不如中原的大州。更何况,晋朝的政治败坏,早已激起周边游牧部族的不臣之心,凉州北部的鲜卑和南部的羌胡,现就在凉州境内四处奔驰,想把凉州占为己有。

可以说,凉州的情况非常复杂,不是容易出政绩的地方。

那些有背景有能力的人,更愿意在中原州郡做官, 再用夯实的政绩顺利晋升为三公九卿,根本不用去凉州苦熬资历。而 没背景没能力的人,也没有机会做凉州刺史。

凉州刺史,就此成为晋朝竞争烈度最小的高级职位。

在这样的背景下,司马伦一党听说张轨想做凉州刺史,想着凉州总是需要派人治理,稍微考虑一番,便同意了张轨的请求。

得到职位是一回事,能不能胜任是另一回事,张轨明知凉州的情况复杂,为什么敢去呢?

因为张轨的籍贯安定郡,汉朝时就属于凉州管辖,所以 张轨对凉州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非常熟悉, 一旦上任就能顺利履行凉州刺史的职责。而 张轨做为汉初常山王张耳的十七世孙,家族数百年的经营,也让他有足够的人脉、资源、实力去做想做的事。

有了这两个优势,凉州刺史一职,对于张轨来说就不是不能胜任的职位。

于是,张轨得到任命书以后,便奔赴凉州首府武威郡,征辟宋配、汜瑗为谋主,初步建立起执政团队。随后,张轨给各郡县发文,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做凉州刺史了,让他们准备兵马和粮食,随时等候命令。

正是带着这些临时征召的兵马,张轨逐一平定凉州的盗贼土寇,并击破鲜卑和羌胡骑兵,在凉州站稳脚跟。

至此, 张轨把时代痛点和自身优势结合起来,立足凉州武威郡,得到了乱世的第一张入场券。

3

张轨没有争霸天下的欲望,凉州没有进取中原的实力,认识到这一点,张轨也就确定了治理凉州的策略——

效仿春秋霸主齐桓公,保境安民、尊王攘夷。

公元305年,河间王司马颙任命冯翊太守张辅为秦州刺史,但张辅刚到任,就被陇西太守韩稚出兵诛杀。消息传到武威,凉州司马杨胤便向张轨提议,说韩稚擅自诛杀朝廷刺史,违背法度,您得出兵讨伐。

“韩稚擅杀刺史,明公杖钺一方,不可不讨。”

张轨接受建议,随即命汜瑗统兵两万,直扑陇西,逼降韩稚。

此战过后,张轨又出兵讨伐鲜卑大人若罗拔能,一战将其斩杀,俘虏鲜卑十余万口,威震西北。

公元310年,经过十年混战,洛阳已经残破不堪,晋朝连日常开支都负担不起,于是东海王司马越加封张轨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但提出一个要求,那就是洛阳饥寒,希望凉州伸出援手。

张轨没有犹豫,立即向洛阳送去五百匹马、三万匹毯布。

再过两年,洛阳朝廷覆灭,张轨又向长安派出五万兵马,拥戴秦王司马邺即位,延续晋朝的国祚。凭借这项功劳,张轨得到太尉、凉州牧、西平郡公的头衔,其子张寔也被任命为凉州副刺史。

这就意味着, 晋朝以官方行文的方式,承认了张轨家族在凉州的世袭特权。

从此以后,张轨家族立足武威,以“文武将佐,务安百姓,上思报国,下以宁家”为宗旨,治理凉州数十年。即便是凉州出土了刻有“皇帝行玺”的玉玺,张轨家族也不贪婪,直接送到都城,恪守臣子的本分。

这样的治理方式,在八王之乱和五胡乱华并行的乱世,可谓是一股清流,以至于函谷关以西流传着一首民谣:

“秦川中,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

张轨家族的治理策略得到世人的认可,凉州便成了乱世难得的乐土,大量不堪战乱的普通百姓和文人士子,纷纷举家西迁,到武威等地安身立命。甚至龟兹、鄯善等西域诸国,也派遣使者常驻武威,间接向中原王朝进行朝贡。

人口得以苟活、典籍借此保全、西域能够交通中国,张轨家族治理下的凉州,事实上给中国文明保留下了复兴的火种。

然而,教养再好的家族,也难免盛极而衰。

公元346年5月,第四代凉州牧张骏病逝,其子张重华继承凉州牧、西平郡公的官爵,成为武威的主人,开始治理凉州。

和前辈们不同, 张重华虽然处于乱世,但在富贵人家出生成长,所以他缺乏艰苦朴素的精神,反而喜欢 用府库里的钱财赏赐宠臣,并经常 赌博、下棋,荒废政事。

张轨家族治理的凉州,开始步入下坡路。

七年后,张重华去世,他的宠臣们为了谋取私利,刚刚拥立世子张曜灵继位,然后就以张重华的名义,任命张重华的庶兄、长宁侯张祚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抚军大将军,让他做了凉州的辅政大臣。

不久后,张祚自称凉王,取代张曜灵成为武威的主人。

经过这次夺权事件,凉州张氏便和晋朝司马氏一样,开始了漫长的争权、内斗、诛杀、分裂时期。 凉州不再是乱世乐土,武威也化为血染的权力祭坛。

西北政局江河日下,不复往日光景。

公元376年5月,前秦皇帝苻坚命武卫将军苟苌、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人统兵十三万,西征凉州。沉湎酒色的末代凉州牧张天锡,派出的军队或败或降,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8月,前秦军兵临武威,张天锡素车白马,出城投降。

割据凉州76年的张轨家族,就此退出历史舞台。

4

魏晋南北朝时期,河西四郡相继出现五个政权,都以“凉”为号,张轨家族的政权便是前凉,此后六十年出现的四个政权,分别是后凉、南凉、北凉、西凉。

公元382年9月,苻坚命骁骑将军吕光为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统兵十万、铁骑五千,征伐西域。

苻坚是想在占领河西四郡之后,再把西域纳入治下,恢复两汉荣光。

吕光确实成功了,仅用两年时间就降服西域三十余国,号称“远方诸国,前世所不能服者,皆来归附,上汉所赐节传”,但就在吕光成功的时候,前秦也因“肥水之战”失败,走到崩溃的边缘。

于是,吕光自西域返回以后,便占领武威,自称凉州刺史,建立后凉政权。

在这个天下分崩离析的关键时刻,如果吕光能效仿张轨、团结凉州军民,应该是能有一番作为的。

然而,吕光擅长军事却不通政治,刚进入武威,就听信前凉州主簿尉佑的谗言, 诛杀姚皓等十余名士人,失去了凉州士人的拥护。 再晚一些,吕光担心功臣们篡权夺位, 无故诛杀功劳最大的武威太守杜进,又失去了军心。

在这样的背景下,凉州境内再起战火,鲜卑大人秃发乌孤占领金城郡 (甘肃兰州) 、匈奴后裔沮渠蒙逊屯驻金山 (甘肃张掖山丹县) 、出自陇西李氏的李暠割据敦煌,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些人,单论政治能力的话,哪个都比吕光要强。

腥风血雨的战争,引发的后果必然是武威城头时常变幻大王旗——

公元403年,吕光的侄子吕隆向后秦皇帝姚兴投降,后秦出兵三千,镇守武威。

公元406年,秃发乌孤的弟弟秃发傉檀,给后秦送去三千匹马、三万头羊,得到姚兴的信任,被任命为都督河右诸军事、凉州刺史。

通过此次进贡,秃发傉檀得以进入武威,建立南凉。

但不久后,统万城 (陕西榆林) 的夏王赫连勃勃统兵西征,秃发傉檀损失两万士兵、两万七千人口、数十万头牛羊,从此一蹶不振。

公元410年,沮渠蒙逊击败秃发傉檀,占领武威,建立北凉。

再过十年,沮渠蒙逊又攻占酒泉、敦煌, 李暠之子李歆战死,西凉做为河西四郡第二个由汉人建立的政权,就此灭亡, 北凉一统凉州。

5

沮渠蒙逊的北凉,继张轨家族之后再次占领河西四郡,原本以为可以再割据几十年,但实际上根本不可行。

因为,拓跋鲜卑建立的北魏,已经占领中原,且北魏对中原的整合度,不是和前凉同时期的前赵、后赵能比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北魏讨伐凉州,势在必行。

公元433年,沮渠蒙逊病逝,其子沮渠牧健继位,并迎娶了北魏皇帝拓跋焘的妹妹,试图以姻亲关系结两国盟好,断绝北魏征伐凉州的理由。

但,沮渠牧健是“聪颖好学、和雅有度量”的文化人,自然也有文化人自带的“狂放、不羁”习性,于是在迎娶北魏公主以后,沮渠牧健便和嫂嫂李氏私通,李氏为了固宠,又给北魏公主下毒,差点给她毒死。

此事一出,拓跋焘便有了西征凉州的理由。

公元439年3月,拓跋焘在朝堂抛出西征的,询问朝臣的意见。四部尚书李顺曾出使凉州十二次,对凉州非常熟悉,但他收了沮渠牧健的贿赂,便在议论中极力夸大西征的难度:

“自温围水以西至姑臧,地皆枯石,绝无水草。 寰城百里之内,地不生草,人马饥渴,难以久留。”

一句话,凉州没有水源和草原,北魏的骑兵一旦西征,定然要渴死饿死,万万不可啊。

司徒崔浩听到这番话,大怒,随即取出一本《汉书》,然后翻开地理志,说:

“汉书地理志称‘凉州之畜为天下饶’,若无水草,畜何以蕃? 又,汉人终不於无水草之地筑城郭,建郡县也。此言大为欺诬矣。”

一席话,驳的李顺哑口无言。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这就是读书的意义啊。

很明显,崔浩的推断可信度更高,于是拓跋焘在7月出兵两路,西征凉州。到了9月,北凉军就一败涂地,沮渠牧健只能走出武威,向拓跋焘投降。

凉州的五凉政权,至此全部覆灭。

北魏得到武威,也真正成为一统北方,且能隔断柔然和吐谷浑、交通西域的大国,和南朝分庭抗礼。

6

凉州的土地融入北魏版图,凉州的人,自然也要进入北魏政权。

拓跋焘进入武威时,武威城内有户口二十余万,这些人除了西迁避难的普通百姓以外,还汇聚了晋朝传承至今的文人士子。

可以说,武威就是凉州文脉之所系。

北魏是起自草原的游牧部族政权,尚武,但文治不足。现在得到凉州的文人士子,拓跋焘非常高兴,不仅让 在职的名士全部留任,还把在野的名士全部征辟到北魏朝廷,让他们参与政务决策。

“凉州自张氏以来,号为多士。沮渠牧健尤喜文学,以敦煌阚駰为姑臧太守,张湛为兵部尚书,刘昞、索敞、阴兴为国师助教,金城宋钦为世子洗马,赵柔为金部郎,广平程骏、骏从弟弘为世子侍讲。魏主克凉州,皆礼而用之。”

“安定胡叟,少有俊才,往从牧健,牧健不甚重之,遂适魏。岁余而牧健败,魏主以叟为先识,拜虎威将军,赐爵始复男。”

以上这些人中,成绩最大的有两人。

其一是索敞。

自从进入北魏,索敞便被任命为中书博士,专门给北魏的贵族子弟教授儒学典籍。此后十余年间,索敞教授出的学生,有数十人做到尚书、太守等高级职位。

其二是常爽。

他在北魏 都城平城 (山西大同) 附近的桑干河畔,修建了一座学馆,凡是天资聪慧、有志求学的士子,都可以来读书。慢慢的,常爽教出七百余人,被后世史书评价为:“由是魏之儒风始振。”

他们两人,一个专攻高层、一个专攻基层,彻底把凉州武威的文脉,移植到北魏全境,为北魏、北周、北齐的文化复兴,打下深厚的基础。

而在沮渠蒙逊攻灭西凉时,李暠的孙子李重耳逃了出来,并在北魏出仕,做到弘农太守。后来,李重耳之子李熙成为武将,被分配到武川镇戍守边塞。

从此,李氏开始定居武川。

李熙的孙子,便是北周八柱国之一的李虎,李虎的曾孙,即唐太宗李世民。

北魏的武功和凉州移植而来的文脉,经过李世民的经营,最终融为一体,共同缔造出煊赫万国的贞观大唐。

如果把贞观大唐比作一家公司的话,凉州武威,其实是有原始股份的。

等到盛世开启,武威又成为唐朝的西陲重镇,号称“河西、陇右三十三州,凉州 (武威) 最大,土沃物繁,而人富乐。”

盛世开边疆,乱世佑文脉,武威用三百年的时间,走完了另一种形式的历史周期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