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3日-15日,F1中国大奖赛在上海举行,观赛人次超过23万,创下近二十年来的历史新高。然而把时间线稍稍拉回几年,这项传统欧洲老牌赛事不仅在中国要靠打折促销填满看台,在北美市场也严重水土不服,更深陷观众老龄化危机——2019年前,F1在美国的单场平均收视仅有54.7万左右,且观众以中老年白人男性为主。
2017年,美国自由媒体集团(Liberty Media)以约80亿美元的企业估值完成对F1的收购,正式接管这项运动。为打破赛事原有的封闭生态并打入北美市场,自由媒体集团选择与流媒体平台Netflix达成合作。2019年,由英国制作公司Box to Box Films操刀的《一级方程式:疾速争胜》(《Drive to Survive》,以下简称《DTS》)首季正式上线。它打破了传统赛车转播的局限,不仅聚焦赛道上的速度与碰撞,更深入车手私生活、车队内部矛盾与幕后博弈。
《DTS》开播后,美国F1单场收视迅速攀升,到2021年已达约93.4万,涨幅超过54%;2022年更攀升至平均130万,创历史最高纪录。尼尔森(Nielsen)研究显示,34%的观众在看完《DTS》后成为F1新车迷,超过40%的观众开始收看比赛直播。在这股流媒体热潮的助推下,F1企业估值从2017年的约80亿美元增长至2023年的约171亿美元,2024年营收达到34.1亿美元,较自由媒体集团接手前翻了一番有余。
该系列保持着每年跟拍一个完整赛季的节奏,第八季已于2026年2月27日在Netflix及Apple TV同步上线。纪录片为F1带来了核爆级的流量与商业跃升,这不只是一档纪录片的成功,更是一套内容方法论的胜利。
围场即片场:人物、冲突与剧集化改造
传统体育转播的核心卖点是赛果与技术,但对普通观众而言,空气动力学、轮胎衰竭度、进站策略是巨大的观影门槛。《DTS》果断绕开这些枯燥的科普,将镜头对准了厚重头盔下的人,把一部体育纪录片做成了充满悬念的季播剧。
执行制片人詹姆斯·盖伊-里斯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DTS》最初的构想是一部以红牛车队为核心的单队纪录片,在自由媒体集团收购F1之后,新管理层与Box to Box Films的谈判将其扩展为覆盖整个赛季的系列。但第一季拍摄启动时,最有号召力的两支豪门车队都缺席了:法拉利态度审慎,保持观望;梅赛德斯则独立与亚马逊开发自己的纪录片项目。拍不到积分榜顶端的常胜者,Box to Box Films被迫将镜头转向那些愿意敞开大门的中下游车队:哈斯、雷诺、威廉姆斯。
这个“被迫的选择”,反而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叙事红利。哈斯车队前领队冈瑟·施泰纳是最典型的案例:带着意大利口音满口爆粗的真性情,以及带领一支初入围场小车队的奋斗与挣扎,让他从一个边缘人物变成全球观众的宠儿。这种对边缘人物的生动呈现,让从未接触过F1的普通观众也能迅速在围场里找到自己的情感代入点——正是那些在积分榜末尾苦苦挣扎的车队和车手,而非遥不可及的冠军,构成了第一季最有力的情感锚点。
在真实呈现人物的基础上,节目组深谙编剧之道,为车手们贴上极具戏剧张力的标签——被抛弃的复仇者、初生牛犊的天才、权谋算尽的豪门掌门人,将围场内的政治角力与生存博弈呈现得比职场剧更加跌宕起伏。《DTS》系列导演马特·鲁奇透露,他在每个比赛周末同时追踪15至20条不同叙事线索,部分摄影组被提前指派跟随特定车队,另一些则自由游走,随时准备应对突发事件。每集独立的人物弧线,叠加全季完整的赛季叙事——这本质上是将赛事内容剧集化的系统性改造。
以第八季为例,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套剧集化逻辑是如何将一整个赛季拆解重组。节目开篇“赛道新人”利用F1七十五周年的仪式感,将七冠王汉密尔顿转会法拉利与六位新秀登场并置,完成了整季人物的集体亮相。随后纪录片则围绕特定的主题展开:第二集通过对比阿尔派残酷淘汰新秀杜汉与索伯的温和风格,聚焦围场内的“留队之战”;第三集将迈凯伦内部的竞争包装成一场“心理战争”;第四集则以日本站为轴,并行叙述红牛领队霍纳被解雇的幕后震荡与车队竞争力下滑的窘境 。
随着赛季进入后半程,节目通过威廉姆斯的复兴、梅赛德斯与法拉利的第二名争夺持续制造悬念。直到第七集拉斯维加斯站迈凯轮双车成绩被取消的剧变,彻底重写了总冠军争夺格局达到高潮。最后一集《叫我鬼娃恰奇》虽取名自维斯塔潘的自嘲,更是展现了在下半赛季维斯塔潘疯狂追分的戏剧性走向,最终在阿布扎比收官战他以两分之差惜败诺里斯,为这一年、这一季赢来大结局。
八集内容包含10支车队,二十四场大奖赛,每一集都不是对某段赛事的线性记录,而是围绕一个预设的戏剧主题进行素材的筛选与重组——车手竞争、车队内讧、赛季转折、席位争夺轮番登场,既是独立单元,又共同构成一部有起承转合的赛季全传。这种结构不是纪录片的自然产物,而是经过制作团队精密设计的叙事产品。
速度的影像:摄影、声音与剪辑重组
如果说叙事结构是《DTS》的骨架,那么视听语言就是它的血肉。《DTS》能够将将一项时速300公里的运动转化为电影级的感官体验,是建立在特殊版权协议之上的一套双轨素材体系。Box to Box Films与F1官方媒体(FOM)达成的版权协议,制作团队不仅可以自由部署跟拍团队深入围场,还能在每场比赛结束数日内获取FOM提供的全套赛道素材——包括24个赛道固定机位画面、多达80个车载摄影机内容,以及直升机和无线漫游摄影素材。
在自拍素材端,Box to Box Films每个比赛周末根据赛事规模派遣专业摄影团队,使用6至9组4K摄影机组高频运转,每场产生7TB至12TB原始数据,覆盖维修站、新闻发布会、车队内部会议,乃至车手的私人时刻。
跟拍团队的融入策略是制造亲密感的关键。为了让摄制组隐形,车队会为他们配备与团队一致的工作服,并在关键人物的翻领上安装无线麦克风。每个比赛周末还会额外部署约20个无线电麦克风,配合摄影机收音和挑杆话筒,捕捉车库、款待区和车队指挥室里的非正式交流。前威廉姆斯车队副领队克莱尔·威廉姆斯曾表示,“Netflix的摄像机在跟随一支车队拍摄一个周末之后,会变成背景的一部分,车手和领队会忘记它们的存在,你才能看到他们真实的性格。”
此外,片中的跟拍摄影大量使用手持摄影机配合稳定器,那种带有呼吸感的轻微晃动,制造出了观众身处现场的亲密错觉。而高速摄影则在碰撞、换胎、起步的瞬间,经过慢动作处理后获得了接近仪式感的视觉质量。同样是一次进站换胎,电视直播呈现的是2.4秒的实时效率,《DTS》呈现的是每一个螺帽飞出、每一条轮胎落地的力量与精准——前者服务于信息,后者服务于情绪。
两套素材的分工极为清晰:FOM素材提供赛道上的速度与张力,Box to Box Films的跟拍素材制造近距离的人物质感。正是这套双轨素材体系,为后续的剪辑创作提供了几乎无限的原材料。执行制片人詹姆斯·盖伊-里斯曾说,这类观察性纪录片有一条通行的行业法则:“每拍20小时的素材,才能剪出1小时的成片。”而对于《DTS》来说,这个比例有时更高。
以第八季为例,Box to Box Films团队在2025年赛季出席了全部24场大奖赛,并额外完成了超过83次专题拍摄,总原始素材量超过1500小时,几乎每一个可能发酵为戏剧性时刻的场景,都有多机位、多角度的素材作为后备。整个制作、剪辑、后期和交付团队合计超过160人,从夏季开始剪辑工作至次年1月,历时约半年完成。只有拥有足够密度的素材覆盖,剪辑师才能在后期工作台上精准捕捉到每一个有价值的眼神、每一次意味深长的停顿。《DTS》惯用的预告式结构——集先放出高潮,随即倒回建立悬念,正是依赖这种素材密度才得以实现;赛道实况、车队无线电、车手独白的三线平行剪辑,构成了其标志性的叙事节奏。
此外,《DTS》的音频处理方式也打破了体育直播追求客观还原的惯例。观众在片中听到的气动扳手爆裂声、赛车底盘擦过路肩的摩擦声,都大量经过后期混音室的拟音强化与频段放大。引擎声被刻意调高并加以压缩处理,在耳机或音响中产生震动感与压迫感。关键冲突时刻,音效会突然被抽干,让紧接而来的轰鸣更具冲击力。《DTS》第七季获得了美国电影音响协会(CAS)非虚构类混音提名,可见它在音效方面的行业标杆水准。
真实的博弈:叙事争议与商业破圈
《DTS》剧集化叙事的代价,在第一季播出后不久便开始显现。第一季中,制片团队借助大量交叉剪辑,将维斯塔潘与里卡多在赛道上的正常竞争关系戏剧化为私下的宿敌对决——而现实中,两人关系相当融洽。维斯塔潘在采访中明确表示节目“伪造了根本不存在的竞争关系”,他的话“被用在了完全不同的情境下”,此后他拒绝接受第三、四季的专访拍摄。
另一方面,当年被首季惊艳的普通路人,如今已沉淀为对赛况了如指掌的深度车迷,完成了从“看热闹”到“看门道”的进化。有了真实的比赛作为参照系,他们对片中过度干预、甚至无中生有的剧本化剪辑产生了天然的抵触。
当戏剧性优先于事实成为稳定的制作惯例,节目与观众之间的信任基石便开始动摇。从第六季起,Netflix官方数据显示其前三天的观看人次同比下降了约23%,同时口碑也有所滑坡。面对这一趋势,制作团队在创作策略上做出了调整,创作立场从揭秘转向了公关。早期《DTS》以犀利的幕后视角著称,但到了第八季,多家媒体给出了“更像F1官方宣传片”的评价。为了维护与车队、领队的长期合作,制作团队似乎在叙事张力上做了妥协,选择了更稳妥、更友好的包装方式。纪录片本身就是一种选择的艺术,剪辑本质上是在重新组织时间和意义,但在娱乐与欺骗之间的那条边界如何划定,它是否正随着商业利益的驱动而不断位移依然是值得思考的议题。
尽管争议不断,自由媒体集团的泛娱乐战略依然收获了显著的商业回报。与Netflix的合作,F1以开放幕后权限为代价,换来了平台上持续八年的全球曝光——节目目前在190多个国家和地区播出,并提供50多种语言字幕。与此同时,F1官方全面加大社交媒体内容投放,强化车手个人IP,让围场后台的故事得以多渠道、持续性地发酵。
多平台协同布局,最终推动了F1受众结构的实质性转变。YouGov的调查显示,到2023年5月,共有约680万人观看过《DTS》,其中46%为女性,31%为18至29岁年轻人。这一比例与F1整体受众形成了鲜明对比——根据迈凯轮CEO扎克·布朗引用的数据,F1整体女性车迷比例已从2017年的约8%跃升至当前约40%,35岁以下受众占比也大幅提升。F1告别了“中年男性自嗨”的标签,转而拥抱更年轻、更具活力的全球增量。此外,ESPN的F1转播权价格更是从每年约500万美元飙升至接近9000万美元,堪称“DTS效应”最直接的商业体现。
2026年,在Apple TV获得F1美国转播权的背景下,Netflix仍与竞争平台达成协议,《DTS》得以在Apple TV同步播出,进一步印证其稳定的内容价值。此外,F1在今年也宣布与迪士尼展开IP层面的合作,标志着这一内容战略正从纪录片延伸至更广泛的泛娱乐体系。
复刻的门槛:核心壁垒与行业启示
随着《DTS》的成功,流媒体平台开始尝试将这一模式复制到其他项目,例如网球的《破发点》(Break Point)和高尔夫的《全力挥杆》(Full Swing),但这些同类型作品均未能复现《DTS》的现象级影响力。F1之所以是天然的剧集素材,在于它同时满足了几个稀缺条件:第一,稳定的角色阵容——同一批车手跨越整个赛季乃至多个赛季持续出现,使长线人物塑造成为可能;第二,内置的戏剧结构——每站比赛既是独立章节,又是全季叙事的推进节点,排位赛、正赛、积分榜提供了天然的叙事节奏;第三,高密度的冲突场景——技术失误、战略误判、团队内讧,在任何比赛周末都可能随时发生,为纪录片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戏剧素材;第四,足够的准入空间——自由媒体集团的开放态度让摄制团队得以真正进入围场,而非在玻璃墙外拍摄。
回头审视《Drive to Survive》的成功,它的核心驱动力并非只是视听技法的精湛,而是早期那种愿意揭开盖子、拍出真实张力的创作勇气。第一季能拍出哈斯车队的内部焦虑、中游车手面对淘汰的恐惧,是因为制片团队敢于在没有保护网的情况下跟拍那些可能让车队难堪的时刻,并拥有足够的编辑独立性将这些时刻呈现出来。F1官方媒体版权总监伊恩·霍姆斯则在银石站的一次论坛上表示,Box to Box Films保留最终剪辑权——这恰恰是整个项目最重要的基础之一,因为“无论是车队还是我们,都几乎没有能力影响叙事走向”。换言之,正是这种编辑独立性,才保证了节目有能力呈现车队和F1官方不愿外界看到的内容。对影视内容创作者而言,《DTS》的案例确实证明了体育题材纪录片的内容潜力,只要找到合适的叙事角度并获得足够的创作空间,体育IP仍有很大的开发空间。
— THE END —
作者 | 陈希
主编 | 彭侃
执行主编 | 刘翠翠
排版 | 范雨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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