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发冷,像一层薄冰铺在天花板上。消毒水味冲得人鼻子发酸。婆婆汪桂芬拽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萧然,算妈求你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都哑了。
“你公公这下半辈子都得躺在床上了!家里不能没有你啊!你那个总监的工作,就辞了吧。钱没了可以再赚,家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病床上的公公傅正国闭着眼,身上插着管子,仪器滴滴地响。那声音很轻,可在那一刻,我听着像锤子,一下下往我心上砸。
旁边站着我丈夫傅恒。
他低着头,眼睛发红,一脸为难,一脸痛苦,像个被命运推着走的老实人。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也只说了一句:“老婆,家里现在真的离不开你。”
我盯着他,心里像被冷水浇透了。
为了这个家,我从一个跑腿的小职员,一路熬到公司总监。多少回喝到胃疼,多少次凌晨一点还在改方案,多少个周末在客户公司门口等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现在,他们一句“家里离不开你”,就要我把这些年全扔了。
我累得不想说话。
最后,我还是点了头。
那一瞬间,我没看到别的。我只看到婆婆哭声一停,眼底像有什么东西松下去了。傅恒也垂下了肩,像终于卸了包袱。
后来我才明白。
他们不是求我。
他们是在等我认命。
我把辞职报告交上去那天,部门的人全懵了。
打印机还在嗡嗡响,行政抱着文件从工位中间走过去,大家却都在看我。有人问我是不是跳槽,有人问我是不是怀孕了,还有人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
我笑了一下,说家里有点急事。
其实说出这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空。
孟清把我叫进办公室。她一向是个利索人,讲话不绕圈子。百叶窗拉了一半,午后的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她桌上的合同上。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问:“想清楚了?”
我点头。
“萧然,你跟了我五年。”她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项目到现在这一步,你比谁都清楚。你现在走,不光是放弃一份工作,是把你自己这几年攒起来的势头,直接掐断。”
我喉咙发紧:“孟总,对不起。”
她盯着我:“是你自己想走,还是有人逼你走?”
我一下说不出话。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外头有人在笑,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显得特别远。
孟清最后叹了口气,拉开抽屉,递给我一个信封,还有一张名片。
“补偿我按最高标准给你申请了,流程都压到最快。这个是我私人号码。你记着,不管你现在遇到什么,你的能力都不止值一句‘回家照顾老人’。”
她顿了顿,又说:“什么时候想回来,联系我。”
我捏着那张名片,纸边硌着手,眼眶热得厉害,却没哭出来。
不是不委屈。
是太委屈了,反而哭不动。
回到傅家以后,我才知道,辞职只是开始。
公公高位截瘫,护理比我想象中难得多。翻身,擦洗,接尿袋,喂饭,按摩,拍背,夜里还得时不时起来看他有没有呛着。病人有病人的难处,可照顾的人,也会被活活熬干。
婆婆汪桂芬嘴上说自己年纪大,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实际却有力气天天在旁边盯着我。
“这里要擦干净,你怎么这么粗心?”
“腿要多按一会儿,不然肌肉就废了。”
“这个时间该喂水了,你怎么老记不住?”
她像监工。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弯腰,看着我满头汗。她不搭把手,甚至连纸巾都不递一张。
傅恒呢?
他永远有班要上,永远很累,永远夹在中间难做人。
“老婆,辛苦你了。”
“我妈也是着急。”
“你多担待一点。”
就这几句。翻来覆去。像坏掉的录音机。
最让我恶心的,是小叔子傅杰。
他二十五岁,没个正经工作,今天说要创业,明天说朋友介绍了项目,后天又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到凌晨。他睡到中午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直接冲厨房喊:“嫂子,饭呢?”
我如果没应,他就踢踢拖鞋,晃过来,皱着眉看锅里:“你在家一天都干什么啊,连个热饭都没有?”
有一回,我刚给公公擦完身子。大夏天,屋里闷得像蒸笼,我后背全湿透了,腰一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傅杰吃完泡面,把空碗往茶几上一推:“嫂子,把碗洗了。”
我盯着他,脑子嗡了一下。
“你自己没手?”
他愣了两秒,像没想到我敢顶嘴,接着脸就拉下来了:“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让你洗个碗怎么了?别给脸不要脸。说到底,你不就是个外人吗?”
外人。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得我生疼。
傅恒听见了,从阳台走进来,装模作样地说了句:“小杰,你少说两句。”
然后又转头劝我:“老婆,他还小,不懂事。”
我当时真想笑。
他还小?
他就比我小三岁。
那天夜里,傅恒睡得很沉,鼾声轻轻的。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落在墙上,像一道口子。
我突然想,难道我以后就这样了?
每天围着病床,厨房,马桶和埋怨打转。耗到三十多,四十多,耗成一个没人记得我原来是什么样的人。最后就算公公走了,这一家子还会说一句:你是应该的。
我不甘心。
一点都不甘心。
第二天起,我开始偷偷更新简历。
洗衣机转着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改项目经历。夜里他们都睡了,我缩在卫生间里看招聘信息。公公午睡,我就趴在饭桌上回猎头消息。
那感觉很像在偷东西。
偷回我自己的命。
日子一天天过,空气里总有一股药味和老人身上的闷味。锅里炖着粥,电视里放着婆婆爱看的家庭伦理剧,公公床头的呼吸机发着细小的气流声。我整个人像被扔进一团湿棉花里,越挣越闷。
就在这时候,有家猎头联系了我。
对方语气很客气,说有家本地企业正在搭新的业务线,看过我的履历,很感兴趣,但想先看看我以前主导项目的完整策划案。
我一下坐直了。
那份策划案在我婚前那套房子的电脑里。结婚以后,为了离傅恒家近一点,也为了方便照顾“大家庭”,我把那套房空了出来,只偶尔回去收拾。
我跟婆婆说我要回去拿点资料,她头都没抬,刷着短视频,屏幕里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在笑。
“去吧,快点。家里一堆事呢。”
我拿上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有点暗,扶手上落着灰。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我竟然有种喘过气的感觉。
打开自己房门那一刻,我站了很久。
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催促,没有埋怨,没有尿袋和药盒。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是我以前常点的香薰残留下来的味道。书架整整齐齐,沙发上还搭着我出门前随手扔的抱枕套,窗帘是我自己选的浅灰色。
像另一个世界。
我差点掉眼泪。
电脑很快开了机,我把策划案拷进U盘。正要走的时候,目光扫到了书房角落的保险柜。
我愣了一下。
那个柜子里,我放了几样重要的东西。几根金条,我妈留给我的翡翠手镯,还有房子的产权资料和一些存单。结婚的时候,傅恒说夫妻之间不要分那么清,万一哪天我不在,他也得能拿到应急,就问我要了一把备用钥匙。
我当时真是蠢。
我走过去,输入密码,转动钥匙。
柜门弹开的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第一反应是自己记错了。可我立刻把上层、下层、抽屉、书柜全翻了一遍,甚至把床底和厨房都找了。没有。还是没有。那些东西像凭空蒸发了。
我坐在地上,背后一阵一阵发凉。
屋里太安静了,连冰箱工作的嗡鸣都听得清。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傅恒。
除了他,不可能有别人。
可他为什么敢?他什么时候拿的?拿去干什么了?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
我一下想到了傅杰最近那辆新宝马。
想到了婆婆这阵子突然硬气起来的样子。
还想到傅恒每次我问家里钱怎么花得那么快时,那种闪躲的眼神。
我心口怦怦乱跳,拿起包就往外冲。
我本来想直接回傅家问个清楚,可到了小区门口,我脚步生生停住了。
烧烤摊边上,烟和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难受。傅杰和几个朋友坐那儿喝啤酒,桌上摆着一堆烤串和空瓶子。
一个黄毛笑着说:“杰哥,最近混得可以啊,宝马都开上了。”
傅杰把钥匙拍在桌上,响得很脆。他喝得脸都红了,舌头有点大,却一点不耽误他得意。
“这算什么。家里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那女的现在还在家当牛做马呢,蠢得要死。等我爸哪天不行了,就让我哥跟她离。到时候她一分钱也拿不到,净身滚蛋。”
几个男人哄地笑起来。
油烟飘过来,我突然有点反胃。
那一瞬间,我站在夜色里,手脚冰凉,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原来不是我多想。
原来他们是真的在算计我。
我没有冲上去。
很奇怪,听见那句话以后,我反而一下冷静了。那种冷不是想通了,是心死了。就像一个人一直抱着一块会发热的石头,抱了好多年,突然发现那不是石头,是冰。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子。
门一关上,整个人才像撑不住了。我靠着门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手还在抖。
他们到底把我当什么?
媳妇?不是。
家人?更不是。
一个会挣钱、肯掏钱、肯干活、还好拿捏的工具。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脑子里才一点点清楚起来。
我不能闹。
至少现在不能。
他们敢这么做,说明早有准备。真撕破脸,他们肯定会立刻改口、装可怜,甚至把我反咬一口。我手里现在没有证据,只有怀疑和愤怒,没用。
我要找证据。
第二天回傅家,我照常做饭,喂药,给公公翻身。婆婆一边嗑瓜子一边指挥我:“别老磨蹭,腿下面垫高一点。”
我嗯了一声,没顶嘴。
傅杰在客厅里笑着打游戏,嘴里还骂骂咧咧。谁能想到,昨晚在烧烤摊上说要让我净身出户的人,今天还能这么自然地让我给他切水果。
我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忍一忍。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那天下午,婆婆去打麻将了,傅杰也出门了。傅恒在客厅刷手机,我端着水走过去,声音很平:“爸以前书房里是不是有些康复的书?我想拿出来看看,万一有点帮助。”
傅恒没多想,随口说:“钥匙应该在我妈房间包里,你自己找吧。”
我点点头。
婆婆的包就扔在床上,口红、纸巾、零钱和一大串钥匙混在一起。我一把一把试,终于把书房门拧开了。
门推开时,扑出来一股发闷的灰尘味。
这间书房以前公公最宝贝,谁都不让乱动。墙上挂着字画,书柜里一排排工具书和文件夹,窗帘拉着,屋里光线很暗。桌子是老式实木的,边角磨得发亮。
我没空细看,直接去翻抽屉。
上面两个抽屉里全是旧账本和票据。最下面那个抽屉推开一半就卡住了。我蹲下去,用手往里探,摸到一块凸起来的木板。轻轻一抠,后面竟然真有夹层。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夹层里躺着一个牛皮纸袋,不厚,但沉。
我把它抽出来,手心全是汗。
打开的那一刻,我几乎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里面是一叠文件。
房屋产权转让协议。
股权赠与合同。
银行资产变更申请。
每一份后面都有签字,有手印,有日期。
受让人那一栏,全是同一个名字:傅杰。
我一页页翻过去,眼前发花。越看,后背越凉。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楼下出租的两套小公寓,公公名下的小公司股份,甚至一些定期存款,几乎全被转走了。
最让我发懵的是日期。
签署日期在公公车祸前半个月。
也就是说,在公公出事之前,他们就已经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几乎全部挪到了小儿子名下。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他们哭哭啼啼的哀求里辞了工作,进了这个家,开始给他们端屎端尿,当免费劳动力。
我喉咙里一阵发甜,差点吐出来。
纸袋里还掉出一张全家福。
是前年过年拍的。照片里的我靠在傅恒身边,笑得眼睛都弯了。傅恒搂着我,像真的很爱我。汪桂芬和傅正国站在后头,笑得一团和气。傅杰站在最边上,手插口袋,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是我的家。
现在再看,只觉得瘆人。
我忍着发抖,把每份文件都拍了照,连页码和印章都拍清楚。拍完又原样放回去,盖好夹层,恢复书桌,关门,落锁,钥匙放回包里。
全程我都尽量稳,可等回到厨房洗手时,水龙头的冷水冲下来,我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连杯子都差点拿不稳。
那天晚上,我一口饭都吃不下。
傅恒还问我:“老婆,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明天我请个假在家帮你。”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脸上居然有那么几分真诚。
我突然觉得特别荒唐。
一个人怎么能一边骗你,一边还做出心疼你的样子?他是演久了连自己都信了,还是压根就觉得,我活该被这么对待?
我没戳穿他,只说了句:“没事。”
我得再等等。
因为光有财产转移的文件,还不够。我想知道,他们到底谋划到了什么程度。
果然,几天后,我等到了。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婆婆房门口时,里面灯还亮着,门虚掩着一条缝。她说话声音不大,可楼道太静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妈,那女的最近怎么这么老实?”这是傅杰。
“老实不好吗?”汪桂芬哼了一声,“她工作没了,钱也没了,天天跟个黄脸婆一样,现在除了赖着我们家,她还能去哪儿?”
“那你真准备让我哥跟她离?”
“废话。等你爸情况再稳一点,就找个由头离。她这种没后台没靠山的女人,翻不出什么浪来。到时候哭一哭,说她不孝顺,谁还信她?”
傅杰笑了,压低声音:“还是你厉害。要不是你当初让我哥配合,说不定她还真舍不得辞职。”
我心跳一下变快。
“你哥?”汪桂芬嗤了一声,“你哥就是个窝囊的。要不是我推着他,他敢吗?不过也好,他这种人最好拿捏。再说了,你爸这回一出事,正好顺着来。谁能想到,她还真信了。”
“那车祸……”
“闭嘴。”汪桂芬声音猛地一沉,“这事别乱说。意外就是意外。你嘴上没个把门的,早晚坏事。”
里面安静了几秒。
我站在门外,整个人像冻住了。
她那句“意外就是意外”,听着像撇清,可也像掩饰。再加上前后这些事,像一堆碎片,拼在一起,越来越不对劲。
我慢慢退回房间,关上门,手心一层冷汗。
够了。
再忍下去,我会把自己活活憋死。
我拿出手机,找到孟清的号码。
她几乎秒回。
我说:“孟总,能不能帮我介绍个擅长离婚和财产纠纷的律师?”
她那边停了一会儿,回我:“终于想通了?”
我盯着屏幕,鼻子忽然一酸。
我回:“嗯。”
又过了两分钟,她把一个名字和电话发给我。
“这人嘴毒,手也稳。你找他,别怕花钱。”
我看着那串号码,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我约了律师。
律师姓晁,三十多岁,穿着深灰西装,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得很实。他听我讲完整个过程,眉头没怎么动,只是在关键处问得很细。
“你的婚前房产,有完整购买记录吧?”
“有。”
“丢失的金条、手镯和文件,有没有照片或购买凭证?”
“有一部分。手镯有鉴定证书,金条当时拍过照。”
“财产转移的那些文件,你只拍照了,没带原件出来,对吗?”
“对。我怕打草惊蛇。”
他点点头。
“做得对。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去跟他们吵,是继续稳住,同时补强证据。尤其是录音。只要能证明他们主观恶意明显,法院对你会倾斜。”
我问他:“能拿回来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如果你说的都成立,不只是拿回你应得的份额。对方恶意转移财产,法官通常会在分割上偏向你。”
“那要是他们不认呢?”
“会认的。”他说得很平,“人一慌,就容易出错。你给他们个机会,让他们亲口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得摊牌。
但不能乱摊。
回去那几天,我表现得比平时更顺从。
婆婆让我煮鸡汤,我煮。
傅杰让我下楼拿快递,我拿。
傅恒跟我说“这阵子你太辛苦了”,我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
他们果然放松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确定你不会反抗,就会越来越大胆。越大胆,越容易露底。
我挑了个周末的晚上。
那天公公睡得早,家里很安静。厨房里炖着红烧肉,糖色慢慢收紧,香味一点点漫出来。我还炒了虾仁,炖了鲫鱼豆腐汤,拌了他们爱吃的凉菜。桌上摆得满满的,筷子碗碟都擦得发亮。
汪桂芬看见这一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撇嘴:“今天倒挺会来事。”
我笑笑:“一家人,很久没好好坐下吃顿饭了。”
傅恒还挺高兴,坐下时居然主动给我拉了下椅子。
“老婆,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那只手,忽然觉得陌生。
傅杰吃得最猛,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红烧肉一块接一块往嘴里塞,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嫂子,这个还行。”
还行。
我忙了一下午,就换来一句还行。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这顿饭,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满意。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桌上只剩残汤剩菜时,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慢慢擦了擦手。
“我有件事想问。”
三个人都看向我。
我先看傅恒。
“我婚前那套房子里的保险柜,是你开的吧?”
空气一下就变了。
傅恒脸色瞬间发白,筷子从手里掉下来,碰到碗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婆婆眼神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盯着傅恒,没移开视线:“里面的东西,是你拿的,还是你们一起拿的?”
傅恒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没说出话。
傅杰先不耐烦了:“拿了又怎么了?一家人的东西,至于分那么清吗?”
我笑了下,转头看他:“一家人?那楼下那两套公寓,这套房子,还有你爸公司的股份,也是一家人的东西吧?怎么现在全成了你的?”
这句话一出,桌边三个人,脸色全变了。
我看着他们,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我不是坐在饭桌边,是站在高处往下看,看三个人脸上的惊慌、心虚、恶毒,一样样冒出来。
傅恒最先崩。
“老婆,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解释你怎么偷我婚前财产?还是解释你怎么配合你妈,把我骗回家当保姆?”
“你少血口喷人!”汪桂芬猛地拍桌子,碗都跳了一下,“谁骗你了?是你自己愿意辞职的!再说了,就算财产转给小杰,那也是我们傅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把文件照片一张张翻给他们看,“婚内财产转移,夫妻一方毫不知情。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汪桂芬瞳孔一缩。
傅杰也坐直了,喉结动了动。
他们显然没想到,我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没给他们缓神的机会,直接点开录音。
手机音量开到最大。
客厅里先传出一点电流声,接着,是那晚我在门外录到的对话。
“等你爸情况稳定了,就找个由头离。她这种没后台没靠山的女人,翻不出什么浪来……”
“还是你厉害。要不是你当初让我哥配合,说不定她还真舍不得辞职……”
“你哥就是个窝囊的。要不是我推着他,他敢吗……”
录音放到这儿,我就按停了。
屋里死一样静。
窗外有辆车经过,远光灯晃进来一下,很快又没了。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地响,蒸汽顶着锅盖,像有人在压着火气喘。
汪桂芬嘴唇都抖了:“你……你居然敢录音?”
“我不录,怎么知道你们一家能脏成这样。”
“你这个贱人!”她忽然扑过来,扬手就要打我。
我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她扑空了,手掌砸在桌角,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傅恒赶紧去扶:“妈,你别冲动……”
“你给我滚开!”她一把甩开他,转头冲我吼,“就算你录了又怎么样?财产转了就是转了!你以为法院会信你一个人?我告诉你,想分我们傅家的钱,你做梦!”
“谁说我是一个人?”
我点开短信界面,把一条信息亮给他们看。
是晁律师发来的。
“申请材料已提交。建议今晚完成关键对话取证。”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很轻,却足够让他们听清。
“就在今天下午,我已经正式委托律师,提起离婚诉讼,同时申请财产保全。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傅杰名下那些来路不正的房子、股份、存款,大概率一笔都动不了。”
傅杰“腾”地站了起来。
“你放屁!”
“是不是放屁,过几天法院会告诉你。”
他脸色煞白,张了张嘴,想骂人,可半天没骂出来。他这种人,只会在觉得稳操胜券的时候横,一旦真遇上比他硬的,就慌了。
傅恒脸都灰了,像一下老了十岁。
“然然,我们别闹成这样,好不好?”他走过来,眼圈都红了,“是我不对,我承认我糊涂。可我们夫妻一场,没必要……”
“夫妻一场?”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恶心,“傅恒,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不是你没本事。是你明明知道你妈和你弟在干什么,你还是选了站在他们那边。你看着我辞职,看着我受累,看着我一点点被耗干。你一句都没提醒我。”
我停了停,声音发冷。
“你不是糊涂。你是坏。”
他像被我扇了一巴掌,僵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拿起包,站起身。
“你们不是一直觉得我离了你们活不下去吗?”
我看了他们一圈。
“那就试试看。”
我走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傅杰的叫骂:“你敢走试试!你告啊!老子看你能告出什么名堂来!”
我没回头。
门一关上,那些声音全被挡在里面。
楼道里有股潮湿的灰尘味。声控灯晚了两秒才亮。那两秒里,我站在黑暗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像一根勒进肉里的绳子,终于被我咬断了。
我搬回自己房子那天,先换了锁。
师傅拎着工具箱蹲在门口,电钻嗡嗡响,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刺耳。我站在一边看着,心里却特别踏实。新锁装好,师傅把钥匙递给我时,手心一沉,我才觉得这扇门终于又是我的了。
刚安静了一晚上,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一早上,手机震个不停。
傅恒打。
汪桂芬打。
傅杰打。
后来连几个平时八百年不联系的亲戚都开始打。
我一个没接,直接开静音。
他们电话轰炸不成,很快就换了路子。家族群里开始刷屏。汪桂芬先发了几十秒语音,哭得跟天塌了一样。
“大家都评评理啊!老傅还躺在医院呢,她就闹离婚,还把家里的钱都卷走了!我们傅家怎么就娶了这么个白眼狼啊!”
后面跟着几个长辈劝她别激动,还有人来私聊我,说夫妻吵架归吵架,别拿老人出气。
我看着那些话,笑都笑不出来。
颠倒黑白这套,她玩得太熟了。她知道很多人不关心真相,只关心谁哭得更大声。
可惜,这回我不准备再让她占这个便宜。
我把录音截了一段最关键的,又把财产转移文件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发进群里,只配了一句话。
“事情到底是什么样,大家自己看。”
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像油锅里掉了水,彻底炸了。
“这是真的?”
“怎么会这样?车祸前就转财产了?”
“还让人辞职回家照顾?这不是把人当傻子吗?”
原本帮着汪桂芬说话的几个长辈,也不出声了。过了会儿,一个平时最讲面子的三叔发了条语音,气得声音都抖。
“桂芬,你这事办得太缺德了。再怎么说,萧然也是你们家儿媳妇,这不是坑人吗?”
紧跟着又有人骂傅恒,说他不像个男人。
群里风向一下变了。
汪桂芬开始疯狂发语音骂我,说我断章取义,说我设计她,说我心狠。她越骂,越显得心虚。到最后,连她娘家那边的人都不敢帮她说话了。
面子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很难捡起来。
更要命的是,法院的材料送到了。
晁律师动作很快。申请保全,提交证据,送达起诉书,几天内全推进去了。等裁定下来,傅家那边才真正慌了。
因为钱,真动不了了。
医院的账单还在往上走。护工要结钱,药费要补,后续康复也要做。以前他们总觉得,名下有几套房,怎么都不至于穷。可资产被冻结以后,他们才发现,账上的活钱根本没多少。
说白了,撑门面的东西很多,能救命的现金很少。
而这些年,真正往家里填窟窿的人,是我。
没了我,他们那点遮羞布很快就掉光了。
几天后,我正在家里整理资料,门铃响了。
猫眼一看,是汪桂芬。
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身后还跟着傅恒。
我没开门。
她先是敲,后来开始拍,越拍越重。
“萧然!你给我开门!你躲着算什么本事!”
“医院催费了你知不知道!你公公还在等着钱救命,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隔着门,听着她尖利的嗓音在楼道里回荡,心里很平。
过了一会儿,傅恒也开口了,声音疲惫得厉害。
“然然,我们谈谈。算我求你。你出来一下,好吗?”
我还是没动。
外头沉默了几秒,汪桂芬突然开始哭,边哭边骂。
“你这个丧门星!当初就不该让你进门!你就是来害我们家的!现在好了,你满意了?是不是非逼死我们你才甘心!”
她哭得很响,楼上楼下都有人开门看。
我拿起手机,开始录像。
从前我总怕丢人,怕邻居议论,怕闹大了不好看。现在我发现,不怕的人,最后往往赢得更多。
物业来了,保安劝了半天没用,只能把她往电梯口带。她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冲我家门口喊:“你别得意!你早晚有报应!”
她声音散在楼道里,像一把破锣。
等彻底安静下来,我才坐回沙发上。
窗外太阳很好,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我手里还握着手机,指尖却有点发麻。
报应。
这两个字,终于轮到她自己身上了。
事情往后发展得比我想象中还快。
先是傅恒丢了工作。
听说是公司那边知道他卷进了家庭财产纠纷,又被亲戚在外面议论,觉得影响不好,找了个由头把他裁了。
接着傅杰那边也出事了。他以前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开宝马那阵又更张狂,跟人吹得天花乱坠。现在车贷还不上,车被拖走,债主也找上门了,直接堵到医院去,把病房闹得鸡飞狗跳。
公公躺在床上,嘴歪眼斜,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婆婆在旁边又哭又叫。护士来赶人,保安来拉架,最后连警察都来了。
我从晁律师那儿听到这些时,正在公司附近喝咖啡。
是的,我重新开始上班了。
案子还没结束,但孟清先让我以顾问身份回去帮忙。她知道我现在需要钱,也需要重新踩稳自己的地面。她没多问,只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别把自己耽误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晁律师在电话里平静地说着傅家的窘境,咖啡有点苦,咽下去却让人清醒。
不是我狠。
是他们以前太习惯有人替他们兜底了。现在兜底的人走了,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站都站不稳。
快开庭前,傅恒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我下班晚,天刚擦黑,写字楼门口风很大。旋转门一开一合,人流进进出出。我刚走到台阶上,就看见他站在路边。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胡子长出来了,脸色也不好,瘦得有点脱相。
他以前其实长得不错,斯斯文文的,不说话时还有点老实人的样子。也正是这副样子,当初骗了我那么久。
“然然。”
他声音很低,像怕惊着我。
我没停。
他追上来两步,挡在我面前。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几句。”
我抬眼看他:“说。”
风吹过来,他眼睛都眯了一下。
“我妈那边,我已经不管了。小杰欠的债,我也不想管了。”他说着,喉结滚了滚,“我们能不能……不离婚?”
我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知道我做错了。”他眼圈红了,“可我是真的爱你。然然,这么多年,我对你不是没有感情。是我太懦弱了,我不敢跟我妈顶,我也总觉得家里这些事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我想明白了,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家吗?我们搬出去,再也不跟他们掺和……”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有点抖。
像是真的后悔了。
可后悔这种东西,太晚的时候,一文不值。
我打断他:“你最清楚,你不是不敢,是不舍得。”
他愣住。
“你不舍得跟你妈翻脸,不舍得失去你在那个家里的位置,也不舍得放弃他们给你的好处。你一边享受我挣钱、我照顾家,一边默认他们踩我。现在发现他们连你也一块拖下水了,你才想起来找我。”
我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很硬。
“傅恒,你不是爱我。你只是发现,离了我,你什么都撑不起来。”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不是的……”
“是。”我看着他,“而且就算你真爱过,也不重要了。因为你亲手把那点东西耗没了。”
我绕开他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没再追,只在后面低低喊了一声:“然然……”
我没回头。
有些路,一旦往回走,就又是泥坑。
开庭那天,天阴着。
法院门口人不少,台阶被踩得发亮。风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像要下雨。我和晁律师一起进去,他手里拿着厚厚一摞材料,边走边跟我确认几个细节。
“你别紧张。该说的我来说。你只需要回答事实。”
我点头。
其实我并不紧张,甚至有点麻木。
可能是这段时间太长了,长到怒火已经烧过去,只剩下一种冷静的疲惫。像熬了整夜以后,天终于快亮了,你已经不在乎天亮得好不好看,只想看到结果。
法庭不大,木头桌椅透着一股旧漆味。
傅家三个人坐在对面。
汪桂芬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脸色发黄,可那股怨毒一点没少。她一看见我,眼神就像刀子。
傅杰一脸不服,腿抖个不停,像憋着劲要闹。
傅恒坐在最边上,低着头,整个人灰扑扑的。
庭审开始以后,气氛反而比我想的平。
法官讲话很平稳,一项项往下走。
晁律师站起来陈述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没有情绪化地骂谁,只是把事实一条条摆出来:婚前财产丢失,婚内共同财产在我不知情情况下被恶意转移,对方存在明显串通,诱导我辞职并长期承担家庭主要支出与照护责任,录音、文件、聊天记录、银行流水形成完整链条。
“这不是普通家庭矛盾。”他说,“这是有预谋的权益侵害。”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我不是无理取闹”。我的委屈,我的愤怒,我这些天像疯了一样保存证据、回忆细节,不是为了撕破脸吵赢一次,是为了让这一切有名字。
叫侵害。
叫欺诈。
叫恶意。
对方律师试图往“家庭内部安排”上扯,说老人偏爱小儿子是常事,说我辞职是出于家庭责任,并非强迫,说录音存在片段性,不能完整反映语境。
晁律师没急,直接把时间线摊开。
“既然是正常家庭安排,为何资产转移时间集中于原告毫不知情期间?为何在老人车祸前已完成核心财产变更?为何在录音中,多次出现以婚姻终止为预设目标的表述?”
一句句砸过去,对方越来越虚。
轮到我发言时,我站起来,手心有点凉。
法官问我,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看了对面一眼。
汪桂芬盯着我,像恨不得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傅杰眉头拧着,一副随时要爆的样子。傅恒还是不敢看我。
我收回目光,只说了一句。
“我不求他们认错,我只求法律把该算的账,算清楚。”
说完我就坐下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很轻。
大概是真的放下了。
判决没有当天出,但结果下来得不算慢。
那天中午,我在公司会议室外接到晁律师电话。他说:“判了。”
我站在窗边,外面太阳特别大,玻璃上映着我自己有些模糊的脸。
“怎么判的?”
“离婚准予。财产转移行为认定无效。考虑到对方恶意明显,共同财产你分七成。另有精神损害抚慰金。”
我闭上眼,慢慢吐了口气。
过了几秒,我才问:“他们呢?”
“汪桂芬当场晕了。傅杰闹,被法警按住了。傅恒……没说话。”
我嗯了一声。
其实我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会想哭,会想大笑。可真听到这一刻时,我居然挺平静的。像等了很久的刀终于落下来,伤口固然在,可至少不悬着了。
执行开始以后,傅家彻底散了。
房子要拍卖。
股份要清算。
医院那边也不再给他们缓冲。
听说他们后来把公公转去了便宜一些的康复机构,条件差了不少。听说傅杰还想再折腾,私下联系买家,结果因为保全和执行,什么都没办成。听说傅恒去找了不少朋友借钱,没借到多少。
这些消息偶尔传到我耳朵里,我没有刻意打听,也没有刻意回避。
说一点感觉都没有,是假的。
毕竟我曾经真心实意地把他们当家人。真心这种东西,被踩烂了,不会马上变成石头,还是会隐隐地疼。
可疼归疼,我不后悔。
一步都不后悔。
我正式回公司那天,孟清把新工牌递给我。
“项目部总监。虽然你以前也是,但这次,不一样。”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名字还是那个名字,可握在手里的感觉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我拼命工作,总还想着家里,想着早点回去做饭,想着公婆怎么看,想着傅恒会不会不高兴。现在我站在落地窗前,看楼下车流像河一样往前涌,忽然觉得心里特别亮堂。
人活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苦,是把苦当成命。
我从那个坑里爬出来了。
只是事情,并没有真的结束。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挺晚。写字楼外霓虹亮着,风有点凉。我刚走到楼下,手机响了一声。
是晁律师。
“方便看文件吗?”
我回:“方便。”
他发来一个压缩包,还有一句话。
“你之前提过,觉得那场车祸有些不对。我让人顺手查了下,查到一点东西。你自己判断要不要继续。”
我站在路边,点开文件。
里面是几页调查记录,信息不算多,却足够让人后背发冷。
肇事司机有赌债,出事前一周,一笔不小的钱替他平了窟窿。钱经过几道账户绕了一圈,最后落到了一个名字上。
傅杰。
我盯着那个名字,眼睛发酸,半天没眨。
车流从面前滑过去,灯光一道道掠过屏幕,像水。
如果这条线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公公那场车祸,也许根本不是单纯的意外。
意味着汪桂芬那句“正好顺着来”,背后可能藏着更脏、更黑的东西。
意味着这一家人的底,不是我以为的烂,是烂透了。
我站在夜风里,很久没动。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医院里惨白的灯。婆婆抓着我哭求。傅恒低着头说“家里离不开你”。公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还有那顿“最后的晚餐”,桌上的红烧肉油光发亮,热气升起来,又慢慢散掉。
这些画面像绕成一个圈,最后都回到最开始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冷风。
也是这样白得发硬的灯。
我给晁律师回了两个字。
“继续查。”
发完,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城市里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医院楼顶的红灯一闪一闪,像一只没睡的眼睛。
我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沉默了两秒,说:“去市公安局附近。”
车开出去,窗外灯影往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包里那串新钥匙。金属冰凉,边角硌着掌心。和我那天换锁时摸到的感觉一模一样。
那串钥匙在包里碰撞,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像提醒。
也像回答。
有些门,我已经关上了。
可还有一扇门,才刚刚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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