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松土。他说:“老李,咱们班的同学聚会,定在下周六,你来不来?”我愣了一下,算起来高中毕业都快五十年了。

“都谁去啊?”我问。

“能来的都来,老吴、老刘、王大个儿,还有……很多人都来。”老周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兴致很高。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七十岁的人了,还能有几个五年?

聚会定在城郊一家农家乐,老周选的。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还有几个老同学坐在葡萄架下喝茶。说实话,第一眼我差点没认出几个人。当年的小伙子大姑娘,现在都是老头老太太了。

王大个儿变化最大。他以前是我们班最高的,一米八几,打篮球的中锋。现在坐在轮椅上,腿细得像麻秆,整个人瘦脱了相。推他来的是他老伴,一个话不多的女人,安顿好他就坐到一边去了。

“这是怎么了?”我小声问老周。

“脑梗,三年前的事了。右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了。”老周压低声音,“他那个儿媳妇,唉,不说了。”

我没细问,但饭桌上,陆陆续续就听全了。王大个儿退休后跟儿子儿媳住,本来好好的,可他管不住嘴。儿媳做饭咸了要说,买菜贵了也要说,孙子的教育更要管。儿媳气得回了两次娘家,儿子夹在中间为难。三年前脑梗住院,儿媳倒是来照顾,但那份心气儿早凉了。现在王大个儿坐在轮椅上,想管也管不了了。

饭吃到一半,老吴站起来敬酒。老吴是我们班当年混得最好的,当过厂长,管过几百号人。退休后也不闲着,小区里什么事都要插一手。业主委员会他当主任,物业公司他监督着,连邻居家两口子吵架他都要去调解。

“老吴,你少喝点。”他老伴在旁边劝。

“你别管!”老吴一摆手,“我跟老同学喝两杯怎么了?”

他老伴就不吭声了。有人打圆场说:“嫂子贤惠,老吴你有福气啊。”

老吴得意地说:“那当然,我们家我说了算。”

可后来上厕所的工夫,老刘拉住我说:“你知道吧?老吴的儿子三年没回家了。”

“为啥?”

“还能为啥。儿子找对象,老吴嫌人家姑娘条件不好,死活不同意。儿子自己结了婚,老吴跑去人家家里闹,说儿媳是高攀。儿媳怀孕了,他在小区里跟人说‘谁知道是谁的’。你说这话能说吗?儿子跟他翻了脸,过年都不回来。去年孙子满月,他们两口子自己去的,连家门都没让进。”

我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老吴刚才那副“家里我说了算”的派头,忽然觉得有点悲凉。

下午打牌的时候,老刘的牌瘾犯了,非要凑一桌。可打着打着,他就开始指点对家出牌:“你这牌不能那么出,应该先出对子……”对家是个不爱说话的,忍了几轮,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刘,你打你的牌呗,管别人怎么出。”我半开玩笑地说。

“我这不是帮他看牌嘛,他那打法要输钱的。”老刘理直气壮。

最后对家把牌一推,说不打了。老刘还嘀咕:“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我看着老刘,想起他这辈子好像就是这样。在单位要管同事的闲事,在家要管儿子的闲事。儿子结婚后,他隔三差五去儿子家“检查”,说儿媳不会持家,说儿子不会过日子。儿媳受不了,小两口搬了家,换了锁,不给他钥匙。他现在想去儿子家,得提前打电话,还得看人家方不方便。

倒是有一个人,让我印象很深。她叫陈秀英,上学时坐我后排,是个特别安静的人。这么多年没见,她还是那样,坐在角落里,笑眯眯地听大家说话,偶尔插一两句。

她老伴前年走了,现在一个人住。儿子在北京工作,一年回来两三趟。但她看起来精神很好,穿着素净的棉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秀英,你一个人住,不闷吗?”有人问她。

“不闷。早上起来去公园走走,上午看看书,下午侍弄侍弄花,晚上看看电视。一天挺快的。”

“你儿子不催你去北京?”

“催过。我去住了半个月,住不惯。那边太闹了,我还是喜欢自己家。他想我了就回来,不想我就忙他的,我不管他。”

她说到“我不管他”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后来我找机会跟她聊了几句。她说她退休后学了几样东西——书法、太极、种花。家里的阳台上摆了十几盆花,光君子兰就有好几盆。她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那些花开得真好。

“你儿子的事你真的不管?”我好奇地问。

她笑了:“我管他什么?他三十多岁的人了,有老婆有孩子,日子怎么过他自己知道。他要问我,我就说说我的想法;他不问,我就当不知道。”

“那万一他走弯路呢?”

“弯路?”她又笑了,“我这辈子走过多少弯路,不也过来了吗?有些路不自己走,永远不知道那是弯路。”

她的话让我想了很久。回来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这几个人。

王大个儿,管闲事管到最后,儿媳妇跟他生了嫌隙,自己病了也没人真心疼。老吴,管闲事管到儿子跟他断绝来往,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他家冷冷清清。老刘,管闲事管到有家不能随便回,想见儿子还得看脸色。

而陈秀英呢?她什么闲事都不管,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反倒活得最舒坦。

我想起我自己的日子。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深圳,我在老家。以前我也爱操心,儿子买房我出主意,孙子起名我查字典,儿子换工作我打听行情。有一回,儿子在电话里说:“爸,你能不能别管了?我都四十了。”我气得挂了电话,好几天没理他。

后来慢慢地,我想开了。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也是不该管。

回家后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没说聚会的事,就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周末要带孙子去爬山。我说好,玩得开心点。挂了电话,我给那盆茉莉浇了点水。

人活七十古来稀,到这个岁数,该明白了:这世上只有两件事,关我什么事和关你什么事。别人家的日子,让别人自己去过。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管好自己的血压,管好自己的血糖,管好自己别摔跤。儿女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操心。他们过得好,我高兴;过得不好,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了就闭嘴。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失眠。躺在床上,听见窗外的虫鸣,忽然觉得,七十岁其实挺好的——终于学会了不管闲事,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活得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