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了。

氧气面罩下的嘴唇翕动着,视线涣散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到我脸上。我挪开目光,看向窗外。天色灰白,像洗褪色的旧床单。

病房门被推开。

罗海波走进来,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他朝我点点头,从包里取出那份文件。

白色的封皮,黑色的字。

冯钰玲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输液管跟着晃。我把协议递过去,她手指碰到纸张边缘时,瑟缩了一下。

“什么……”声音从面罩里挤出来。

罗海波清了清嗓子,用职业的平缓语调说:“冯女士,这是萧先生委托我……”

她没等他说完。

手指抓住协议边缘,纸张被扯到面前。她的目光在第一行字上停住——“离婚协议书”。

氧气面罩里腾起白雾。

她的手开始抖,纸张哗啦作响。眼泪滚下来,砸在“财产分割”那一条上,墨迹晕开一小团。她突然伸手去拔左手背的针头,我按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

她的声音碎了,像玻璃碴子撒了一地。

“连个机会都不给?”

我没回答。罗海波站在床尾,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整个房间,规律得让人心慌。

她的手还在我掌心下颤抖,冰凉,没有力气。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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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缴费单是从冯钰玲外套右边口袋摸出来的。

那件米色风衣挂在玄关衣架上,下摆沾了雨渍。

我下班回家时,雨刚停。

客厅没开灯,餐桌上用保鲜膜盖着两盘菜,纸条压在筷子下:“加班,你先吃。”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热菜的时候,顺手把她的外套取下来,想挂到阳台去风干。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手,掏出来一看,是张医院的缴费凭证。

纸质粗糙,打印的字有些模糊。

患者姓名:朱阳成。

费用项目:单采血小板。

金额:一百二十元。日期是昨天下午三点。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厨房里,微波炉“叮”了一声。菜热好了,白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消散。

朱阳成。

这个名字我有七年没听过了。

冯钰玲和我结婚前,这个人是她前男友。

我知道他们谈了三年,分手分得不太好看,具体原因她没细说,只说性格不合。

后来我们在一起,她主动把朱阳成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手机相册清空,连毕业照都剪掉了有他的那部分。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

我相信了。

结婚五年,日子像流水一样平缓地淌过去。

我在建筑设计公司做项目经理,她在一家私人美术馆做策展人。

两人都忙,有时一周说不上几句话。

她最近加班特别多,周末也常往美术馆跑。

我问过两次,她说新展筹备期,事情杂。

我信了。

可现在,这张缴费单攥在我手里,边缘被我的手指捏得发皱。

一百二十元。单采血小板。

我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这几个字,跳出来的解释是:从血液中单独采集血小板的成分献血方式,每次间隔至少两周。

至少两周。

我把缴费单展平,对折,再对折,塞回她外套口袋。

挂好衣服,转身去厨房端菜。

青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已经有点凉了。

我坐在餐桌前,一筷子一筷子地吃。

嚼得很慢。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对面楼有扇窗户里,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女的在给小孩夹菜。

我看了眼手机。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冯钰玲还没回来。

02

那晚她十点半才到家。

我靠在床头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然后是换鞋、放包的窸窣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还没睡?”她声音里带着疲惫。

“嗯。”

她走进来,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就是那件米色风衣。我看着她走进浴室,水声很快响起来。

我从床上起来,走到椅子旁。

手伸进右边口袋。

空的。

我愣了下,又摸了摸左边口袋,也是空的。弯腰检查地面,什么都没有。浴室水声停了,我直起身,装作整理床铺的样子。

冯钰玲擦着头发出来,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怪怪的。”

“有吗?”

“有。”她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抹护肤品,“吃饭了吗?”

“吃了。”

“菜还行吗?”

“还行。”

对话像两个生锈的齿轮,勉强转动着,发出干涩的声音。她抹完脸,关了台灯,躺到我身边。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是茉莉香型,她用了很多年。

黑暗中,我开口:“最近很累?”

“嗯,展览下个月开幕,事情多。”

“注意身体。”

“知道。”

沉默像被子一样盖下来。我以为她睡着了,可过了很久,她突然轻声说:“俊捷。”

“嗯?”

“要是……要是有一天,我做了让你很难接受的事,你会怎么办?”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假设的。”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吧。”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光影。车灯偶尔从窗外扫过,光斑缓缓移动,消失,又出现。

第二天是周六。

冯钰玲一早就出门了,说去美术馆开会。我站在阳台上,看她走出单元门,穿过小区花园,身影消失在拐角。

我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是共用的,但我们各有各的领地。我的东西在左边书架和书桌,她的在右边。靠墙有个矮柜,上面放着几个收纳盒,都是她的。

我蹲下来,打开第一个盒子。

里面是些杂物:过期的展览门票、明信片、几本画册。第二个盒子装着她的证件和重要文件。第三个盒子上了锁。

小锁,铜质的,已经有些锈迹。

我盯着那把锁看了几秒,起身去工具箱里找了一根回形针。掰直,伸进锁孔里试探。锁很旧了,我捣鼓了大概五分钟,咔哒一声,弹开了。

盒子里东西不多。

最上面是几本红色封皮的小册子。我拿起来,一本本翻开。《无偿献血证》。发证单位是市中心血站。最近的一本,献血日期是上个月。

献血种类:单采血小板。

再往下翻,还有三本,时间跨度差不多一年。

每本间隔两周到一个月。

我放下献血证,继续翻。盒底有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

第一张是大学校园里,梧桐树下,冯钰玲和一个男生并肩站着。她穿碎花连衣裙,笑得很灿烂。男生高瘦,揽着她的肩,对着镜头比耶。

我见过他的照片,在冯钰玲老同学的手机里,一次偶然的聚会。那之后我就记住了这张脸。

第二张是他们去海边,浑身湿透,对着镜头做鬼脸。第三张是生日聚会,朱阳成在切蛋糕,冯钰玲看着他笑。

照片下面,压着一本书。

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很旧了,书页发脆。我翻开,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给阿玲。愿我们永远不要对生活说再见。——阳成,2014.6”

2014年。

那是他们在一起第二年。

我合上书,把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回去,锁上盒子,推回柜子深处。站起来时,膝盖发出咔的一声。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书桌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冯钰玲发来的微信:“晚上可能晚点回,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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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她晚上八点就回来了。

比预想的早。我正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我听不清,画面晃来晃去。她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坐到我旁边。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她揉了揉太阳穴,“累死了。”

“展览筹备还顺利?”

“就那样。”她偏过头看我,“你今天在家干嘛了?”

“收拾了下书房。”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收拾出什么了吗?”

“没什么。”我拿起遥控器换台,“就是些旧书旧杂志。”

冯钰玲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我去洗澡。”

“等等。”

她停住脚步。

我关掉电视,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我看着她的背影,米色针织衫,黑色长裤,头发松松扎在脑后。

“朱阳成,”我说,“你最近见过他吗?”

她的肩膀明显绷紧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昨天在你外套里,看到一张医院的缴费单。患者是他。”

冯钰玲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单采血小板。”我继续说,“我在书房还看到了献血证,最近的一本是上个月。”

“你翻我东西?”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锁坏了。”我说,“我本来想帮你修锁。”

她瞪着我,胸口起伏着。过了几秒,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垮下来,转身坐到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他病了。”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很重的病。”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什么病?”

“再生障碍性贫血。”她放下手,眼睛发红,“需要定期输血小板维持。他血型是Rh阴性,稀有血型,家里人都配不上。”

“所以你就去了。”

“我只是救人。”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俊捷,那是一条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你瞒了我多久?”

她不说话了。

“一年?”我看着她,“那些献血证,最早的一本是去年三月。你瞒了我一年。”

“我怕你多想。”

“现在我就不多想了?”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冯钰玲,我是你丈夫。你每周,每两周,瞒着我去医院给你前男友献血,你还觉得我不该多想?”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停下脚步,“你们旧情复燃了?还是你觉得,当年分手分得不够彻底,现在要补偿他?”

“萧俊捷!”她也站起来,声音发颤,“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我笑了一声,“比你在病床上给他献血还难听?”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冯钰玲的脸彻底失了血色。她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衣领上。

她没擦,就那么站着。

“好。”她吸了吸鼻子,“既然你这么想,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当然没什么好说的。”我说,“事实都摆在这儿了。”

“事实就是,朱阳成快死了,我能救他,我去了。”她抓起沙发上的包,“就这样。”

“你去哪儿?”

“医院。”她走到玄关换鞋,“今天本来就有预约。”

“冯钰玲!”

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委屈,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门砰地关上。

震得墙上的挂钟都晃了晃。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地下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和电视机黑屏里,那个模糊的倒影。

04

我在客厅坐到半夜。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积了五六个烟头。平时我不怎么抽烟,只在应酬时抽一两根。今晚破例了,一包烟快抽完。

手机安静地躺在沙发上。

冯钰玲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凌晨一点,我实在坐不住了,抓起钥匙出门。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

小区里路灯昏暗,几只野猫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见我过来,警惕地跑开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睡眼惺忪地问。

我愣了下。

去哪?我不知道冯钰玲在哪个医院。市里能做单采血小板的医院有三四家,市中心血站也有采血点。

“随便转转。”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启动车子。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店铺都关门了,只剩下24小时便利店和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

这个城市我生活了三十多年,每条街都熟悉,此刻却觉得陌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猛地掏出来,是运营商发来的话费提醒。

失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车子开过高架桥,我看到远处中心医院的大楼,顶层的红色十字灯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我突然想起,缴费单上的章印好像就是中心医院的。

“师傅,去中心医院。”

“好嘞。”

十分钟后,车停在医院急诊部门口。我付了钱下车,站在空旷的广场上。夜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急诊室灯火通明,玻璃门自动开合,不时有人进出。有搀扶着的老人,有抱着小孩的夫妻,有独自捂着肚子蜷缩在长椅上的年轻人。

人间疾苦,都集中在这一扇门里。

我走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分诊台的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我走过去。

“请问,献血科晚上有人值班吗?”

护士抬起头,打量我一眼:“急诊不处理献血。采血科白天上班。”

“那……今晚有没有一个叫冯钰玲的来献过血小板?三十岁左右,长头发,穿米色外套。”

护士皱眉:“这我们不能透露病人信息。”

“我是她丈夫。”我掏出身份证,“她晚上出门说来医院,一直没回家,电话也打不通。”

护士犹豫了一下,看了眼电脑:“名字?”

“冯钰玲。冯是二马冯,钰是金字旁加个玉,玲是王字旁加个令。”

她敲了几下键盘。

“没有献血记录。不过……”她顿了顿,“有个叫冯钰玲的,晚上九点半左右在采血科门口晕倒了,送到急诊抢救室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在哪儿?”

“抢救室在那边。”护士指了个方向,“不过家属不能……”

我已经跑过去了。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红灯亮着。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看手里的表格。我冲过去,差点摔倒。

“医生!冯钰玲在里面吗?”

医生抬起头,是个中年男人,眼镜后面是一双疲惫的眼睛。

“你是?”

“她丈夫。”

医生站起来:“跟我来。”

他推开旁边一扇门,是个谈话间。示意我坐下,他自己也坐下了,把表格放在桌上。

“冯钰玲是你的妻子?”

“是。”

“她今天晚上在采血科进行单采血小板捐献过程中,突然出现头晕、面色苍白、出冷汗的症状,随即晕厥。采血护士立即终止采集,进行紧急处理,并送到急诊。”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

“现在情况怎么样?”

“已经醒了,但还很虚弱。”医生看着我,“你知道她最近连续捐献血小板的事吗?”

“……知道。”

“捐献间隔太短了。”医生语气严肃,“单采血小板虽然恢复快,但对身体还是有消耗的。她最近是不是经常觉得疲劳、头晕?”

我想起她最近总说累,周末只想睡觉。

“那就对了。”医生叹气,“从记录看,她上个月献过一次,两周前又献过一次,今天又来。身体根本撑不住。”

“她现在……”

“失血性休克前期症状。”医生说,“已经输了液,在观察。但需要住院几天,把血容量补上来,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问题。”

我点头,机械地点头。

“还有,”医生推了推眼镜,“心理压力过大也会诱发这种情况。她捐献时情绪好像不太稳定,护士说她一直在哭。”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去看看她吧。”医生站起来,“3号观察床。记住,她需要休息,不要说刺激她的话。”

我跟着医生走出谈话间。

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但另一边的观察室门开着。里面摆着几张床,都用帘子隔着。医生指了指最里面那张。

我走过去,轻轻拉开帘子。

冯钰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

左手插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监护仪在她床头,绿色的波浪线规律地跳动着。

她看起来那么小,陷在白色的被子里,像个纸片人。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才在凳子上坐下。

凳子很硬,硌得屁股疼。但我没动,就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很轻。

我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缩回来。

拿出来看,是岳母于娱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挂断了。几秒后,又打来。我走到走廊,接起来。

“俊捷啊,玲玲在家吗?我打她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靠在墙上,墙砖冰凉。

“妈,”我说,“我们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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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岳父母是凌晨三点赶到的。

冯庆德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于娱跟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一见我就抓住我的手。

“玲玲呢?怎么样了?”

“在观察室,睡了。”我说,“医生说是失血性休克前期,输着液,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于娱的手在抖。

冯庆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沉。他没说话,直接往观察室走。我跟在后面,掀开帘子。

冯钰玲还在睡。

于娱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她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动作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什么。

冯庆德站在床尾,双手背在身后,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帘子。

我跟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站亮着灯。冯庆德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想起这是医院,又塞回去。

“怎么回事?”他问。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我沉默了。

“我问你,怎么回事?”他转过身,眼睛盯着我,“钰玲身体一直不错,怎么会突然晕倒?还失血性休克?”

“她……去献血了。”

“献血?”冯庆德皱眉,“献什么血?”

“单采血小板。”我说,“给她前男友。”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完了。

冯庆德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着我,像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几秒,他深吸一口气:“朱阳成?”

“她还在跟他联系?”

“朱阳成病了,需要血小板。”我说,“钰玲血型匹配,就去了。”

“去了多久了?”

“……一年。”

冯庆德闭上眼睛,用手抹了把脸。再睁开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他靠着窗台,背微微佝偻着,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你早就知道?”他问。

“今天才知道。”

“然后呢?”他看着我的眼睛,“你们吵架了?”

我没否认。

“所以她是吵完架,情绪不稳定,跑去医院献血的?”

“医生说捐献间隔太短,身体撑不住。”

冯庆德摇摇头,不知道是在摇头我还是摇头冯钰玲。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我早就跟她说过。”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过去的事就过去,别回头。她不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母从帘子里走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走到冯庆德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老冯,你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冯庆德声音大了些,“我说错了吗?结婚五年了,还跟前男友牵扯不清,把自己弄进医院,这像话吗?”

“她也是想救人……”

“救人?”冯庆德打断她,“天底下那么多人等着救,她怎么不去救别人?非得救那个朱阳成?”

于娱不说话了,又开始抹眼泪。

我看着这对老夫妻,一个愤怒,一个悲伤,都为了同一个女儿。而他们的女儿,此刻正躺在病床上,因为我的一句质问,因为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

“爸,妈。”我开口,“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你守着?”冯庆德看我一眼,“你守得住吗?”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我没反驳。

于娱拉了冯庆德一下:“走吧,让玲玲休息。明天再来。”

冯庆德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责备,也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他转身,和于娱一起往电梯口走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回到观察室,在凳子上坐下。

冯钰玲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好像要醒了。我屏住呼吸,但她只是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我盯着她的脸,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她在美术馆实习,穿白衬衫和黑色半身裙,站在一幅油画前讲解。

声音温温柔柔的,眼神明亮。

后来我们约会,看电影,吃饭,散步。

她喜欢挽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上。

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在红毯尽头等我。

我走过去时,她哭了,妆都花了。

司仪问:“萧俊捷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冯钰玲女士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我说:“我愿意。”

她也说了同样的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现在她躺在这里,因为另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在她生命里留下的痕迹,比我想象的深得多,深到足以让她瞒着我,一次又一次走进采血室。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冯钰玲醒了。

她睁开眼,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来,看到我。

我们四目相对。

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她先移开目光,看向输液瓶。液体还有小半瓶,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掉。

“几点了?”她问,声音哑得厉害。

“五点四十。”

她嗯了一声。

又沉默了。

窗外的天光开始泛白,走廊里传来护士换班的声音,推车轱辘滚过地面的声音,远处病房的咳嗽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永远停在了昨天。

“爸昨晚来了。”我说。

她睫毛颤了一下。

“知道了?”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转过脸看我,眼睛很红:“俊捷,对不起。”

我没接这句话。

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瞒着我?对不起把自己弄进医院?还是对不起,在她心里,有那么一个角落,我永远进不去?

“朱阳成的事,”我说,“你还有多少没告诉我?”

她咬住下唇。

“等你好点再说吧。”我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点粥。”

走出观察室时,我听到她很小声的啜泣。

我没回头。

06

冯钰玲转到普通病房是两天后。

她身体恢复得比预想的慢,血色素一直上不来,脸色还是苍白的。岳母每天送饭来,排骨汤、猪肝粥、红枣桂圆茶,变着花样补血。

冯庆德也每天来,但话不多。坐在床边看看报纸,或者盯着窗外发呆。偶尔和冯钰玲说几句话,都是“感觉怎么样”、“多吃点”之类的。

父子之间的话更少。

我守夜班,白天去公司处理些紧急事务,晚上回医院。

病房里有两张床,另一张空着,我就睡那儿。

夜里冯钰玲翻身、咳嗽,我都会醒,起来看看她,帮她倒水,扶她去卫生间。

我们很少交谈。

有次她半夜做噩梦,喊着“不要打”之类的话,惊醒了。我开了床头灯,她满头冷汗,眼神涣散。

“梦到什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不肯说。

我递了杯水给她,她接过去,手还在抖。喝完水,她躺回去,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因为我听到很轻的抽泣声。

第四天上午,罗海波给我打电话。

罗海波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律所当合伙人。我们关系不错,偶尔一起吃饭。他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严肃。

“俊捷,你委托我的事,文件准备好了。”

“好。”

“你真想好了?”

我看着病房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想好了。”

“那我今天送过来?”

“下午吧。”我说,“她在睡觉。”

挂掉电话,我站在窗前。冯钰玲睡着了,呼吸很轻。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条微信。我没想看,但屏幕就对着我,一眼扫到了发信人:朱阳成。

消息内容是:“钰玲,对不起。听说你住院了,都是我的错。你好好休息,别再管我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直到屏幕暗下去。

下午三点,罗海波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见到我,点点头,没多寒暄。我把病房门关上,和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小阳台。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协议按你的意思拟的。”他说,“财产分割方面,你们婚后共同财产不多,主要是那套房子。你提出你放弃分割,全部给她,这部分我写进去了。”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

白纸黑字,一行行条款。离婚原因写的“感情破裂”。财产分割,债务承担,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留了签名的地方。

“孩子呢?”罗海波问,“你们没孩子,这块比较简单。但如果有其他要求……”

“没有了。”我说。

罗海波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我的肩膀:“你再看看,没问题的话,签字生效需要双方在场。”

“我知道。”

“打算什么时候给她?”

我合上文件夹。

“等她好点。”

罗海波离开后,我回到病房。冯钰玲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我进来,她放下手机。

“谁来了?”

“罗海波。”

“他来干嘛?”

我没回答。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冯钰玲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又移到我脸上。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