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员把那个厚实的文件袋递给徐慧芳时,她正对着柜台镜子补口红。

“您的法院专递,请签收。”

她愣了下,接过去,嘟囔了一句“搞错了吧”。

拆封时,指甲油在信封上划出一道红痕。

先滑出来的是那份鉴定报告。

她捏着纸页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然后她看到了传票。

口红从手里滚落,在商场光洁的地砖上摔断了。

她扶着柜台,身子一点点往下滑。

周围的顾客和同事都看过来。

没人敢上前。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快递单的寄件人栏,是我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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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张银行回单是在洗衣机里发现的。

上周六下午,我拆洗沙发套,从徐慧芳上周穿的那件米色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团纸。

展开来看,是工行的转账凭证。

金额:八万元整。

收款方名字看不清,被水晕开了,但肯定不是我的名字。

转账日期是三天前。

我捏着那张湿透的纸,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把纸吹得簌簌响。楼下有小孩在踢球,尖叫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这笔钱我认识。

是我去年秋天存的三年定期,户名是我,卡在徐慧芳那儿。

说是给小雨上大学预备的。

当时柜台经理推荐过理财,我说不要,就要定期,稳妥。

四十五岁了,在汽修厂干了二十多年,从学徒熬成技术主管,手糙得像砂纸,存的每一分钱都浸着机油和汗水。

小雨今年高二,成绩中上,老师说冲一冲能摸到一本线。

这笔钱,就是她的底气。

徐慧芳从超市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她换了拖鞋,把东西一样样往冰箱里塞。

“晚上吃鱼吧,鲫鱼特价。”她头也没回。

我把那张已经干透、皱巴巴的回单放在餐桌上。

“这个,怎么回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纸上,停顿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继续整理冰箱里的东西,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哦,这个啊。我转去理财了。柜台的小李推荐的,年化四点三,比定期高一个多点呢。本来想跟你说一声,那天你加班,回来晚,后来就忘了。”

“什么理财?”

“就工行自家的那种,稳健型的。”她关上冰箱门,擦了擦手,“放心,保本的。现在谁还存定期啊,利息低得跟没存一样。”

“八万全转了?”

“嗯。反正暂时也用不上,放那儿生点利息不好吗?”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视线,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本地台正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卫星云图说周末有雨。

“凭证给我看看。”我说。

“什么凭证?”

“理财产品的认购凭证,或者电子合同。”

她按遥控器的手指停了一下。“电子合同在我手机银行里,你看不懂那些条条框框的。我还能骗你啊?”

电视里开始放广告,声音很大。一个甜得发腻的女声在推销奶粉。

“把手机给我,我看看。”我伸出手。

徐慧芳的脸色沉下来。“沈广发,你什么意思?不信任我?”

“那是小雨的学费。”我说。

“我知道是学费!我这不是为了多赚点利息吗?三年后小雨上大学,能多出万把块钱,不好吗?”她声音抬高了些,“我整天精打细算,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倒好,跟审犯人似的。”

女儿小雨的房门轻轻响了一声。她在里面写作业。

徐慧芳也听到了,声音立刻低下来,带着委屈。“行了行了,明天我把合同打印出来给你看,行了吧?疑神疑鬼的。”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回单。收款人那栏的墨迹彻底糊了,只能勉强认出最后一个字,像是个“楚”字,又像是“林”。

那天夜里,我很久没睡着。

徐慧芳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新烫的卷发上。

上个月她说想烫头,我问了句多少钱,她说三百八,用的是会员卡里的积分。

现在想想,她那阵子好像格外注意打扮。

凌晨三点,我悄悄起身,走进小雨房间。女儿睡得正熟,十六岁的脸庞还带着孩子的圆润。我给她掖了掖被角。

回到客厅,我打开手机银行,登录我的账户。那笔定期存款的状态,确实显示为“已销户”。资金流向只写着“转账支取”,没有更多信息。

窗外,城市的灯光稀稀疏疏。远处高架上还有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像缓慢流动的血。

我关掉手机屏幕。

黑暗里,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这事儿,不能就这么过去。

02

第二天是周日,徐慧芳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商场同事调班,她去顶半天。

小雨上午有补习班。我送她到地铁口,看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进闸机,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工行周末营业。我想去问问。

柜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我说明来意,想查那八万块钱到底转去了哪个账户,买了什么理财。她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

“先生,您账户上的这笔钱,是转到另一个个人账户了。”

我愣了一下。“个人账户?不是理财?”

“不是。就是普通的个人对个人转账。”她把屏幕侧过来一点,但没让我看名字,“收款方账号和户名需要本人携带身份证才能查询详细。或者您让转账人过来问也可以。”

“可我爱人说,是买了你们银行的理财。”

姑娘摇摇头,表情有点为难。“我们系统里没有相关的购买记录。这笔就是转账。”

走出银行时,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手指有点抖。

徐慧芳骗我。

那八万块,没买什么理财,是转给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转?她为什么要撒谎?

中午徐慧芳回来时,拎着一盒草莓,说是商场水果区打折买的。草莓个大鲜红,摆在白瓷盘里,水灵灵的。

吃饭时,我给她夹了块排骨,状似随意地问:“上午去银行把理财合同打印出来了?”

她筷子顿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哎呀,忘了。上午忙死了,顾客试衣服试一堆,最后一件没买。经理还开了个会。明天吧,明天一定打。”

“要不你把手机银行打开,我现在看看。”

徐慧芳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语气有些不耐烦。

“老沈,你今天怎么了?揪着这事儿不放。钱又没丢,过几天利息就出来了,到时候给你看明细,行不行?”

“我上午去银行了。”我说。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柜台说,那笔钱是转到了个人账户,不是买了理财。”我看着她的眼睛,“慧芳,钱到底转给谁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徐慧芳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沈广发!你跟踪我?调查我?”

“我只是去银行问了一下。”

“那是我的钱!”她声音尖利起来,“我转给谁,不用你管!”

“那是小雨的学费。”

“学费学费!你就知道小雨!”她眼眶红了,“我跟你这么多年,省吃俭用,买件像样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我转点钱怎么了?我不能有点自己的安排吗?”

“你的安排是什么?八万块,转给一个什么人?”

“朋友!一个朋友急用钱,周转一下,过两个月就还!利息比银行高!”她语速很快,像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怕你不同意,才说是理财。你非要把事情闹这么难看吗?”

“什么朋友?”我问,“名字?电话?借条呢?”

“你不认识!”她抓起沙发上的包,“跟你没法说!”

她摔门出去了。

我坐在一片狼藉的餐桌前,看着那盘没动几口的饭菜。草莓的红色,此刻看起来有点刺眼。

下午,小雨补习回来,小心翼翼地问:“爸,妈呢?”

“她有事出去了。”

“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挤出一个笑容,“快去做作业吧。”

小雨看了看我,没再多问,进了房间。关门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安。十六岁的孩子,什么都懂了。

晚上徐慧芳没回来吃饭。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很嘈杂,像在饭店。

“我晚上不回去吃了,跟朋友一起。”她声音平静了些,但透着疏离。

“哪个朋友?”

“说了你也不认识。好了,挂了。”

电话断了。我再打过去,关机。

那一夜,我抽了半包烟。阳台上的烟灰缸满了。

凌晨一点多,徐慧芳回来了。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她没开灯,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钻进被窝,离我远远的。

黑暗中,她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提示光。很短的一下,然后被她按灭了。

我闭上眼。

脑子里反复出现银行职员那句话:“是转到另一个个人账户了。”

第二天周一,我去汽修厂上班。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拧一颗螺丝愣是拧了三遍才拧紧。徒弟小马凑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师父,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没睡好。”

“是不是嫂子又……”小马嘿嘿笑了两声,没往下说。厂里人都知道徐慧芳脾气冲,跟我闹过几次。

我摇摇头,走到厂房外面抽烟。

下午的阳光斜照过来,把一排排待修的车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金属的味道。

这味道我闻了二十多年,踏实,熟悉。

可现在,连这味道都让人觉得有点恍惚。

快下班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徐慧芳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晚上我晚点回,跟同事吃饭。”

我没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时,我忽然想起昨晚她手机那一下短暂的亮光。

还有这些天,她接电话总是背着我,走到阳台或者卫生间。

有时是推销的,有时是“同事”。

但每次接完,她神情都有些异样,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烟烧到了手指,我猛地甩掉。

得弄清楚。不声不响地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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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吴阿姨是周三下午敲的门。

她住我们隔壁单元,以前是一个厂的,退休后喜欢在小区里遛弯、跟人聊天。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眼。

“小沈啊,在家呢?”她拎着一袋刚买的青菜,“慧芳不在?”

“她上班。”

“哦哦。”吴阿姨站在门口,没走的意思,“那个……有件事儿,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我心里一紧。“您说。”

“上周五下午,我在东郊那个二手车市场外面,看见慧芳了。”吴阿姨压低了声音,“她跟一个男的一块儿,在看车。那男的……不是你吧?”

血液好像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不是我。周五我全天在厂里。”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连自己都惊讶。

“我就说嘛,看着不像。”吴阿姨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那男的个子挺高,穿着个夹克,跟慧芳挨得挺近的,指指点点的。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特意绕近点瞅了瞅,就是慧芳。”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多吧。我坐公交路过,正好红灯,看得清清楚楚。”吴阿姨顿了顿,看着我脸色,“小沈啊,我也不是挑拨你们夫妻关系,就是觉得……这事儿吧,你心里得有个数。现在社会,乱七八糟的人多。”

我点点头。“谢谢吴阿姨。”

“哎,你也别往心里去,可能就是普通朋友帮个忙。”吴阿姨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满是同情和好奇,“那我先回去了啊。”

门关上了。屋里死一般寂静。

二手车市场。看车。男人。

八万块钱。个人账户。

所有碎片开始往一块拼凑,拼出一个我不敢细想的画面。

我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暗下来。然后起身,去了小区物业。

值班的是个年轻保安,认识我。我递了根烟,说上周五我老婆可能把一个快递落在门口了,想看看监控找找。

保安很好说话,调出了上周五下午的监控。我们楼的摄像头对着单元门和前面一小片空地。

下午两点十七分,徐慧芳从单元门出来。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新烫过,卷曲地披在肩上。手里没拿快递。

她走到小区门口,没往公交站方向去,而是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人。

两点二十五分,一辆银色轿车停在路边。车型很老,大概十年以上的车龄。副驾驶车窗摇下来,徐慧芳弯腰说了句什么,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很快开走了。

驾驶座上的男人,监控拍得不清楚,只能看出大概轮廓,平头,穿着深色夹克。

“沈师傅,这……是你家亲戚?”保安小声问。

我没说话,盯着屏幕上那辆远去的银色轿车。车牌号是本地的,但数字模糊。

“能放大吗?车牌。”

保安操作了几下,摇头。“不行,太远了,糊的。”

我谢过保安,走出物业办公室。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

那辆车,那个男人。

徐慧芳回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她看起来有点累,把包扔在沙发上,就去洗澡。

我坐在客厅,听着浴室哗哗的水声。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她穿着睡衣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她简短地回答,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抹护肤品。

“上周五下午,你去哪儿了?”

镜子里的她,动作停了一瞬。“上班啊。还能去哪儿。”

“没去别的地方?”

“沈广发,你又想说什么?”她转过身,眉头皱着,“我累了,不想吵架。”

“东郊二手车市场,去了吗?”

徐慧芳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握着护肤品瓶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谁……谁跟你说的?”她声音有些抖。

“看见你的人不少。”我没提吴阿姨。

她猛地站起来,毛巾掉在地上。“你调查我?沈广发,你把我当什么?犯人吗?”

“那你去二手车市场干什么?跟谁去的?”

“跟朋友!一个朋友想买车,让我帮着看看!不行吗?”她声音尖锐,带着哭腔,“我就不能有个朋友?我天天围着你们爷俩转,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社交?”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你管不着!”

“是赵俊楚吗?”我吐出这个名字。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徐慧芳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满是震惊,还有一丝……慌乱。

赵俊楚。

这个名字,我有好几年没听她提起了。

是她的高中同学,据说当年关系不错。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还偶尔提起,说他去南方闯荡了。

后来就渐渐不提了。

我以为,这个人早就淡出了她的生活。

“你……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哑了。

“猜的。”我说,“所以,是他。”

徐慧芳跌坐回凳子上,捂住了脸。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不是装的,是真在抖。

“慧芳,”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八万块钱,是不是转给他了?”

她不说话,只是哭,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说话!”我提高了声音。

她猛地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痕,眼神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是!是转给他了!他急用钱,我就转给他了!怎么了?他会还的!连本带利还!”

“急用钱干什么?”

“他……他要创业,资金周转不开。”她避开我的视线,“老同学,开口了,我能不帮吗?”

“创业需要八万?需要你去二手车市场帮看车?”我站起来,俯视着她,“徐慧芳,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钱到底去哪儿了?”

她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却变得有点硬。

“沈广发,你别逼我。钱是我转的,我会负责。两个月,最多两个月,他一定还!到时候我把钱存回定期,一分不少,行了吧?”

“你把我们给女儿攒的学费,一声不吭转给你的男闺蜜。”我一字一顿地说,“现在,还让我别逼你?”

“男闺蜜”三个字,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她嘴唇哆嗦着,“什么男闺蜜!你说话别那么难听!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值得你偷家里的钱去帮他?”

“我没偷!那是家里的钱,我也有份!”

争吵声惊动了小雨。她推开房门,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爸,妈……你们别吵了。”

徐慧芳看见女儿,哭声更大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小雨,回屋去。”

小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哭得颤抖的母亲,慢慢关上了门。

那一夜,我们没再说话。徐慧芳抱着枕头去了小雨房间。我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监控里那辆银色的老轿车,载着她,消失在路口。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扎进了我的生活里。

我得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还有,那八万块钱,到底变成了什么。

04

周四,我请了半天假。

没跟徐慧芳说。她一早起来,眼睛肿着,冷着脸,没给我做早饭,自己收拾了就出门了。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先去了趟交通队。找了个以前的熟人,老陈,现在在车管所。

老陈把我带到他办公室,倒了杯茶。“广发,稀客啊。啥事?”

我递了根好烟,开门见山。“帮我查辆车,还有车主信息。”

老陈迟疑了一下。“这……不合规矩啊。”

“老陈,不白查。”我把一个信封推过去,里面是两条烟的钱,“家里有点事,牵扯到这辆车。我就想弄清楚。”

老陈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行吧,下不为例。车牌号多少?”

我把从监控里反复辨认、猜出来的几个可能的车牌组合告诉他。模糊的影像里,能确定的只有前面两个字母和最后一位数字。

老陈在电脑上敲了一阵,筛选对比。

“符合你说的,上周五下午可能出现在东郊那一带的……”他滚动着鼠标,“是这辆。银色,老款别克凯越,车牌尾号7。”

他点开详细信息。车主登记信息跳了出来。

姓名:赵俊楚。

身份证号:……

住址:本市朝阳区某街道某小区。

车辆注册日期:上周四。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注册日期,就在徐慧芳转账后的第二天。

“能看看这车的过户记录吗?”我问,声音有点干。

老陈又操作了几下。

“有。上周四从个人手里过户到赵俊楚名下的。交易金额……”他顿了顿,看我一眼,“系统里没强制登记金额,不过一般这种老车,也就几万块钱。”

“卖方是谁?”

“一个叫王德胜的人。不认识。”

我盯着屏幕上赵俊楚的名字和那串身份证号。

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但眉眼还能辨认出,就是徐慧芳高中毕业照里站在她斜后方的那个男生。

这么多年,他老了些,胖了些,但轮廓没变。

八万块钱。一辆二手别克凯越。

徐慧芳的“朋友急用钱周转”,原来是急着买车。

“广发,”老陈拍了拍我肩膀,“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我摇摇头,挤出一点笑。“没事。谢了,老陈。”

走出车管所,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我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点了支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点着。

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在面前。比我想的更直接,更不堪。

不是创业,不是周转,就是买车。用我们给女儿攒的学费,给她所谓的“男闺蜜”买了辆车。

抽完第三支烟,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杨志强,我高中同学,现在在朝阳区那边开餐馆,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

“强子,帮我打听个人。住你们那片儿的,叫赵俊楚……”

半小时后,杨志强回了电话。

“打听清楚了。赵俊楚,四十三岁,没固定工作,以前倒腾过服装,开过小店,都没成。现在好像搞什么‘资源整合’,听着玄乎,其实就是到处拉关系,蹭吃蹭喝。离过婚,前妻带孩子走了。听说最近手头紧,到处借钱。”杨志强顿了顿,“广发,你怎么打听他?这人……风评可不咋地。”

“有点纠葛。”我说,“他最近是不是买了辆车?”

“哦,对!就前两天,弄了辆二手别克,嘚瑟得很,还开到我店门口晃了一圈。说是一个‘红颜知己’资助的。”杨志强声音压低了些,“广发,该不会是……?”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句脏话。“妈的,这孙子……广发,需要帮忙你说话。”

“不用。谢了,强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原地,又点了支烟。“红颜知己”。这个词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耳朵里。

下午,我去了赵俊楚登记住址的小区。是个老小区,楼房外墙斑驳。我在对面的一家小卖部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看着那个单元门。

等了两个多小时,快到五点的时候,那辆银色的别克凯越开了回来。

车停得歪歪扭扭。

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正是赵俊楚。

比照片上胖,穿着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

他锁了车,吹着口哨上了楼。

我没动,继续看着。

六点左右,徐慧芳给我发了条微信:“晚上不回来吃,商场盘点。”

我回了个“嗯”。

七点十分,徐慧芳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门口。她换下了商场制服,穿着件驼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个纸袋。她脚步很快,径直走进赵俊楚那栋楼。

小卖部老板娘坐在我旁边嗑瓜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又来找那个姓赵的。这女的,最近常来。”

“他们什么关系?”我问。

“谁知道呢。”老板娘吐掉瓜子皮,“看着不像两口子。那姓赵的,就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这女的,看着挺体面,眼神可不怎么好。”

我付了水钱,起身离开。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把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手机响了,是徐慧芳。我接起来。

“喂?老沈,我这边可能晚点回去,盘完点同事非要一起吃个宵夜。”她声音如常,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背景音安静。

“在哪儿吃?”

“就商场后面那家烧烤,你知道的。”她快速回答,“好了不说了,经理叫了。”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商场后面的烧烤摊,这个季节,露天位根本没人。而且,背景音太安静了。

她不在烧烤摊。她在那个老旧的单元楼里,和那个用我女儿学费买了车的男人在一起。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疲惫,苍老,眼睛里一片死寂。

愤怒到了极点,反而变成了一种冰冷的麻木。

八万块钱。一辆车。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

还有我的女儿,小雨。她那双担忧的眼睛,总是在我眼前晃。

公交车摇晃着驶过霓虹闪烁的街道。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亮,可我觉得自己正坠入一片漆黑冰冷的深渊。

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该怎么算?

冲上去撕破脸?大吵大闹?让小雨看着她父母狰狞的面目?

不。

一个更清晰,更冰冷,也更残酷的念头,在深渊底部慢慢浮了上来。

它像水草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我彻底死心,也能让我做出最终决定的答案。

那个答案,不在徐慧芳那里,也不在赵俊楚那里。

它在小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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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末,小雨学校开家长会。

徐慧芳说她头疼,去不了。我知道她是怕遇到老师问起家庭情况,也怕面对我。

家长会下午两点开始。我跟小雨一起出门。她穿着校服,马尾辫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几本书。路上,她几次偷看我,欲言又止。

“爸,”她终于小声开口,“你和妈妈……是不是因为我吵架?”

我心里一揪。“别瞎想,跟你没关系。”

“是因为钱吗?”她低着头,“我听见你们说学费……爸,其实我不一定要上很好的大学,普通的也行,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或者打工……”

“小雨。”我停下脚步,看着她,“钱的事,爸爸会解决。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管好好学习,听见没?”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我不想你们吵架。”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吵架。就是……有点分歧。”

家长会上,班主任重点讲了高二下学期的关键性,以及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成绩和排名,关系到高三的分班和后续的复习资源倾斜。

“家长们,最后冲刺阶段,家庭的支持和理解至关重要。请一定给孩子创造一个稳定、和谐的学习环境。”班主任语重心长。

台下的家长们都神色凝重。我坐在角落里,觉得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

稳定。和谐。

我的家,正在从内部裂开。

散会后,我跟班主任单独聊了几句。班主任对小雨评价不错,说她踏实,就是最近好像有点心事,上课偶尔走神。

“沈先生,家里……没什么事吧?”班主任委婉地问。

“没事,都好。”我说,“谢谢老师关心。”

走出学校,我没有直接回家。我打了个电话。

“喂,李主任吗?我沈广发。有点私事想咨询您……对,关于亲子鉴定。”

李主任是我远房表亲,在市中心医院检验科。

电话里,我没细说,只问流程和注意事项。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没多问,告诉我需要父母双方和孩子都到场,带身份证。

如果一方不能到场,需要有委托书,或者……用一些特殊样本,比如带毛囊的头发、用过的牙刷,但那样准确率和法律效力可能受影响。

“广发,你可想清楚了。”李主任最后说,“这事,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想清楚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街边抽了两支烟。初春的风还有点料峭,吹得烟灰乱飞。

做出这个决定,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当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它就会疯狂生长,撑裂一切信任的土壤。

我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来告诉自己:看,这就是结果。

然后,我才能决定接下来怎么走。

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确认小雨是不是我的孩子——我心里几乎确信她是。

我需要的是那份盖着红章的报告,像一个冰冷的句号,终结我所有的犹豫和幻想。

回到家,徐慧芳不在。大概又去找她的“朋友”了。

小雨在她房间写作业。我敲了敲门进去。

“爸?”她有些惊讶。

“小雨,帮爸爸个忙。”我拿出一个干净的小密封袋,“拔几根头发给爸爸,要连着根的那种。”

小雨愣住了,眼睛眨了眨。“要头发干什么?”

“单位……要填个什么表格,需要直系亲属的DNA信息,说是安保备案。”我编了个自己都觉得拙劣的借口,语气尽量自然,“可能是最近厂里接了点军工相关的活儿,手续麻烦。”

小雨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但没再多问。她低下头,在自己头上找了找,小心地拔下三四根带毛囊的头发,放进我手里的袋子。

“够吗?”

“够了。”我把袋子封好,揣进口袋,不敢看她的眼睛。“好好学习。”

我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靠在门外墙上,心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

我竟然对自己女儿撒谎。用这么蹩脚的借口,骗来了她的头发。

恶心感和愧疚感涌上来,几乎让我窒息。但我没有退路。

接下来,是徐慧芳的。这个更容易。早上她梳头时,梳子上缠着不少头发。我捡了几根带毛囊的,装进另一个袋子。

最后,是我自己的。

我把三个袋子并排放在书桌抽屉里,看着它们。

透明的袋子里,黑色的头发静静躺着。

它们即将被送去一个地方,用最科学的方式,解答一个最不堪的问题。

晚上徐慧芳回来得不算太晚,十点左右。她洗了澡,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嘴角不时露出一丝笑意。是在跟赵俊楚聊天吗?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立刻把手机屏幕侧了侧,神情有点戒备。

“慧芳,”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我们谈谈。”

“谈什么?”她没看我。

“那八万块钱,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

她皱起眉。“不是说过了吗?他会还的!两个月!”

“拿什么还?他那辆二手车?”

徐慧芳猛地转头瞪着我。“你查他车?”

“我不该查吗?”我迎着她的目光,“你用小雨的学费,给你的男闺蜜买了辆车。徐慧芳,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那是借!是投资!”她站起来,声音发抖,“他项目成了,能翻倍还!到时候小雨的学费根本不是问题!”

“什么项目?在哪里?合同呢?计划书呢?”

“商业机密!能随便给你看吗?”她胸口起伏着,“沈广发,你就不能信我一次?信我朋友一次?”

“信你?”我笑了,笑声很干,“信你背着我转走八万?信你撒谎说是理财?信你偷偷摸摸去二手车市场?信你现在坐在这里,还跟他聊得开心?”

她脸色煞白,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你……你监视我?”

“我不监视你,我永远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我也站了起来,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窜上来,但我死死压着,不让它爆发,“徐慧芳,那是我们女儿的前程!不是让你拿去讨好别的男人的!”

“我没有讨好!”她尖叫起来,眼泪涌出来,“你混蛋!沈广发!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省钱,我吃苦,我为了这个家!我就不能有个知心的朋友?就不能在自己觉得值得的事情上投点资?”

“投资?”我指着她,“投到赵俊楚那个无底洞里?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游手好闲,坑蒙拐骗!你就是被他那张嘴骗了!”

“不许你这么说他!”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比你有情调!比你会关心人!比你懂我!”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捅穿了我的胸膛。

房间里死寂。

她吼出来,自己也愣住了,随即露出懊悔的神色,但倔强地抿着嘴,不肯低头。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近二十年的女人。忽然觉得她无比陌生。

“好,”我点点头,声音轻了下来,透着一股彻底的寒意,“你懂他,他懂你。那八万,就当是我替你的‘懂’付的学费。”

我转身往卧室走。

“沈广发!”她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从今天起,家里的钱,你一分也别想再动。小雨的学费,我会另想办法。”我顿了顿,“至于你,好自为之。”

我关上了卧室门,反锁。

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刚才的对话,斩断了最后一丝温情。也好。

我拉开抽屉,看着那三袋头发。

明天,就去医院。

06

鉴定报告是一周后出来的。

李主任亲自打电话让我去取。他没多说,只说了句:“结果出来了,你自己看吧。”

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车去医院。路上很堵,公交车像蜗牛一样爬行。我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一片空白。

到医院,李主任在办公室等我。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盖着红章。

“广发,”他拍拍我肩膀,“不管结果怎样,日子还得往前过。”

我点点头,拿着文件袋,没立刻打开。走出医院大楼,我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

初春的阳光暖洋洋的,草坪刚冒出嫩绿的新芽。几个病人在家属陪同下慢慢散步。一切看起来都平静而充满生机。

我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报告。纸张很薄,却觉得有千斤重。

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鉴定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