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盖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我把最后一口烟抽完,踩灭烟头。

郑冬生从楼里走出来时,步子有些晃。那身曾经笔挺的西装现在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两个穿制服的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他走到车旁,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空荡荡的,像老家冬天收割完的稻田。

“老地方。”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我拉开后车门。他弯腰进去的姿势很慢,像每个关节都生了锈。车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对面蹲着几个记者。镜头举起来,又放下去。

车子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栋我们进出过上千次的写字楼越来越小。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冷冰冰的。

“直接回家?”我问。

后座沉默了很久。

“回不去了。”他说,“房子封了。”

路口红灯。我踩下刹车。

他的呼吸声从后座传来,粗重,压抑。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下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现在没什么可思考的了。

绿灯亮起。

“去长途车站。”他说,“买回老家的票。”

我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另一条路,通往城市边缘。

候车室门口尘土飞扬。他提着那个黑色的旧行李袋——那是十年前我送他去机场时用的同一个袋子——走到检票口。

他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

手掌很轻,几乎没用力。

然后他朝我点点头,转身朝那辆破旧的长途汽车走去。

我看着他微驼的背影,突然开口。

声音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板。”

他停住脚步。

“车引擎盖下面,有个东西。”我说,“我想它也许能帮你。”

他的手还搭在车门扶手上。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尖锐,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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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郑冬生签下城东那块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分。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走出来。步子还是那个步子,腰杆笔直,但嘴角绷得紧。上车时,他先松了松领带,才把公文包扔到旁边座位上。

“回公司。”他说。

车子启动。空调口嘶嘶吐着冷气。

十分钟后,他忽然开口:“老陈,你跟我几年了?”

“十年零三个月。”我说。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那些玻璃幕墙的大楼,一家家新开的店铺,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挤在车流里穿梭。

“十年。”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分量。

红灯。我停下车。

“我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他说,“快枯死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老家在哪儿,送过他父母几次,但没进过院门。

“我爹打电话来说的。”他继续说,声音有点飘,“说树心里空了,今年春天就没发新芽。”

信号灯变绿。

车子重新动起来。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眼角的皱纹很深,像用刀刻上去的。

我知道那块地拿得不轻松。

竞标对手是省里来的公司,背景硬。

郑冬生这半个月几乎没睡过整觉,酒局一场接一场。

昨晚我送他回家时,已经凌晨三点。

他在后座吐了一路。

但今天合同签了。公司又能往前迈一大步。

“下个月起,”他忽然说,“工资给你涨两千。”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

“这是第八次了。”他说。

“是。”我说。

“记得这么清?”

“每次涨完薪,你都让我换次轮胎。”我说,“你说车跑得快了,鞋得跟得上。”

他笑了一声,很短促,像呛到了。

然后又是沉默。只有引擎的嗡嗡声,还有空调的风声。

车子拐进公司地库。昏暗的灯光在水泥柱间投下长长的影子。我停在他的专属车位上,熄了火。

他没马上下车。

“老陈。”他说。

“嗯。”

“那棵树要是真死了……”他没说完。

我等着。

但他只是摇摇头,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库里回荡。

我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时,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天晚上我洗车。水枪冲过车身,水流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我擦到引擎盖时,手在靠近前挡风玻璃的地方停了一下。

那里有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我用毛巾仔细擦干那一块。水珠顺着车漆滑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手机响了。是家里打来的。

“爸,”儿子的声音传来,“明天家长会,两点。”

“知道了。”我说。

“你别又忘了。”

“忘不了。”

电话挂断。我继续擦车。后视镜里,我的脸被夕阳映得发红。眼角的皱纹,不知什么时候也深了。

十年。足够一棵小树苗长成大树。

也足够一棵老树枯死。

我把洗车工具收进后备箱。关上箱盖时,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地库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黄昏正一寸寸褪去。

02

郑梓萱回国那天,雨下得很大。

飞机晚点三个小时。郑冬生在接机口等了又等,最后回到车上,点了根烟。

“小女孩长大了,”他说,“架子也大了。”

我知道他不是真生气。手机屏保还是郑梓萱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笑得一脸灿烂。那相片他用了四年。

又过了半小时,一个穿米色风衣的身影拖着行李箱走出来。长发,高个子,眉眼和郑冬生很像,但线条更柔和些。

郑冬生立刻掐灭烟,推开车门。

我坐在驾驶座,看着他们在雨中拥抱。郑冬生接过行李箱时,手在女儿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片清晰又模糊的视野。

“爸,公司现在年营收多少?”郑梓萱问。

郑冬生报了个数字。

“利润呢?”

“正在谈几个新项目,接下来会更好。”

“我是问现在的利润率。”郑梓萱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后视镜里,郑冬生的嘴角往下沉了沉。

“你不先休息几天?倒倒时差?”

“我在飞机上睡了十个小时。”郑梓萱转过头看着他,“爸,我回来不是度假的。你让我进公司,我就得知道真实情况。”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和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

“公司有公司的节奏。”郑冬生说,“你刚回来,先熟悉熟悉环境。”

“什么环境?”郑梓萱笑了,但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是唐叔那些酒桌文化的环境,还是财务报表里那些看不明白的支出的环境?”

郑冬生没说话。

“我在纽约实习的时候,”郑梓萱继续说,“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数据透明化。所有支出,所有合同,全部上系统。爸,你现在还用纸质合同吗?”

“有些关系,不是系统能处理的。”

“什么关系需要绕过正规流程?”

郑冬生突然提高音量:“够了!”

声音在车内炸开。雨刷还在摆动,一下,又一下。

郑梓萱抿紧嘴唇,转回头看向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我放慢车速。前面的卡车尾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红。

“老陈。”郑冬生说。

“下个月梓萱进公司,你每天接送她。”

“不用。”郑梓萱说,“我自己开车。”

“让老陈送。”郑冬生的语气不容反驳,“他对路熟。”

郑梓萱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也正好看见她的眼睛——清澈,锐利,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确信。

“那就麻烦陈师傅了。”她说。

“应该的。”我说。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市区。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

等红灯时,我从后视镜里瞥见郑冬生的手。

他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正揉着太阳穴。揉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而且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绿灯亮起。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溅起一片水花。

后座上,父女俩谁都没再说话。

郑梓萱一直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掠过,忽明忽暗。

郑冬生闭上了眼睛。但那只揉太阳穴的手,一直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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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酒局定在江边的一家私人会所。

我送郑冬生到门口时,唐高澹已经等在那儿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金属表盘的手表。

“冬生!”他迎上来,手自然地搭上郑冬生的肩,“就等你了。”

郑冬生点点头,朝我摆摆手:“十点来接。”

“好。”我说。

唐高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老陈还是这么准时。十年了吧?就没见你迟到过。”

我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

他们走进会所深红色的木门。门合上时,我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笑声和碰杯声。

我把车开到对面的临时停车位。熄火,开窗。

江风带着湿气灌进来。对岸的写字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江面上有游船驶过,彩灯串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九点半,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郑梓萱发来的短信:“陈师傅,我爸今晚和谁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唐总,还有几位客人。”

“在哪?”

“江月会所。”

“知道了。谢谢。”

她没再发来消息。我放下手机,点了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明灭。

十点整,会所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唐高澹。他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很大:“放心,都谈妥了……郑总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办事牢靠!”

然后是郑冬生。他走得有些慢,一只手按着胃部。后面还跟出来两个男人,都是生面孔,穿着休闲,但手腕上的表在路灯下反着光。

我启动车子,缓缓开过去。

郑冬生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浓重的酒气。他闭着眼,头靠在头枕上。

唐高澹俯身到车窗边:“冬生,那事儿就这么定了啊。我明天让人把合同送过去。”

郑冬生没睁眼,只挥了挥手。

唐高澹直起身,朝我笑笑:“路上慢点,老陈。”

车子驶离江边。后座上很安静,只有郑冬生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开了两条街,他忽然说:“靠边停一下。”

我打了转向灯,在路边停下。他推开车门,蹲在绿化带旁吐了。吐得很厉害,整个背都在痉挛。

我递过去一瓶水和纸巾。他接过去,漱了口,用纸巾擦了擦嘴。

重新上车后,他瘫在后座,像被抽掉了骨头。

“老陈。”他声音哑得厉害。

“你跟我十年了。”

“是。”

“你觉得我变了吗?”

我没立刻回答。路灯的光一道道扫过车内,他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模糊。

“人都会变。”我说。

他笑了一声,很苦。

“唐高澹介绍的那条线,”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利润很高。比正常渠道高两倍。”

我握紧方向盘。

“但得走点……特别的路子。”他说完这句,长长叹了口气。

车子继续向前。路过一个还在施工的工地,塔吊上的灯像悬在半空的星星。

“我爹今天又打电话了。”郑冬生忽然说,“说那棵树彻底死了。村里人说,槐树枯死,不吉利。”

我没接话。

“什么吉不吉利的,”他喃喃道,“树老了,就该死。”

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含混不清。

但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真想回老家看看。”

然后他真的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但眉头还皱着。

我在下一个路口右转。这是回他家的路——那栋三层别墅,院子里有棵他从老家移栽过来的石榴树。

去年石榴结得很好,红彤彤地挂了一树。

今年春天,那棵树也没发芽。

04

郑梓萱约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满是曲线和表格。

“陈师傅。”她抬头看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服务员过来,我点了杯水。

“我爸最近应酬很多?”她开门见山。

“郑总一直很忙。”

“和唐叔一起?”

“有时候是。”

她合上电脑,身体前倾:“陈师傅,你跟了我爸十年。公司里那些‘老关系’,你了解多少?”

我看着玻璃杯里的水。冰块正在慢慢融化。

“我只是个司机。”我说。

“司机看得最清楚。”郑梓萱不放过我,“谁常坐车,谁打电话时说了什么,谁在车上掉了文件——你都知道。”

我抬起眼。她的眼神很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急切。

“郑小姐,”我说,“我的工作是开车。”

她盯了我几秒,然后靠回椅背,笑了。但笑意没到眼睛。

“我明白。”她说,“你对我爸忠心。”

这不是一个问题,所以我没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个黑色的长方体,比U盘稍大一些,侧面有个小红点。

微型录音笔。

“下次我爸和唐叔在车上谈重要事情,”她说,“打开这个。按一下侧面按钮就行。”

我没碰那个东西。

“我爸年纪大了,”郑梓萱的声音低下来,“有些决定,他可能是一时糊涂。我得知道具体情况,才能帮他。”

“郑总做决定,有他的考虑。”

“他的考虑就是听唐叔的?”她语气突然尖锐起来,“公司财务最近有几笔大额支出,走的是备用金账户,没有任何说明。我问财务,财务说唐总直接批的。我问唐叔,他说是特殊渠道的保证金。”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口气:“什么特殊渠道需要五百万保证金?而且不走正规合同?”

咖啡厅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但此刻听起来有些刺耳。

“陈师傅,”她说,“我不是要害我爸。我是想救他。”

我看向窗外。街对面就是公司大楼。郑冬生的办公室在十二层,此刻窗帘拉着。

“这个,”我把录音笔推回去,“你收好。”

郑梓萱的脸色沉下来。

“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我说,“公司配的,一直开着。”

她愣了一下。

“但记录仪只录影像和外部声音。”我补充道,“车内谈话,录不清楚。”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但距离好像很远。

最后她收起录音笔,动作有些重。

“我懂了。”她说,“你们都是一条心。”

她站起来,把电脑塞进包里。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陈师傅,”她说,“如果有一天公司出了事,你的十年忠心,值多少钱?”

她没等回答,转身走了。

我坐在原地,喝完那杯水。冰块已经全化了,水变得温吞吞的。

回到车上,我发动引擎。空调吹出冷风,渐渐驱散车厢里的闷热。

我打开手套箱,想把一叠过路费发票整理一下。

手指触到一个硬物。

拿出来一看,是那支录音笔。不知什么时候,她塞进来的。

我捏着那个小东西,拇指在侧面摩挲。那个红色的小点,像一只微闭的眼睛。

车子引擎在怠速状态下轻微震动。

最后,我把录音笔放进手套箱最里面,用一叠地图盖住。

关上手套箱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很清脆。

也很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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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该保养车了。

我把车开到熟悉的维修厂。老板老赵是我老乡,认识很多年了。

“哟,陈哥。”老赵叼着烟走过来,“这车还保养呢?郑总那么大家业,不换辆新的?”

“开着顺手。”我说。

“也是。”他拍拍引擎盖,“这车跟你一样,踏实。”

工位空出来了。我把车开进去,熄火。小工过来,熟练地升起车辆。

我靠在旁边的工具柜上,看车底慢慢暴露出来。排气管、传动轴、油箱……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沾着泥点和油污。

老赵递过来一根烟。我接了,点燃。

“郑总最近怎么样?”他随口问,“听说拿了块大地皮?”

“还行。”

“那就是很行了。”老赵笑,“你们大老板说‘还行’,那都是不得了。”

小工在下面换机油。黑色的油液流进接油桶,哗哗作响。

“对了陈哥,”老赵想起什么,“你上次说轮胎有点响?我帮你看看。”

他蹲下身,钻到车底。我抽着烟,看维修厂门口的车来车往。

过了大概五分钟,老赵钻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这什么?”他皱皱眉,“塞备胎夹层里的。”

那是个牛皮纸文件袋,边缘已经磨损发毛,沾着油渍。

我接过来。袋子没封口,里面露出一叠纸的边角。

“可能郑总落下的文件。”我说。

“那你收好。”老赵没在意,又钻回车底,“左后减震有点渗油,问题不大,再跑两万公里来看看。”

我拿着文件袋走到光线好些的地方。

抽出来一看,是几份货单复印件。纸面模糊,像是复印了很多次。抬头是“鑫隆货运”,但那个公司印章糊成一团红。

货物名称写的是“机械设备配件”,但后面的规格型号栏是空白的。

数量不小。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有个潦草的签字。笔画很乱,但我认得出——是唐高澹的字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走三号码头,夜班。”

我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

“陈哥!”小工在车底喊,“下来看看这个!”

我把文件塞回袋子,走回车旁。小工指给我看底盘上一处划痕,说是可能托过底。

我应付了几句,心思却在那袋文件上。

保养做完,车降下来。我付了钱,开车离开。

没回公司,也没回家。我沿着环城路开,车窗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

那个文件袋就放在副驾驶座上。

我在一个废弃的工地旁停下。四下无人,只有荒草在风里摇晃。

我再次拿出那些货单。一页页翻看。

“机械设备配件”——什么样的配件需要夜间从三号码头走?

三号码头我知道。在城东工业区边上,以前主要走建材,后来生意差了,听说现在接的都是零散杂货。

郑冬生的公司做的是地产和贸易。机械设备配件……倒也说得过去。

但为什么要塞在备胎夹层里?

我拿出手机,对着货单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在纸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拍完,我把文件装回袋子。在原地坐了很久。

最后,我启动车子,开到一个垃圾中转站。

下车,走到一个绿色的大垃圾桶旁。盖子很重,掀开时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里面堆满了腐烂的菜叶和塑料袋。

我抬起手,准备把文件袋扔进去。

手停在半空。

风刮过来,吹起袋子的一角。里面那些模糊的纸哗哗作响,像在说什么。

我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放下垃圾桶盖,转身回到车上。

文件袋被我放回了备胎夹层。塞进去的时候,我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

车开回公司地库时,天已经黑了。

郑冬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十二层,那片长方形的光,在整栋暗沉的楼体上显得格外突兀。

我坐在车里,没立刻上楼。

手机相册里,那几张货单照片静静地躺着。模糊的印章,潦草的签名,还有那行铅笔小字。

我把照片加密,然后删除了原图。

下车时,腿有些麻。我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地库空旷,我的脚步声有回音。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跟着我。

电梯上行。数字从-1跳到1,2,3……

在6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人。只有走廊灯苍白的光照进来。

门又关上。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那些模糊的字迹在眼前晃。

“机械设备配件”。

“三号码头”。

“夜班”。

电梯叮一声,12楼到了。

门开时,我看见郑冬生正从办公室走出来。他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语气很急。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对电话那头说:“等会儿打给你。”

挂断电话,他走过来:“车保养好了?”

“好了。”我说。

“嗯。”他点点头,但眼神飘着,像在想别的事,“明天早上七点接我,去开发区。”

“好。”

他拍拍我的肩,走向电梯。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

电梯门关上后,整层楼安静下来。

我走到窗边。城市夜景铺展在脚下,灯火连绵,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那么亮。

也那么远。

06

暴雷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早上七点,我准时把车开到郑冬生家门口。等了十分钟,他没出来。

我打电话,关机。

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动静。我下车按门铃,没人应。

隔壁邻居探出头:“找郑总?他一大早被接走了,好像公司有事。”

我回到车上,往公司开。

路上就感觉不对。早高峰的车流里,有几辆车开得特别急,不断变道超车。都是黑色的轿车,车窗贴得很暗。

到公司楼下时,我看见门口停着三辆执法车。蓝红色的灯无声地旋转。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大堂里。前台小姑娘脸色发白,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我停好车,从侧门进去。员工电梯已经停了,只有消防通道还能走。

楼梯间里很安静。我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荡,一声,一声,向上延伸。

在八楼拐角,我听见上面传来说话声。

“……我们现在需要查看所有财务记录。”

是唐高澹的声音,但和平时的圆滑不同,此刻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冷静:“当然,我们全力配合。只是郑总今天还没来,有些文件可能……”

“郑冬生同志已经在配合调查了。”另一个声音打断他,很沉,很有分量。

我停在拐角,没再往上走。

“那太好了。”唐高澹说,“郑总是公司法人,他最清楚情况。我们这些做副手的,很多事也不了解……”

“唐高澹同志,”那个沉静的声音说,“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短暂的沉默。

然后唐高澹笑了,笑声干涩:“应该的,应该的。”

脚步声响起,往电梯方向去。我等声音远了,才继续上楼。

到十二楼时,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公司员工,三三两两地聚着,低声交谈。看见我,他们投来复杂的目光——好奇,同情,还有些别的。

郑冬生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两个人在翻查文件柜。动作很仔细,每拿出一份,都先拍照,然后装进透明的证物袋。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办公桌上还摆着那张照片——郑梓萱的毕业照。相框倒着,玻璃裂了一道缝。

一个穿制服的人走出来,看见我:“你是?”

“司机。”

他打量我一眼:“郑冬生的司机?”

“你等一下。”他转身朝里面说了句什么,然后对我招招手,“进来。”

我走进去。办公室里很乱,文件散落一地。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另一个人从办公桌后抬起头。年纪稍长,眼神很锐利。

“你跟了郑冬生多久?”

“十年。”

“平时都送他去哪里?见过哪些人?”

我一回答了。酒局,会所,开发区,市政府……那些去了无数次的地方,那些见了无数次的人。

他问得很细。几点出发,几点到,车上几个人,聊了什么。

有些我记得,有些不记得。

问到唐高澹时,他停顿了一下:“唐高澹经常坐车吗?”

“有时候。”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上周三,去江月会所。”

“车上聊了什么?”

“我在前面开车,听不清。”

他盯着我看。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你知道公司最近有一批货走三号码头吗?”他突然问。

我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动:“不清楚。我只开车。”

他又看了我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记录。

“你可以走了。”他说,“保持手机畅通,可能还需要找你了解情况。”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说:“郑冬生涉嫌走私,金额巨大。你是老员工,如果知道什么,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的手搭在门把上。金属冰凉。

然后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人群已经散了。几个工位空着,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没做完的报表。

电梯恢复了。我走进去,按了-1楼。

镜面轿厢壁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

到地库时,我的车还在原位。旁边停着那几辆黑色轿车,车窗果然贴得很暗,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我坐进驾驶座,没立刻发动。

掏出手机,加密相册还在。那几张货单照片,安静地躺在数字的囚笼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熄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车子开出地库时,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抬手拉下遮阳板。

后视镜里,那栋十二层的写字楼渐渐远去。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手机响了。是郑梓萱。

我接起来。

“陈师傅,”她的声音在抖,“我爸他……”

“我知道。”我说。

“他们说我爸走私,说公司账上没钱了,说……”她说不下去了,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你现在在哪?”我问。

“在家。外面有记者。”

“别开门。”我说,“等我过去。”

挂断电话,我踩下油门。

路口红灯。我停下车,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一下,两下,三下。

绿灯亮起时,我做出了决定。

方向盘往左打,拐上去公安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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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郑冬生取保候审,是三天后的事。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洗车。水枪喷出的水柱在车身上溅开,阳光下泛起细碎的光。

“郑冬生可以走了。”电话那头说,“你来接一下。”

我关掉水枪。水流声戛然而止,突然的安静让人耳膜发胀。

到的时候,郑冬生已经站在公安局门口了。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我常见的那套西装,而是一件普通的夹克,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

身边没别人。只有他一个,站在台阶上,影子在下午的阳光下拖得很长。

我停下车,没按喇叭。

他看见车了,慢慢走过来。步子很稳,但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

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回家?”我问。

他摇摇头:“回不去了。”

“房子封了。”他说得很平淡,“银行卡也冻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侧着脸看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去哪?”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引擎怠速运转,发出轻微的震动。

“去长途车站。”他说。

我转过头看他。

“买回老家的票。”他补充道,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城市边缘驶去。

路上没人说话。广播开着,调到交通频道,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播报路况。

“……绕城高速发生追尾,建议车友绕行……”

我伸手关掉了。

安静更好。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郑冬生忽然开口:“老陈,这十年,辛苦你了。”

“应该的。”

“没什么应该的。”他说,“我给你发工资,你干活,钱货两清。但我给你的,不止工资。”

“我给你涨了八次薪。”他继续说,像在数什么珍宝,“第一次是你女儿生病,你缺钱。第二次是你老婆下岗。第三次……”

他记得每一次。

“第八次是上个月。”我说。

“对。”他笑了,笑容很淡,“上个月。那时候我还觉得,公司能再撑十年。”

车子下了高架,开上去车站的老路。两边的建筑渐渐低矮,广告牌上的漆剥落,露出锈迹。

“唐高澹跑了。”郑冬生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带着钱,去了国外。留下个烂摊子,还有那些‘证据’,都指向我。”

“什么证据?”

“货单,合同,转账记录。”他数着,“都是真的。我签的字,我批的款。只不过我以为那是正常生意。”

他转过脸,看着后视镜里的我:“老陈,你说我蠢不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又看向窗外:“就是蠢。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摆了一道。还连累了那么多人。”

车子拐进车站广场。到处是拖着行李的人,面色匆忙,脚步杂乱。

我找了个临时停车位。熄火。

郑冬生没动。他坐在后座,目光落在车站大楼上。那栋楼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灰色的水泥。

“我爹那棵槐树,”他忽然说,“枯死了也好。省得我回去看了难受。”

他推开车门。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从后备箱拿出那个黑色的行李袋——确实是十年前我送他去机场时用的那个。边角磨破了,他用胶带粘过。

他提着袋子,走到我车窗边。

“车你留着。”他说,“虽然也值不了几个钱了,但还能开。算我……最后一点心意。”

我看着他。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眼泪。只是红。

“这十年,”他说,“谢了。”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

他转身朝车站走去。背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那个黑色的行李袋随着步伐一下下晃动。

我看着他走到售票窗口。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他。

他递过去身份证,说了什么。售票员在电脑上操作,然后递出来一张票。

他接过票,低头看了看。

然后朝候车室走去。

就在他要走进那扇玻璃门时,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转过身来。

阳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条皱纹,每一处疲惫,都无所遁形。

我走到他面前。

“车引擎盖下面,”我说,“有个东西。”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我想它也许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