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活得不容易。外有北方铁骑压境，内有党争倾轧不休。
文人手中那支笔，写不了战书，挡不了刀兵，能做的只是在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替自己的心找一个安放的地方。
可也正因为活得不容易，他们比任何朝代的人都更懂得一件事，人间的好东西是有限的，你不把它攥紧了过，它自己会走掉。花会落，月会缺，酒会凉，人会老，你拦不住任何一样。
拦不住怎么办？宋人的答案不是赌气，不是逃避，是睁开眼睛看清楚了这一切之后，端起杯来，对着眼前人笑一笑，说一声，喝吧。
十四阙词，十四种通透。有的是看破之后的洒脱，有的是看破之后的温柔，有的是含着泪说出来的明白话，有的是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的那种了然。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宋·朱敦儒《西江月·世事短如春梦》
世上的事短得像一场春梦，人跟人之间的情分薄得像秋天的云。你费尽心思去计较去经营，到头来发现万事都是命中注定的。
既然这样，不如把眼前这三杯好酒喝了，正巧又碰上一朵新开的花。趁着这一小会儿的高兴劲，跟身边的人亲亲热热地笑一场。至于明天是晴是雨，谁也说不准。
朱敦儒是北宋末年南宋初年的人，经历了靖康之变，亲眼看着汴京被金兵攻破，跟着人潮一路南逃。一个见过国破家亡的人，写出"世事短如春梦"这种话，不是故作旷达，是拿半辈子的颠沛流离换来的实话。
这阙词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的轻。明明说的全是沉重的事情，世事无常、人情淡薄、命运不可控，可他的口气像在聊天。不悲不怒，不呼天抢地，只是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说，来来来，喝一口。明天什么样管不了，今天这朵花开得好看，别辜负了。
真正通透的人说话就是这个调子。不教训你，不感慨给你听，只是把自己想明白的事情拿出来，平平淡淡地摆在桌面上。你听进去了是你的，听不进去也没关系。他继续喝他的酒。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海仙时遣探芳丛。
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
不与梨花同梦。
——宋·苏轼《西江月·梅花》
玉一样的骨骼怕什么瘴气弥漫，冰雪一般的姿容天生自带仙气。海上的仙人时不时派小鸟来探望这片花丛，那鸟倒挂在枝头，绿色的羽毛，小小的身子，像一只凤。
她素着一张脸，白净到嫌脂粉是脏东西。洗掉了妆，嘴唇上的红还在。可惜高远的情怀早跟破晓的云一起散了，她不愿意跟梨花做同一场梦。
这首词表面写的是梅花。岭南的梅花，开在瘴雾弥漫的地方，不矜不伐，自带一股清冷的骨气。可苏轼写下这阙词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他过世的侍妾王朝云。朝云跟着他从繁华的京城一路颠簸到惠州，瘴气侵蚀，积劳成疾，年纪轻轻就走了。
“高情已逐晓云空”，这个"云"字，正好嵌着朝云的名。她的高情随着晓云散了，人不在了，什么都空了。“不与梨花同梦”，梨花在古诗里常常跟悼亡联系在一起，可苏轼说她不跟梨花做一样的梦。她不是普通的离去，她走得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苏轼一辈子写过无数旷达的诗词，可这一阙读到最后，旷达的底下是深深的疼。他不哭，不喊，不说"我想你"，只是对着一树梅花，把她的样子一笔一笔描出来。写完了，收起笔，天亮了，云散了。
晚日寒鸦一片愁。
柳塘新绿却温柔。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肠已断，泪难收。
相思重上小红楼。
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宋·辛弃疾《鹧鸪天·晚日寒鸦一片愁》
落日昏黄，寒鸦乱飞，天地间铺满了愁。可柳塘边新冒出来的绿色偏偏这样温柔，温柔到让人更难受。
辛弃疾说了一句狠话。他说如果一个人的眼睛里面没有离别的恨，他不相信人间会有白头这回事。
肠子断了，泪止不住。带着满心的相思又爬上了那座小红楼。明明知道山把视线挡死了，什么也看不到，可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靠在栏杆上朝远方望。不是自己想靠的，是身体不听使唤。
辛弃疾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上过战场，杀过人，单枪匹马闯过敌营。可他写起情来比谁都狠。“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这两句把离别跟衰老绑在了一起。不是时间催人老，是离恨催人老。你日日想一个见不到的人，想到头发白了，想到眼睛花了，想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最后这两句是全词最让人心疼的地方。她知道看不见。山挡在中间，隔着千里万里，怎么可能看得见。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脚，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脚一次又一次地走向栏杆，眼睛一次又一次地望向远方。"不自由"三个字写得极准。不是她要这样做，是她的思念在替她做。
—【04】—
日出西山雨，无晴又有晴。
乱山深处过清明。
不见彩绳花板、细腰轻。
尽日行桑野，无人与目成。
且将新句琢琼英。
我是世间闲客、此闲行。
——宋·苏轼《南歌子·和前韵》
太阳从西山那边出来了，雨停了又没完全停。阴阴晴晴的，拿不准。
在乱山深处过了一个清明节。没有城里那种彩绳系着的花板秋千，没有腰肢纤细的女子在人群中笑闹。
走了一整天的桑树田野，没有碰到一个对得上眼的人。算了，就把心思花在琢磨几句新诗上面好了。苏轼给自己下了个定义，我就是这人世间一个闲人，此刻正在闲逛。
“我是世间闲客、此闲行”，这八个字读起来松得不能再松了。不是装出来的松，是一个被贬了很多次、吃了很多苦的人真正松下来之后才能说出的话。我不赶路了，不争了，不要了。我就是一个闲人，在这山野之间闲走。你问我走去哪儿？不知道。你问我为什么走？也不为什么。走走看看，碰到好句子就记下来，碰不到就算了。
苏轼在最落魄的日子里总能找到这种"闲"。他的闲不是富贵人家的闲适，是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心里那根弦忽然松掉了的那种闲。松掉了就松掉了，不想再绷了。
—【05】—
绿树归莺，雕梁别燕。
春光一去如流电。
当歌对酒莫沉吟，人生有限情无限。
弱袂萦春，修蛾写怨。
秦筝宝柱频移雁。
尊中绿醑意中人，花朝月夜长相见。
——宋·晏殊《踏莎行·绿树归莺》
黄莺飞回了绿树，燕子离开了雕梁。春天走的时候快得像一道闪电。
晏殊说，该唱歌的时候唱歌，该喝酒的时候喝酒，不要坐在那里发呆。人这辈子是有限的，可情这个东西是没有限的。你不拿有限的日子去好好对待那些无限的情，等日子用完了，后悔都来不及。
晏殊一辈子做高官，过好日子，锦衣玉食，出入朝堂。他写的词从来不写穷困潦倒的苦，可他比谁都清楚时间的短和情的深。"人生有限情无限"这六个字，不是穷人的感慨，是一个什么都有了的人发现自己拦不住任何东西时的心声。
你拥有了一切，可你拥有不了时间。花会落，春会走，你爱的人会老。你能做的只有在花开的时候多看两眼，在春天还在的时候多喝两杯，在意中人还在面前的时候多说几句话。
—【06】—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
依然一笑作春温。
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
尊前不用翠眉颦。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宋·苏轼《临江仙·送钱穆父》
分别之后三年了，你走遍了天涯，红尘里的苦头吃了个够。可再见面的时候，你还是笑得像春天一样暖。心里头稳得像一口没有波纹的古井，骨头硬得像秋天的竹子。
今晚你又要走了。孤零零一条船，趁着夜色就开了。月光淡淡的，云薄薄的，送行的场面冷清得很。苏轼说，酒桌上不用皱眉头。人生就像一座旅店，我也不过是住一晚就走的旅人。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你我都是路过的人。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这十个字被后人引用了不知多少遍。可每引用一遍，心里的感受都不一样。年轻的时候读它觉得洒脱，中年的时候读它觉得无奈，再老一些读它觉得平静。
苏轼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洒脱，也并不无奈。他只是把一件事实摆出来了。人生是逆旅，我是行人，你也是行人。大家都是过客，没有谁比谁多留一步。既然都是要走的，那就好好走，走的时候笑一笑，别皱着眉。
送别到了最高的境界，不是哭，是松手。你走吧，我看着你的船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身走自己的路。淡月微云，刚刚好。
—【07】—
东邻槛外芙蓉花，初开粲粲如朝霞。
今朝花谢枝空在，绕树千回只叹嗟。
花谢明年还复开，红颜已去终难回。
人生不及花枝耐，况有流光白发催。
游子对花心尽醉，老翁见之如梦寐。
解把浮生比梦中，肯计荣华与憔悴。
——宋·释文珦《芙蓉花歌》
东边邻居家的芙蓉花，刚开的时候灿烂得像朝霞。今天一看花谢了，枝头光秃秃的。他绕着树转了好多圈，只会叹气。
花谢了明年还能开，人的青春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人这辈子比不上花枝禁得住折腾，更何况还有流光和白发在后面追着赶着催。
年轻的游子看花，看到醉。年迈的老翁看花，看得恍惚。到了最后想明白了，浮生跟梦也差不了多少，还计较什么荣华不荣华、憔悴不憔悴呢。
释文珦是宋代的僧人诗人，出家人看花跟俗世中人看花不一样。俗世中人看到花谢会伤心，会想到自己的衰老和失去。出家人看到花谢会安静下来，因为他从花的开落里面看到了万物的共同规律。开了要谢，来了要走，繁华了要凋零。这不是悲剧，这是常态。
“解把浮生比梦中，肯计荣华与憔悴”，到了这一步，就真的放下了。荣华的时候不狂喜，憔悴的时候不崩溃。因为都是梦。梦里面得到的东西醒了就没了，梦里面失去的东西本来也不属于你。
—【08】—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宋·欧阳修《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
端起酒杯本来想说说什么时候回来，可话还没出口，对面那张春天一样好看的脸先哭了。
欧阳修说了一句极深的话。人生来就是多情的、痴的，这种恨意跟天上的风月没有关系。不是风太冷让你伤心，不是月太圆让你想家。是你自己心里头装着太多东西，放不下。
别唱新的离歌了，一首就够让人肝肠寸断的了。如果非要走，那就把洛阳城里的花全部看完再走。看到最后一朵花落了，才跟春风一起痛痛快快地告别。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两句话是欧阳修送给所有多情之人的定心丸。你伤心不是因为外在的东西，是因为你天生就是一个有情的人。你看见花落会难过，听见笛声会流泪，送别的时候会说不出话，这些都不是矫情，是你的天性。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最后这两句是欧阳修的解法。你舍不得走？那就把能看的全看了，把能经历的全经历了。等你把洛阳的花一朵不落地看完了，等你把该享受的春光都享受够了，到那时候再说再见，心里就不会那么亏欠了。
不是不告别，是告别之前先把日子过满。
—【09】—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
——宋·晏殊《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
年光一直是有限的，人的身子也一直是有限的。随随便便一场离别就能把人的魂勾走半条。酒席歌宴多来几回也不要嫌烦。
满眼的山河，空空地惦记着远方有什么意思？落花和风雨撞在一起，徒增伤春的情绪。不如好好对待眼前这个人。
“不如怜取眼前人”，这七个字被说了一千年，到今天还是管用的。晏殊这话说得不重，像是在酒桌上随口叹了一句，可这一叹叹到了要害上。你天天想远方的事、过去的事、将来的事，想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可你身边这个正跟你一起喝酒的人，你好好看过他吗？
远方的山河你够不着，过去的日子你追不回来，明天会怎样你猜不到。你唯一能抓住的，就是此刻、此地、此人。
晏殊是北宋最富贵的词人，一辈子顺风顺水，做了几十年的太平宰相。可越是什么都有的人，越明白什么都留不住。他的通透不是从苦难中磨出来的，是从锦绣堆里看出来的。锦绣堆里面坐久了，你就发现锦绣也会褪色，繁华也会散场。
与其追那些抓不住的，不如好好对待手边这一个。
—【10】—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
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孤光。
把盏凄然北望。
——宋·苏轼《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
世上的事情全是一场大梦。人这辈子能经过几个秋天的凉？
昨晚的风吹着落叶，哗啦哗啦地响了一整条走廊。去照照镜子看看，眉头多了几道纹，鬓角又添了几丝白。酒太便宜了，来喝的人少。月亮好不容易亮了，偏偏被云挡住。中秋夜，谁陪我一起对着这孤零零的月光？端起杯来，凄凄凉凉地朝北方望过去。
这首词是苏轼被贬黄州时候写的。一个人在异乡过中秋，没有家人在身边，没有朋友来串门，酒是便宜酒，月亮还被云遮了。所有能凑齐的凄凉他全凑齐了。
可苏轼写凄凉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写凄凉是往下沉的，越写越低，越低越暗。苏轼写凄凉是往外推的，推到一个很大的格局里面去。“世事一场大梦”，这个开头把所有具体的苦都抽象掉了。不是你一个人苦，是整个人世间都在做梦。你的苦不过是大梦里面的一小段。
"把盏凄然北望"收尾收得极稳。他没有哭，没有嚎，没有把杯子摔了。他端着酒杯，安安静静地朝北方看了一眼。北方是京城的方向，是家的方向，是他回不去的地方。看一眼就够了。看完了，低下头，喝完这杯酒，这个中秋就过去了。
—【11】—
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
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
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
寒光亭下水如天，飞起沙鸥一片。
——宋·张孝祥《西江月·问讯湖边春色》
去跟湖边的春色打了个招呼。一算日子，上次来这里是三年前了。
东风把他的船吹过了湖面，杨柳的丝条一根一根地拂在脸上。世上的路走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坎坷都习惯了。这颗心走到哪里都是悠悠然的。
寒光亭底下的水平得跟天一样。忽然之间一片沙鸥飞了起来。
张孝祥是南宋初年的词人，二十三岁就中了状元，仕途上风光过也遭殃过。他这首词写在某一次重访旧地的途中，三年不见，湖还是那个湖，春色还是那个春色，变了的是他自己。
“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这两句话不是年轻人说得出来的。年轻的时候碰到了坎会愤怒，会委屈，会觉得天要塌了。走的路多了，摔的跤多了，渐渐地什么都不大惊小怪了。不是麻木，是心里的弹性变大了。你推它一下，它晃两晃，自己又稳住了。
"飞起沙鸥一片"收得极其漂亮。前面那么多感慨，到了最后不说了。让一片沙鸥替他说。鸥鸟从水面上飞起来的那一瞬间，整首词忽然从沉稳变得开阔了。什么世路，什么惯了，什么悠然，到了这一刻全化成了水面上那一片白色的翅膀。
—【12】—
人无百年人，刚作千年调。
待把门关铁铸，鬼见失笑。
多愁早老。
惹尽闲烦恼。
我醒也，枉劳心，谩计较。
粗衣淡饭，赢取暖和饱。
住个宅儿，只要不大不小。
常教洁净，不种闲花草。
据见定、乐平生，便是神仙了。
——宋·曹组《相思会》
人活不过一百年，偏偏要打一千年的算盘。你就算把门用铁铸死了，鬼看见了都要笑话你。
愁多了老得快。白白惹一堆没用的烦恼。我现在清醒了，从前那些操心全白费了。
粗衣淡饭，能暖和能吃饱就行。住的房子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刚刚好就成。屋子里面保持干净，不种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闲花野草。看得见的日子就踏踏实实地过，过好每一天就是神仙了。
曹组是北宋的词人，名气不大，这首词流传也不算广。可这是十四阙词里面最接地气的一首。他不谈什么宇宙人生、不论什么风花雪月，就是掰开了揉碎了跟你说大白话。别折腾了，别算计了，吃饱穿暖住得舒服就完了。
“据见定、乐平生，便是神仙了”，最后这句是全词的总结。什么是神仙？不是腾云驾雾、长生不老。是你对眼前的日子满意了。你看看自己有什么，够用了，开心了，不再朝外面伸手了。这就是神仙。
—【13】—
清夜无尘。
月色如银。
酒斟时、须满十分。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
且陶陶、乐尽天真。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宋·苏轼《行香子·述怀》
夜很干净，一粒尘也没有。月光白得像银子。斟酒的时候要斟满，不能少一分。
名是浮的，利是浮的，为了这些虚的东西把心神都耗光了，不值当。叹一声吧，人生短得像从门缝里看到的一匹奔马，短得像石头碰出来的一点火花，短得像一场做到一半就要醒的梦。
满肚子文章有什么用呢？开口说话有谁愿意真心听？算了，开开心心的，把天真那一面拿出来用就好了。什么时候能回去做一个闲人呢？面前摆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苏轼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做宰相，不是名垂青史，是做一个闲人。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再也不需要别的了。
可他做不到。他是苏轼，他的才华不允许他做闲人，他的命运也不允许。他被一次又一次地推上风口浪尖，一次又一次地被打下来，再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他想要的那种闲，成了他一辈子最奢侈的东西。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这九个字是苏轼留给自己的一幅画。他也许至死都没有真正坐到那溪云面前去。可他把这幅画挂在了心里，每次被风浪打得站不稳的时候，看一眼那幅画，就能再撑一会儿。
—【14】—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宋·晏殊《浣溪沙》
填了一首新词，喝了一杯酒。天气跟去年一样，亭台也跟去年一模一样。夕阳往西沉下去了，什么时候还能回来呢？
花落了，拦不住，一点办法也没有。燕子飞回来了，好像见过，又好像不是去年那一只。他一个人在小园的花径上走来走去。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是宋词里面最有名的对仗，也是最深的一声叹息。花落了你没办法，这是丧失。燕子回来了你觉得眼熟，这是补偿。可补偿永远填不满丧失。去年的花不是今年的花，去年的燕子也不是今年的燕子。看着像是一样的，其实什么都变了。
晏殊站在花径上徘徊，不是在等什么人，也不是在找什么东西。他只是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在"无可奈何"和"似曾相识"之间来回踱步。这就是人生最普遍的状态，你不断地失去，又不断地遇到看起来差不多的替代品。你明知道不一样了，可你也只能接受。
"独徘徊"三个字收尾。一个人，一条花径，一个黄昏。没有答案，没有出路，没有大彻大悟的豪言壮语。只有一个人在夕阳里面走来走去，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这大概就是最真实的通透。不是想明白了就不伤心了，是伤心着，走着，一杯酒一杯酒地喝着，一个春天一个春天地送走。花还会落的，燕子还会来的，夕阳还会沉下去的。明年你还站在这条路上，还是一个人，还是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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