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州黔南，上了年纪的乡亲们总爱说一句话：“抗日战争，起于卢沟桥，止于深河桥。”
这话听着有点大。卢沟桥谁不知道？那是“七七事变”的发生地，是全民族抗战的起点。可深河桥在哪儿？凭什么跟卢沟桥相提并论？
1944年的冬天，这座桥见证了中国抗战史上一个戏剧性的转折。
那年，日本人在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美军攻占了马里亚纳群岛，B-29轰炸机可以直接轰炸日本本土。日本海军在莱特湾海战中被打残，联合舰队几乎全军覆没。东条英机内阁垮台，日本国内经济崩溃，粮食短缺，工人怠工，连飞机制造厂的缺勤率都高达百分之二十六。
可日本人不甘心认输。
他们想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打通从东北到越南的大陆交通线，把在中国的占领区连成一片。这就是“一号作战”，日本人倾巢而出，动用了五十万兵力。
从1944年4月开始，日军一路猛攻。郑州、洛阳、长沙、衡阳，一座座城市接连失守。11月，桂林、柳州也陷落了。国民党军队一溃千里，败兵像潮水一样向西逃窜。
打红了眼的日军决定乘胜追击，杀进贵州。
为什么要打贵州？表面上，是要打通通往大西南的通道，威胁重庆。但实际上，这是日军在为进攻四川做试探。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后来承认，他们想研究“使用驮马进行大胆进攻的机动能力”，为下一步进攻重庆和四川做准备。
说白了，这是一次战略侦察，也是一场豪赌。
1944年11月下旬，日军兵分两路杀入贵州。一路沿黔桂铁路北上，直指独山；另一路从荔波方向迂回包抄。
消息传到贵阳，一片恐慌。国民党当局手忙脚乱，下令实行“焦土抗战”——说白了就是烧。独山县城被自己人点着了，大火烧了七天七夜，一万六千多间房屋化为灰烬，一座被称为“小上海”的繁华县城变成废墟。被日军杀害和冻饿致死的民众近两万人。
这时候，有一支部队赶到了独山。
说来也巧，这支部队正是“七七事变”时在卢沟桥打响抗日第一枪的第29军。当年在北平跟日本人打，如今跑到贵州来接着打。七年了，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这支队伍跟日本人死磕了整整一个抗战。
12月2日，日军攻到深河桥边。第29军91师师长王铁麟下令炸桥。
轰的一声，深河桥断了。
日军被挡在桥南，中国军队在桥北死守。黑石关、白腊坡、甲捞河，每个山头都打得血肉横飞。营长桑拯宇战死，士兵们十不存一，但没有一个阵地是被日军从正面攻破的。
打了三天，日军弹尽粮绝。12月4日夜里，他们开始撤退。中国军队在后面紧追不舍，12月8日收复独山，12月10日将日军全部赶出贵州。
深河桥成了日本侵略军的“最后一桥”。此后直到1945年8月15日投降，八个月里，日军再也没有向中国正面战场发动过任何一次像样的进攻。
为什么日军会退？
表面上看，是深河桥被炸断了。但实际上，日本人的算盘打不下去了。战线拉得太长，补给跟不上，兵员补充不了。更关键的是，欧洲战场上盟军已经打到了德国边境，太平洋上美军步步紧逼，日本已是强弩之末。这时候再往重庆打，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蒋介石后来在《告全国军民同胞文书》里说，1944年是“危险最重而受患最深的一年”。这话一点不假。可就在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中国军队在深河桥前挡住了日军的最后一击。
七十多年过去了。卢沟桥还在北京永定河上，游人如织，石狮子还在那儿蹲着。深河桥也还在贵州群山之间，桥下流水，桥上过客。
北有卢沟桥，南有深河桥。一座是抗战的起点，一座是日军进攻的终点。两座桥，一个民族的血性与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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