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早,我和六十八岁的母亲照常去菜市场买菜。市场里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我提着竹篮走在前头,母亲跟在后面,这是我们多年的习惯。

"今天买点儿嫩豆腐,你爸喜欢。"母亲说着,我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五月的清晨,市场里已经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蔬果的清香和鱼腥气。摊贩们吆喝声混杂着讨价还价的嗓门,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在狭窄的过道上。

我在蔬菜摊前挑着青菜,手指捏着菜心,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菜谱。忽然觉得背后少了些什么,那种熟悉的、母亲一直在身后的安心感突然消失了。

"妈?"我转过头,只看见陌生人的面孔从我身边匆匆走过。

"妈?您在哪儿?"我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菜市场里。我开始焦急起来,母亲这两年记性越来越差,经常忘记东西放在哪儿,有时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放下手中的菜篮,挤过拥挤的人群往回找。心跳越来越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妈!妈!"我的喊声变得急促。菜市场里的人群像一堵移动的墙,遮挡了我的视线。

突然,前方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大喊:"有老人摔倒了!快来人呐!"

我的心一沉,扯着嗓子喊道:"让一让!让一让!"拼命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挤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小路,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过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趴在潮湿的地上,就在豆腐摊前,她的布鞋和裤脚已经被地上的水浸湿。那是我的母亲!她无力地趴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有一道血痕。

我整个人如坠冰窟,扑通一声跪在她身边,"妈!妈!您怎么了?"

"别动她!"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挤过来,"我是附近诊所的医生,可能是骨折,不能随便搬动。"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手足无措地看着母亲。她的眼睛微微睁开,嘴唇颤抖着,"囡囡...对不起...我只是想给你爸买块老豆腐..."

医生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母亲的情况,我拨通了120。"看样子是髋骨骨折,可能还有轻微脑震荡,"医生严肃地说,"老人家这个年纪摔一跤可不是小事。"

旁边围观的人纷纷议论:"这年轻人也真是的,带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出来也不看着点。""就是,现在的子女啊,真是..."

这些话如尖刀般刺痛我的心。是啊,我只顾着挑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母亲是否跟上。我握着母亲的手,泪如雨下。

救护车十五分钟后到达,母亲被送往医院。检查结果确诊为髋骨骨折,需要手术。医生严肃地说:"老年人髋部骨折是大事,手术风险很高,而且术后康复期长,需要家人精心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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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病房外给父亲打电话,声音哽咽。"都怪我,都怪我没看好妈..."

手术当天,我守在手术室外,回想起这几年来,我总是嫌母亲啰嗦,嫌她动作慢,嫌她记性差。甚至连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念叨让我多穿件衣服,我还不耐烦地回了一句"知道了,烦不烦"。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的母亲真的老了。她曾经是那个强大的依靠,抱着我过马路,为我挡风遮雨的人,如今却已经需要我的搀扶。而我,却没能好好珍惜这个角色转换的过程。

手术很成功,但医生说康复至少需要半年。我请了长假,决定亲自照顾母亲。那段日子,我学会了给母亲翻身、擦洗、按摩,学会了耐心聆听她反复讲述的同一个故事,学会了在她醒来时第一时间出现在她床前。

一天晚上,我给母亲喂完药,看她昏昏欲睡,轻声问:"妈,您还记得以前小时候,我走丢了,您是怎么找到我的吗?"

母亲眼里闪着光,声音虽然微弱却很坚定:"记得,当然记得。那时你才五岁,在百货商店走丢了。我吓得魂都没了,找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在一楼的玩具柜台找到你。"她握住我的手,"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我低下头,热泪滚落:"可现在是我让您走丢了..."

母亲摇摇头,轻声说:"不,囡囡,你没有。你找到我了,就像我当年找到你一样。"

母亲康复后,我们依然每周去菜市场,但这次,我总是紧紧牵着她的手。那只曾经牵着我长大的手,如今布满皱纹、骨节突出,却仍然给我无比的温暖和力量。

曾经是她牵着我走过人生的前半段,如今换我牵着她,走过人生的后半程。这不是负担,而是爱的传承,是生命中最美的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