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夫出殡那天,天气闷得慌,乌云压得低低的,像要掉下来似的。我搀着姨妈站在灵堂前,她穿着一身黑衣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眼睛干干的,连眼圈都不红。
周围的亲戚窃窃私语,我听见二舅妈压低声音说:"这当老婆的,连眼泪都不掉一滴,也太狠心了吧?"三姑也接话:"是啊,老张对她不薄啊,这么多年供她吃穿,现在人刚走,她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我握紧了姨妈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很稳。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姨妈打电话给我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小雨,你能来一趟吗?我...我真的撑不下去了。"电话那头,姨妈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连夜赶到姨妈家,推开门就看见她蜷缩在沙发角落,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茶几上的烟灰缸摔碎了,玻璃渣子散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血腥味。
"又是姨夫打的?"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伤。
姨妈点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喝醉了,说我做的菜不合他胃口,抓起烟灰缸就砸过来...小雨,我真的活不下去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不是第一次了。从我记事起,姨夫就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小时候去姨妈家玩,经常看见她胳膊上、腿上青紫一片。姨妈总是笑着说自己不小心磕的,可我们都心知肚明。
"离婚吧,姨妈。"我劝她。
"离什么离?我都五十多了,离了婚能去哪儿?再说,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你姨夫虽然爱喝酒,但好歹有份工作,每个月工资还算稳定..."姨妈擦擦眼泪,又是那套说辞。
我知道劝不动她。那一代人,把婚姻看得比命还重,宁愿忍着,也不愿背上"离婚"的名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走后,姨妈一个人坐到天亮。她想起这三十年的婚姻,除了拳头和酒气,好像什么都没留下。年轻时的姨夫还算老实,可自从下岗后,整个人就变了,天天泡在麻将馆和酒桌上,回家就是一身酒气,动不动就发脾气。
姨妈跟我说过,她曾经攒了点钱,想开个小卖部,结果被姨夫拿去赌博输光了。她想去超市打工,姨夫不让,说丢他的脸。她想回娘家住几天,姨夫追到村口把她拖回来,当着全村人的面扇了她两巴掌。
"我这辈子,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连翅膀都忘了怎么扇了。"姨妈那时候说这话,眼神空洞得吓人。
转机来得很突然。半年前,姨夫查出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完全没了当年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看见我来,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小雨...让你姨妈...来一趟..."
姨妈来了,站在病床前,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我...我对不起你..."姨夫的声音很虚弱,"这些年...是我不好...我就是个混蛋...你...你能原谅我吗?"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仪器的滴答声。姨妈看着他,很久才开口:"你知道吗?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可现在听到了,我却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姨夫愣住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会照顾你到最后,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我答应过的誓言。但你走了以后,我就自由了。"姨妈说完这话,转身走出了病房。
那三个月,姨妈每天去医院送饭、擦身、倒尿盆,照顾得无微不至。亲戚们都夸她是好妻子,说老张有福气娶到这么贤惠的老婆。可只有我知道,姨妈做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就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姨夫走的那天晚上,姨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点了根烟。她不抽烟的,那是姨夫的烟。
"小雨,你知道吗?我今天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心里想的是,终于结束了。"姨妈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我不恨他了,也不爱他了,就是觉得,这三十年像做了一场噩梦,现在终于醒了。"
出殡结束后,亲戚们陆续散去。二舅妈临走时还忍不住说:"你姨妈这人,心也太硬了,老张刚走就笑得出来。"
我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回到屋里,看见姨妈正在收拾姨夫的遗物。她把那些酒瓶子、烟灰缸全扔进垃圾袋,动作利落,像是要把过去三十年一起扔掉。
"姨妈,你真的不难过吗?"我问。
姨妈停下手里的活,看着窗外:"难过什么?难过这三十年的委屈?还是难过终于熬出头了?小雨,你记住,女人这辈子,千万别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我用了三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太晚了。"
她说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存折:"这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钱,不多,但够我下半辈子过了。我准备去南方,你表妹在那边,我想开个小店,卖卖早点,自己挣钱自己花,多好。"
那一刻,我看见姨妈眼里有光,是我从未见过的光。
一个月后,姨妈真的去了南方。她给我发来照片,穿着碎花围裙,站在自己的早餐店门口,笑得特别灿烂。照片背景是清晨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那些岁月留下的皱纹,此刻看起来都温柔了许多。
我把照片存下来,心想,姨妈这辈子,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虽然代价是三十年的青春和无数个被拳头打醒的夜晚,但至少,她最后还是挣脱了那个笼子,学会了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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