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个雨打梨花的春天傍晚。妻子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检查单,眼睛红得像兔子。窗外雨滴敲打着玻璃,一下一下,像是无情的倒计时。
"老刘,我...我得了乳腺癌,晚期。"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一棒。刘梅,我的结发妻子,四十五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啊。
"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她低着头,泪水滴在那张检查单上,晕开了几个字。我伸手想拉她,她却猛地抬头,眼里闪着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咱们离婚吧。"
外面的雨更大了,雷声在远处轰隆作响。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啥?"
"离婚。我不想拖累你。"刘梅咬着嘴唇,"治疗费用太高了,我不想让你卖房卖车。我们儿子明年就要考大学了,他的学费还得留着。再说,我这病,受罪的是我,但看着难受的是你们。"
我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二十三年啊,我们从乡下小地方一起打拼到城里,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聪明懂事的儿子。风里来雨里去,从未想过要分开一天。
"胡说八道!这日子是咱俩一起过的,苦也一起吃,病也一起扛!"我声音颤抖。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明天我们就去医院,找最好的医生,我就不信,这病治不好!"
那晚,我抱着她,听她小声啜泣到天明。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却又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在往上冒。这场仗,我们必须得打!
第二天一早,我就请了长假。跑了三家大医院,挂了五个专家号。最后在省人民医院的张教授那里定了方案:先化疗,再手术,术后继续化疗和放疗。
"能治好吗?"我紧张地问。
张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晚期了,坦白说,成功率不高。但也不是没希望,关键看病人的意愿和家属的配合。"
回家的出租车上,刘梅靠在我肩上,虚弱地说:"老刘,真的不用这样,我想过了,咱们离了吧。"
我没好气道:"你再提这茬,我就生气了!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你别想甩掉我!"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第一次化疗的反应特别大。刘梅吐得厉害,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心疼得不行,每天晚上给她熬小米粥、鸡汤,想尽办法让她多吃点。我学会了扎马尾,给她挑了顶好看的假发。但她还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疼得直冒冷汗。
村里的婶子们来看她,背地里对我说:"老刘啊,这病啊,花钱如流水,可人却是治不好的。你还年轻,别把自己也拖垮了。"
我只当没听见。
最难的是儿子小峰。十七岁的少年,正是叛逆的年纪,知道妈妈生病后,他变得沉默寡言。有天晚上,我去医院替换守夜的他,看见他趴在病床边睡着了,枕边是湿漉漉的卷子,上面满是红叉。
我轻轻摇醒他:"儿子,回家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他揉揉眼睛,突然抱住我:"爸,妈妈会不会死?"
我哽咽了,却强装镇定:"不会,有我在,你妈不会有事的。"
钱确实是个大问题。我卖了城里的小车,又向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单位的同事们也凑了点,可医药费像个无底洞。我开始接夜班开出租,白天还在医院陪床。
有天清晨,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医院,看见刘梅正坐在窗边发呆。阳光洒在她消瘦的脸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比年轻时还美。
"在想啥呢?"我轻声问。
"想咱俩第一次见面,你送我那朵野花。"她微笑着,眼里有光,"还记得你说的话吗?"
"记得,我说这花虽然不值钱,但它顽强,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像我现在这样。"她握住我的手,"老刘,谢谢你没听我的,没离开我。"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
化疗四个疗程后,肿瘤缩小了。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切除得很干净。我高兴得差点跪下给医生磕头。但后续治疗还得继续,刘梅的身体每况愈下。
最艰难的时候,她疼得整夜睡不着,我就抱着她,一遍遍讲我们年轻时的故事。讲我们怎么认识,怎么结婚,怎么一起奋斗。她靠在我怀里,微弱地笑着。
小峰高考那天,我和刘梅一起去送他。她坚持不坐轮椅,拄着拐杖,站在校门口,目送儿子走进考场。她脸色苍白,却笑得灿烂。
"等你爸妈老了,就靠你了。"她对儿子说。
小峰红了眼圈,使劲点头:"妈,我会考好的,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半年后,小峰以超出一本线六十分的成绩考上了理想大学。当他捧着录取通知书站在病床前时,刘梅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她的病情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医生说,可能是心态好,也可能是治疗有效,总之,癌细胞没有再扩散。
刘梅开玩笑说:"看来老天爷还不想收我这个刁民。"
我笑骂她:"你啊,命硬得很,跟那朵野花一样,顽强着呢!"
如今,距离刘梅确诊已经三年了。她虽然身体瘦弱,却依然坚强地活着。我们一起去看过大海,一起去接儿子放假回家。
昨天晚上,她突然对我说:"老刘,幸亏当初你没同意离婚,不然我可能早就撑不下来了。"
我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傻瓜,这辈子我认定的媳妇,谁也抢不走,包括老天爷!"
她笑了,像二十年前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姑娘一样明媚。
这场与病魔的战争还在继续,但我相信,只要我们手牵着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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