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周国立,在县供销社当采购员那会儿,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香饽饽”。

可我这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娶了苏琴。

一个刚从劳改农场出来的女人。

我娘指着我的鼻子,骂得唾沫星子横飞:“周国立,你要是敢把那个脏东西领进门,我就死给你看!为了那么个玩意儿,你连供销社的铁饭碗都不要了,你是不是猪油蒙了心?”

我爹抄起扁担,气得浑身哆嗦:“我周家的脸,算是让你丢尽了!滚!你给我滚出去!”

我没滚。

我只是默默地拉住了苏琴的手,那只手上,满是冻疮和老茧。

我对她说:“别怕,以后有我。”

那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我拉住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只手。

我更不知道,五年后,一辆崭新的上海牌轿车会停在我家那破旧的土坯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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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夏天,热得像个蒸笼。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好像要把一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完。

我们红星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望到西头,两边是青砖灰瓦的平房,墙上刷着“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的巨大标语,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那时候,我叫周国立,二十六岁,是县供销社的采购员。

这工作,在当时可是个顶好的差事。

吃公家饭,端铁饭碗,每个月三十多块钱工资,还能经常下乡,见识多,路子广。

我长得不算赖,人也机灵,十里八乡想把闺女嫁给我的媒婆,快把我们家门槛给踏平了。

我娘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东街王屠户的闺女屁股大,好生养;西街张裁缝的女儿手巧,会过日子。

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却一个也没看上。

总觉得,生活不该是这样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样子。

那天,我去三道沟公社采购一批山货,回来时为了抄近路,就骑着自行车,走了河边那条人迹罕至的小土路。

河边的柳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河水浑黄,流得有气无力。

骑着骑着,我忽然听到一阵半大孩子的吵嚷声,还夹杂着石块和泥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噗噗”声。

我刹住车,支好自行车,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绕过一片半人高的芦苇荡,我看到了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一幕。

五六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正围着一个蜷缩在柳树下的女人扔泥巴。

他们一边扔,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

“劳改犯!不要脸!”

“破鞋!脏东西!”

那个女人,就是苏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还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浑身湿淋淋的,不知道是在河里摔过,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稀烂的泥巴糊了她一身,头发也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看不清长相。

她就那么蜷缩着,一言不发,任凭那些泥块和石子砸在自己瘦弱的背上。

她只是用双臂,死死地护着怀里一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旧布包。

那姿态,像一头保护着幼崽的母兽,绝望,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倔强。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住手!你们干什么!”

我大吼一声。

那几个半大小子被我吓了一跳,回头看是我,脸上有些不服气,但还是扔掉手里的泥巴,骂骂咧咧地跑散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河水流淌的声音,和苏琴那微弱的,压抑着的喘息声。

我本想转身就走,这种事,在那个年代并不少见。

人们总是对“犯过错误”的人,带着一种天然的鄙夷和恶意。

可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看到她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泥污,嘴唇因为寒冷和恐惧,呈现出一种青紫色。

可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有绝望,有麻木,有戒备,但在这层层叠叠的灰暗之下,还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火苗。

像寒夜里,最后一颗顽强的星星。

我的心,莫名地被刺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我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白衬衫,弯下腰,披在了她那不停颤抖的肩膀上。

她浑身一僵,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我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从自行车前面的布兜里,掏出两个还带着我体温的杂粮馒头,递到她面前。

那是我准备当午饭的。

她看着那两个馒头,又看看我,似乎不相信。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

她才像下定了决心一般,伸出那双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接过了馒T。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

她把馒头凑到嘴边,先是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然后便像饿了许多天的野猫一样,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吃得太急,她被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就在那时,我看到,两行清澈的眼泪,从她那双倔强的眼睛里,无声地滑落。

泪水冲刷掉她脸上的泥污,留下了两道白皙的痕迹。

那眼泪,像一滴滚烫的油,滴进了我的心里,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

我最终还是没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河边。

我扶着她,走到了离河边不远的一家国营小面馆。

面馆里只有两三张桌子,空气中飘着一股碱水和肉臊子混合的香味。

我给她要了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推到她面前。

“吃吧,热乎的。”

她低着头,捧着那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瓷碗,碗里冒出的热气,熏得她的脸有些模糊。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却吃得很快。

她吃面的样子很专注,也很安静。

仿佛这碗面,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我看着她把最后一口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供销社的大采购员,周国立同志吗?怎么着,下乡采购,还顺便捡回来一个啊?”

我回头一看,是我的同事,赵大海。

赵大海是我在供销社的“对头”,他是主任钱大海的远房侄子,仗着这层关系,平时在单位里就有些趾高气扬。

他一直嫉妒我业务能力比他强,嘴上跟我称兄道弟,背地里没少给我使绊子。

他端着一碗面,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们这张桌子旁。

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苍蝇,在苏琴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哎,我瞅着这位女同志,怎么这么眼熟呢?”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这不是前阵子刚从劳改农场放出来的那个……那个叫什么琴来着?因为投机倒把进去的那个!”

他的声音很大,面馆里其他几个吃饭的人,都齐刷刷地朝我们这边看来。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苏琴的身上。

我看到苏琴的身体猛地一僵,刚刚因为一碗热面而缓和过来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那个空空如也的碗里。

我心里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

我“腾”地站起来,死死地盯着赵大海。

“赵大海,你嘴巴放干净点!”

赵大海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随即又露出一副无所谓的嘴脸。

“怎么了?周国立,我说错了吗?大家伙儿都看看,咱们的周大采购员,现在品味可不一般呐,都开始关心起劳改犯了。”

“你!”

我攥紧了拳头,真想一拳砸在他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上。

可我不能。

在那个年代,打架斗殴,尤其是在公共场合,是能毁掉一个人前途的大事。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粮票,重重地拍在桌上。

然后,我拉起还在发抖的苏琴。

“我们走。”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冰冷得像一块铁。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低估了赵大海的卑鄙,也低估了流言的威力。

第二天,我刚到供销社,就感觉气氛不对劲。

所有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周国立跟那个女劳改犯搞到一起了。”

“真的假的?他怎么想的啊?”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

很快,主任钱大海就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黑着一张脸,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周国立!你长本事了啊!单位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我警告你,立刻跟那个不三不四的女人断了关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我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心里又气又憋屈。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风暴,还在家里等着我。

我一进家门,一个鸡毛掸子就劈头盖脸地抽了过来。

是我娘。

她披头散发,眼睛通红,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我让你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我们周家几辈子都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你竟然去跟一个劳改犯搅合在一起!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我爹坐在炕上,闷着头抽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我娘一边打,一边哭,一边骂。

我没有躲,也没有还嘴。

那些鸡毛掸子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可远没有我心里的委屈和烦闷来得厉害。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太不讲道理了。

我只是出于好心,帮了一个落难的人,怎么就成了伤风败俗,罪大恶极了?

他们根本不认识苏琴,甚至都没见过她,仅凭一个“劳改犯”的标签,就给她判了死刑。

也给我判了死刑。

一股执拗的,不服输的劲儿,从我的骨子里冒了出来。

你们越是这样,我偏不。

我非要弄明白,那个叫苏琴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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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偷偷地去找她。

我打听到,她出狱后,唯一的亲人,一个远房舅舅,嫌她丢人,把她从家里赶了出来。

她现在,就住在城西头那个废弃的旧窑洞里。

我找到那里的时候,她正在给邻居家的一个大婶缝补衣服。

夕阳的余晖,从破败的窑洞口照进去,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她穿针引线的动作,熟练又灵巧,那双曾经拿过馒头都在发抖的手,此刻却稳得像一块磐石。

她补好的衣服,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那大婶拿了衣服,满口称赞,却只给了她两个黑乎乎的红薯当工钱。

她也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收下了。

我去了好几次,有时给她带点吃的,有时就只是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她。

我发现,她的话很少,几乎不说。

但她会用那双巧手,把窑洞内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还会在窑洞前那片小小的空地上,种上几棵不知名的野花。

她就像那些野花一样,被踩在泥里,却依然努力地,想开出一点颜色来。

她的坚韧,她的沉默,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一个谜,深深地吸引着我。

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我心里惦记着她,总觉得不放心。

下了班,我冒着雨,骑车去了那个旧窑洞。

窑洞里黑漆漆的,我喊了几声,没人应。

我心里一沉,摸索着走了进去。

借着打火机的微光,我看到她蜷缩在铺着稻草的地上,浑身滚烫,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脱下雨衣,把她紧紧地裹住,然后背起她,冲进了雨里。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在我背上,却重如千斤。

我把她送到镇上的卫生所,医生说,是淋了雨,加上营养不良,引发的急性肺炎,再晚来一会儿,人就危险了。

我守在她的病床前,看着她那张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

我握着她那只因为打着点滴而冰凉的手。

一个念头,疯狂地,不可抑制地,从我心底冒了出来。

我要娶她。

我要保护她,不再让她受人欺负。

我要给她一个家。

当她从昏迷中醒来,睁开那双迷茫的眼睛,看到我时。

我对着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苏琴,别怕。”

“以后,有我。”

我决定要娶苏琴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我家,在整个供销社,在整个红星县城,都炸开了锅。

我娘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周国立,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那个女人,就休想进我们周家的门!”

我爹这次没再沉默,他抄起炕边的扁担,指着我,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你……你这个逆子!你要是敢娶她,就不是我周家的种!你就给我滚!永远别再回来!”

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试图跟他们解释,跟他们讲道理,告诉他们苏琴不是他们想的那种人。

可他们根本不听。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中了邪。

那段时间,家里天天都是争吵,摔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

最后,我累了,也倦了。

我明白,我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

在一个晚上,和我爹娘又一次大吵之后,我收拾了几件自己的衣服,离开了那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我走的时候,我娘在屋里哭骂,我爹在院子里,把一个瓦盆,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滚!滚得越远越好!”

那瓦盆碎裂的声音,也像我们这个家,碎了。

我搬到了外面,用我仅有的一点积蓄,租了一间在胡同最深处的小破屋。

屋子不大,还漏雨,但总算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把苏琴从卫生所接了出来,带到了这里。

她看着这个简陋的“新家”,眼圈红了。

“国立,你……你为了我,不值得。”

我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

我们没有去办酒席,也没有请客。

只是去民政领了一张结婚证。

领证那天,民政的工作人员看我们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和不解。

我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婚了。

没有亲人的祝福,没有朋友的道贺,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红衣服。

有的,只是邻居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和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

可我不在乎。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然而,我还是太天真了。

我以为,单位的工作,总能保住吧。

毕竟,结婚是我的私事,而我的业务能力,在供销社是有目共睹的。

可我没想到,钱主任和赵大海,根本不打算放过我。

我回去上班的第一天,就被钱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他连骂都懒得骂了。

他只是把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纸,扔在了我面前。

“周国立,你被开除了。”

他的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我们供销社,是国营单位,代表的是国家的脸面!我们绝不允许有你这种作风败坏,屡教不改的职工存在!”

我看着那张开除通知书,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深深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的手在抖,我的心在沉。

“铁饭碗”。

这个我曾经引以为傲,我爹娘视若珍宝的东西,就这么,碎了。

赵大海站在钱主任身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幸灾乐祸。

我知道,这背后,一定有他的“功劳”。

我拿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纸,走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我工作了七八年的小楼。

我觉得,我的人生,完了。

没了工作,就像船失去了帆,鸟折断了翅膀。

我不知道,我和苏琴的未来,在哪里。

回到家,苏琴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和手里那张开除通知,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

她只是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纸,然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国立,没事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只要我们俩在一起,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是灰暗的,也是艰难的。

为了糊口,我什么活儿都干。

去码头扛过麻袋,一天下来,肩膀磨得全是血泡。

去工地筛过沙子,一天下来,浑身上下,连鼻孔里都是灰。

赚来的钱,少得可怜,勉强够我们两个人喝稀饭。

而苏琴,则拿出了她所有的看家本领。

她白天去给人家洗衣服,缝缝补补。

晚上,就在我们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下,绣花,做鞋垫。

她的手艺极好,绣出来的花鸟,栩栩如生,拿去集市上,总能换回几个钱。

日子过得很苦,我们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可奇怪的是,我的心里,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踏实过。

每天,不管我多晚,多累地回到家。

总有一盏灯为我亮着,总有一碗热粥在锅里温着。

苏琴的话不多,但她会默默地帮我打好洗脚水,会用她那双巧手,把我磨破的衣服,补得整整齐齐。

她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她那双曾经像古井一样,毫无波澜的眼睛里,也开始有了光。

我们相濡以沫,把这贫瘠的日子,过出了一丝甜意。

我开始觉得,为了她,丢掉那个所谓的“铁饭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转机,出现在一个燥热的午后。

那天,我扛完了一天的货,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架。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县城东门外那个自发形成的小市场。

那里是三教九流汇集的地方,卖什么的都有,管理也乱,被大家伙儿私底下叫做“黑市”。

我本来只是想穿过去,抄个近路。

可一阵争吵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一个穿着花衬衫,打扮得油头滑脑的外地人,正和一个本地的大妈,因为一匹布的真假,吵得不可开交。

那外地人操着一口南方口音,唾沫横飞地保证,他卖的,是现在最时髦的“的确良”。

而那大妈,则指着布料上的线头,说他卖的是假货,是拿普通的棉布冒充的。

我因为好奇,就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的心,就猛地跳了一下。

我在供销社当了那么多年采购员,经手的布料,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各种布料的门道,我摸得门儿清。

我一眼就看出来,那外地人卖的,确实是“的确良”,而且还是质量相当不错的那种。

只是,他卖的价格,比我们供销社里,便宜了将近三分之一。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供销社的“的确良”,要凭布票购买,而且经常断货,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紧俏商品。

而眼下,只要有钱,就能买到比供销社还便宜的“的确良”。

这中间的差价,和巨大的市场需求……

这里面,有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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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几乎是一路跑回了家。

我把我的想法,一股脑地告诉了苏琴。

苏琴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走进里屋,从床底下一个破木箱里,拿出了她一直珍藏着的那个破旧布包。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画满了各种衣服款式的旧报纸,还有几把大小不一的剪刀,和一套用了很久的裁缝工具。

这些,是她从劳改农场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国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你说的这个‘的确良’,我知道。”

“这种布料,垂感好,不容易皱,最适合做现在流行的喇叭裤,还有那种带荷叶边的女士衬衫。”

“县里那些裁缝,手艺都太老了,做不出那种时髦的样式。”

“但是,我能。”

她的语气,平静,却又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的妻子,这个被所有人嫌弃的女劳改犯,她的身体里,蕴藏着怎样惊人的才华和能量。

我们俩,一拍即合。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

在那个年代,“投机倒把”是重罪,一旦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而苏琴,就是因为这个罪名,才坐了三年牢。

我问她:“小琴,你怕吗?”

她摇了摇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以前怕,因为我只有一个人。现在不怕了,因为,我有你。”

她的话,给了我无穷的勇气。

我们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那是我俩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的,总共不到五十块钱。

我拿着这笔“巨款”,又去了那个黑市。

我找到了那个南方人,凭借我当采购员时练就的火眼金睛,和三寸不烂之舌,软磨硬泡,用一个相对低廉的价格,从他手里,买下了一批质量最好的“的确良”布料。

那天晚上,我们家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亮了整整一夜。

苏琴铺开布料,手里的剪刀,在布料上飞舞,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

她的神情,专注而又迷人。

我看着她,心里想,这哪里是什么劳改犯,这分明就是一个被埋没的艺术家。

她熬了几个通宵,硬是把那批布料,赶制成了十几条喇叭裤,和几件女士衬衫。

那些衣服的款式,新颖别致,做工精良,比起供销社里挂着的那些老土样式,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些衣服卖出去。

我们不敢在集市上公开摆摊,那太招摇了。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把衣服用布包起来,偷偷地带到县里几个大工厂的家属区。

我找到几个平时跟我要好的工友,让他们帮忙,在女工中间悄悄地宣传。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那些常年穿着蓝黑灰工装的女工们,一看到苏琴做的那些漂亮衣服,眼睛都直了。

不到一个小时,我带去的十几件衣服,就被一抢而空。

我捏着手里那一沓热乎乎的,带着毛边儿的钞票,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除去成本,我们净赚了将近一百块钱!

这笔钱,比我之前在供销社辛辛苦苦干三个月的工资还要多!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割了半斤猪肉,打了二两白酒。

我们俩,就着一盘香喷喷的红烧肉,庆祝我们来之不易的“第一桶金”。

苏琴喝了一小口酒,脸颊就泛起了红晕。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国立,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我点点头,看着她,心里充满了希望。

我觉得,我们的人生,就像这刚刚开始的生意一样,一定会越来越好。

可我当时并不知道,在我们看到希望的同时,一双嫉妒而又贪婪的眼睛,也已经盯上了我们。

赚到第一桶金之后,我们的胆子更大了。

我们的“地下小作坊”,正式开张了。

我负责起了更危险,也更关键的工作——跑货源。

我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凭着我的眼光和口才,直接从广州那边的服装批发市场,进回来更大批,款式更新颖的布料。

火车上人挤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味和泡面的味道。

我经常是十几个小时,连坐都不能坐一下。

可我心里,却是火热的。

而苏琴,则成了我们这个小作坊的“总设计师”和“技术总监”。

她每天不知疲倦地画图样,裁剪布料。

她的脑子里,仿佛有层出不穷的新点子。

她做的衣服,总能精准地抓住那个时代年轻人爱美的心。

随着生意越来越好,光靠我们两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

我们悄悄地,雇了同住一个胡同的两个大姐帮忙。

一个是缝纫机踩得飞快的刘大姐,一个是手脚麻利,负责锁边钉扣的张大嫂。

她们都是家里困难,嘴巴又严实的人。

我们的生意,就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

我们不再是偷偷摸摸地去工厂区卖,而是在一个信得过的人家里,开辟了一个小小的“展销点”。

一到周末,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就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姑娘媳妇们。

我们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我们不再喝稀饭,能顿顿吃上白面馒头了。

家里还添置了一台“蜜蜂”牌的缝纫机,和一台“红灯”牌的收音机。

苏琴的脸色,越来越红润,人也开朗了许多,偶尔还会跟着收音机里的邓丽君,哼上两句。

我看着她,觉得我当初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对的。

然而,树大招风。

我们的好日子,很快就引起了一些人的眼红。

这个人,就是赵大海。

赵大海自从把我挤走之后,在供销社里更是春风得意。

可他看着我这个被他踩在脚下的人,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日子过得比他还滋润,心里就跟长了草一样,又嫉妒又难受。

他想不通,我一个被开除的无业游民,一个娶了劳改犯的倒霉蛋,怎么就能翻身了呢?

他开始暗中调查我。

他收买了一个经常跟我一起去码头扛活儿的混混,很快就打听到了我“投机倒把”的秘密。

一个阴险的计划,在他的脑子里形成了。

他得不到的,就要毁掉。

他要让我,再一次,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他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直接寄到了县里的“打投办”——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

信里,他添油加醋地,把我描述成一个扰乱市场,牟取暴利的“大倒爷”。

很快,我就感觉到了风声不对。

市场上,穿制服,戴红袖章的巡查人员,明显多了起来。

他们专门盯着那些鬼鬼祟祟,提着大包小包的人盘问。

有一次,我刚从长途汽车站接了一批货回来,迎面就撞上了两个巡查员。

我吓得魂儿都快飞了,把自行车骑得飞快,在胡同里七拐八拐,才侥幸甩掉了他们。

回到家,我出了一身的冷汗。

苏琴看着我,眼神里也充满了担忧。

“国立,要不,我们先停一停吧。”

我点点头。

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就像阳光下的泡沫,随时都可能破灭。

我们不得不暂停了所有的生意。

那些漂亮的布料,堆在屋里,像一堆随时会引爆的炸药。

家里的气氛,又一次变得压抑和沉重。

我们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仿佛又要被掐灭了。

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一早醒来,戴着红袖章的人,就踹开了我们家的门。

那种等待审判的滋味,比贫穷更让人煎熬。

生意停摆的日子里,家里安静得可怕。

我和苏琴,都变得沉默寡言。

收音机已经很久没开过了,缝纫机也用一块布蒙了起来。

我们就像两只受了惊的鸟,蜷缩在巢里,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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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夜里,外面又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更显得屋里寂静。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正发着愁,旁边的苏琴,却悄悄地坐了起来。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索着下了床。

然后,她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她一直视若珍宝的破旧布包。

从我们结婚到现在,我一直很好奇,这个布包里,到底装着什么。

那是她从劳改农场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每次她看到这个布包,眼神都会变得很复杂。

我问过她,她却总是不说,只是摇摇头。

今天,她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抱着那个布包,坐回到床边,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我。

“国立,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然后,她当着我的面,一层一层地,打开了那个布包。

我原以为,里面会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或者是她过去的一些信物。

可当我看到里面的东西时,顿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