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砰”地砸上,震得玄关的鞋柜剧烈摇晃。
顾海指着地上的旧帆布行李箱,眼底布满血丝:“走,今晚就走,别再踏进这个家半步!”
方静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指甲掐得泛白:“你发什么疯,大半夜的让她去哪?”
走廊的感应灯瞬间熄灭。
赵秀兰捏紧手里的硬座车票,指关节在黑暗中僵硬地发抖。
第一章
时针指向晚上七点半。
餐厅顶部的吊灯洒下冷白色的光。
赵秀兰端着最后一盘红烧肉走出厨房。
瓷盘放在大理石餐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海正盯着手机屏幕快速划动手指。
三岁的乐乐坐在宝宝椅上拿勺子敲打塑料碗边缘。
方静从卧室走出来,顺手拉开了餐椅。
赵秀兰把筷子递到顾海手边。
顾海连头都没抬,只是敷衍地接了过去。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顾海的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
他把半块肉吐在骨碟里,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妈,这肉放了多少酱油和盐?”顾海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赵秀兰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就按老家平时的做法放的,我看你最近加班辛苦,想让你吃点有味道的下下饭。”赵秀兰小声解释。
顾海把筷子拍在桌上。
“我说了多少次了,乐乐现在跟着我们同桌吃饭,不能吃重油重盐的东西。”
他指着那盘肉,“这么咸,小孩子的肾脏怎么受得了?”
方静赶紧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顾海碗里。
“妈也是好心,你少说两句。”方静试图打圆场。
顾海没理会方静,直接站起身。
“你们吃吧,我没胃口。”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海大步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赵秀兰低着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
乐乐突然伸着手去抓盘子里的肉汤。
方静赶紧按住儿子的手。
饭桌上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细微动静。
吃完饭,赵秀兰系上围裙开始收拾碗筷。
水槽里的水流哗哗作响。
洗完最后一只碗,她拿抹布把流理台擦得干干净净。
走出厨房,客厅里空无一人。
方静正在卧室里给乐乐讲绘本。
赵秀兰看了一眼亮如白昼的客厅大灯,走过去按下了开关。
整个空间瞬间暗了下来。
书房的门突然被拉开。
顾海拿着一个空水杯走出来,被眼前的黑暗晃得停住了脚步。
“谁把灯关了?”他在黑暗中喊了一声。
赵秀兰赶紧从拐角处走出来。
“我看客厅没人,怪费电的,就随手关了。”
顾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大步走过去,把墙上的四个开关全部按亮。
刺眼的灯光重新充满整个房间。
“妈,这是节能灯,开来开去反而更费电。”顾海压着嗓子说。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满水。
“而且我出来进去连个光都没有,思路全被打断了。”
赵秀兰搓了搓围裙的边缘。
“我下次记住了。”她低声回答。
顾海端着水杯往回走,快到书房门口时停了一下。
“这种小市民的节约习惯,在这大城市里真的没必要。”
门再次被关上。
赵秀兰站在原地,手脚渐渐发凉。
夜深了。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主卧里突然传出乐乐撕心裂肺的哭声。
赵秀兰连外套都没披就冲出了房间。
方静正抱着乐乐在床边焦急地走动。
顾海光着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体温计。
“三十九度二!”顾海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声音拔高了八度。
乐乐的脸颊烧得通红,闭着眼睛一直哭闹。
赵秀兰走上前摸了摸外孙的额头。
烫得吓人。
“赶紧送医院啊!”顾海转身去衣柜里翻找衣服。
赵秀兰一把拉住方静的胳膊。
“半夜去急诊排队要好几个小时,孩子受罪。”
她转身跑进厨房。
过了一分钟,她端着一个半脸盆温水和半瓶高度白酒跑回卧室。
“我用老家的土法子,酒精兑温水给他擦擦身子,发发汗退得快。”
赵秀兰把盆放在地上,拿起毛巾就要去解乐乐的睡衣扣子。
顾海猛地冲过来,一把挥开了赵秀兰的手。
半盆水“哗啦”一声泼在地板上。
毛巾掉在水洼里。
“你干什么!”顾海双眼通红地吼道。
赵秀兰被推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衣柜门上。
“那是要给孩子擦身降温啊。”她急切地分辨。
顾海指着地上的白酒瓶。
“拿酒精给婴幼儿擦身会导致酒精中毒,严重了会伤及大脑,你连常识都没有吗?”
他的手指快要戳到赵秀兰的鼻尖上了。
“你那种乡下愚昧的土办法,差点害死我儿子!”
赵秀兰愣住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她不知道这种沿用了几十年的方法会害人。
方静抱着孩子夹在两人中间,眼泪夺眶而出。
“别吵了,快换衣服去医院!”方静带着哭腔喊道。
顾海一把抓起车钥匙和外套。
“你在家待着,别跟着去添乱。”顾海对着赵秀兰扔下一句话。
防盗门重重地关上。
赵秀兰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卧室里。
地板上的水渍正在慢慢蔓延。
白酒的刺鼻气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她蹲下身,把湿透的毛巾捡起来拧干。
第二章
三个小时后。
天边开始泛起灰白色的亮光。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方静抱着睡着的乐乐走了进来。
顾海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塑料袋的药。
赵秀兰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
“退烧了吗?”她小声问。
顾海把药袋砸在茶几上。
药盒散落了一地。
“托你的福,急性扁桃体炎,输了液才压下去。”顾海冷冷地说。
方静把乐乐抱进卧室安顿好。
她走出来时,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顾海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仰着头,双手用力搓揉着太阳穴。
赵秀兰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顾海没有接。
他猛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赵秀兰。
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疲惫。
“阿姨,你来广州这半年,我家就没有消停过一天。”
赵秀兰端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阿姨。
这个称呼像一根带刺的冰柱扎进了她的胸口。
“你做饭的口味我们吃不惯。”
“你用的那些省钱招数只会增加我的生活成本。”
“你带孩子的方式更是完全不符合科学。”
顾海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步逼近赵秀兰。
“我每天在外面为了这个家拼死拼活,回来还要面对你制造的一堆烂摊子。”
方静冲上前去拉顾海的手臂。
“顾海,你别说了,她是我妈!”
顾海用力甩开方静的手。
“方静,你看不到我现在快被逼疯了吗?”
他指着赵秀兰。
“这里不是你家,你根本不适应城市生活!”
“你明天就回老家吧,我们请个专业的育儿嫂,对谁都好!”
赵秀兰手里的水杯倾斜了一下。
温水洒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一点也没觉得烫。
“你不能赶我妈走!”方静挡在赵秀兰身前。
顾海一把抓住方静的手腕,将她往主卧的方向拖。
“方静,你妈和我,你今天必须选一个!”
主卧的门被猛地撞开,又重重地关上。
门里传来方静压抑的哭泣声和顾海低沉的咆哮。
赵秀兰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晨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慢慢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转身走进了次卧。
那个旧帆布行李箱就放在衣柜顶上。
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箱子拿了下来。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去。
接着是降压药、老花镜、还有乐乐穿小了的一双旧袜子。
收拾完行李,她坐在床沿上。
天彻底亮了。
早上的八点。
顾海穿着整齐的西装从主卧出来,看都没看次卧一眼,径直走向大门。
门再次被关上。
方静红着眼眶走进次卧。
她看着地上的行李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赵秀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我去火车站了。”她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方静走过去想去提那个箱子。
“我送你。”
赵秀兰按住了女儿的手。
“不用了,你还要上班,乐乐也离不开你。”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方静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玄关。
赵秀兰换上自己的旧布鞋。
她没有回头看女儿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防盗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那个她生活了半年的家。
广州的高铁站人声鼎沸。
赵秀兰拖着行李箱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
大屏幕上滚动着红色的车次信息。
周围都是大包小包赶路的年轻人和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她找到一个空座坐下。
旁边一对年轻夫妇正在给孩子喂苹果泥。
她盯着那个小孩看了一会儿,默默地转开了视线。
五个小时的高铁车程。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和低矮的平房。
到达老家市火车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这里没有接站的人。
她出了站,花两块钱坐上了一辆破旧的公交车。
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尘土的味道。
公交车在老城区的一片红砖楼前停下。
赵秀兰提着箱子爬上三楼。
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有些生锈的钥匙。
插进锁孔,用力转动了两下。
门开了。
一股发霉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家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茶几上的玻璃杯里还有半杯早就干涸的水渍。
她走到窗前,推开玻璃窗。
楼下是个杂货铺,老板正靠在躺椅上打瞌睡。
街角的垃圾桶旁有两只野猫在翻找食物。
这一切都熟悉得让人窒息。
她走进卫生间拿起一块抹布。
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发出几声空洞的声响,流出了浑浊的黄水。
等水变清了,她开始打扫卫生。
擦桌子,拖地,洗抹布。
整个下午她都在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
直到天色暗下来,屋子才恢复了一点人气。
她没开灯。
只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
冷风吹透了她的薄毛衣。
肚子里空空的,但她没有去厨房拿碗筷。
对面楼里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有一户人家的窗户没关紧,传出电视机的声音和孩子的笑声。
赵秀兰把头埋在膝盖上。
肩膀开始小幅度地耸动。
没有哭喊声,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勤勤恳恳大半辈子,最后连外孙生病都成了自己的罪过。
第三章
夜深了。
老旧的钟表在墙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赵秀兰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
被子有一股霉味。
她裹紧了被子,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凌晨十一点四十五分。
放在床头的旧智能手机突然剧烈地振动了一下。
屏幕发出的刺眼白光照亮了赵秀兰的半张脸。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一条银行短信赫然显示在通知栏最上方。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X月X日23:45完成一笔转账汇款交易,金额为人民币1,800,000.00元。
赵秀兰把那串数字反复数了三遍。
零,零,零,零,零。
一百八十万。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
是诈骗短信。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从脑海里冒出来。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银行的手机应用。
输错了一次密码。
第二次才成功登录。
当她看到账户余额那一栏明晃晃的七位数时,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微信的提示音响了。
是女儿方静发来的消息。
“妈,这是我婚前那套单身公寓卖掉的钱,顾海不知道。”
“你拿着,在老家换套带电梯的新房子,别住那个老楼了。”
“好好装修,买你喜欢的东西,想去哪旅游就去。”
“这些年你为我付出太多了,这次别再委屈自己了,算女儿求你了。”
赵秀珍的视线模糊了。
手机屏幕上的字开始扭曲,跳动。
所有的委屈、心酸、愤怒和孤独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把手机紧紧地按在胸口。
压抑了一整天的哭声终于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悲恸的呜咽。
这笔钱像一块巨石,砸碎了她所有的绝望,又像一根羽毛,抚平了她内心所有的伤痕。
她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情绪慢慢平复。
正当她抱着手机,准备给女儿回个电话时,屏幕再次亮起。
是一条陌生的短信。
但那个号码,她认得。
是顾海的。
赵秀珍的心又一次悬到了嗓子眼。
她点开那条短信。
内容极短,只有一句话。
“妈,我有急事求你。求你先别动那笔钱。”
顾海怎么会知道这笔钱?
方静不是说他不知道吗?
他的语气为什么会从命令和驱赶,变成了近乎哀求的“求你”?
无数个疑问像潮水般涌向赵秀兰的大脑。
她刚刚获得的一丝安慰和安全感,瞬间被这条短信搅得粉碎。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足足五分钟。
手机的冷光映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方静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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