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证明,边地从事畜牧业的牧主,内地的富商乃至一般地主和上层大官僚,都从战争中得到了好处,因此,他们支持这种战争,他们有将这种战争持续打下去的强烈愿望。
谁发了战争财?
文 | 谢天佑
秦汉以来,汉族长时间为匈奴问题所累,武帝雄心勃勃想在自己手上解决它。元光二年(前133),在马邑主动向匈奴发动进攻,这一打,就欲罢不得,自此以后一直断断续续打个不停。征和四年(前89),武帝下轮台罪己诏,汉王朝才算主动宣告停止对匈奴的进攻。
开战之初,武帝年仅27岁,战争结尾,他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人。可以说武帝与匈奴打了一生的仗。这样长期的战争,不可避免地对中国历史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仅就西汉时期来说,战争带来的后果也是明显的。
人们在评论这一战争时,除了肯定它对促进中华民族的融合起了有益的作用,往往是指责它给当时社会带来了极大的损耗。那么,战争有没有给社会带来补偿呢?有没有人发了战争财呢?
在桑弘羊等人看来,武帝打匈奴,不仅是要扩大疆土和“徒奋怒”,而且是为了保卫生产和发展生产,如桑弘羊说:“缘边之民,处寒苦之地,距强胡之难,烽燧一动,有没身之累。故边民百战,而中国恬卧者,以边郡为蔽扞也。”
在桑弘羊看来,战争固然使“缘边之民”有没身之累,却给内地创造了安宁(“恬卧”)的生产环境,尽管这种环境并不十分安宁,还为沉重的战争负担所困扰,但毕竟抵挡了战火向内地的蔓延,因此,不能不说桑弘羊的看法有合理因素。
然而,桑弘羊等人不仅看到战争的政治意义,而且觉察到它的经济价值。
例如御史说:“内郡人众,水泉荐草,不能相赡,地势温湿,不宜牛马;民跖耒而耕,负檐而行,劳罢而寡功。是以百姓贫苦,而衣食不足,老弱负辂于路,而列卿大夫,或乘牛车。孝武皇帝平百越以为园圃,却羌、胡以为苑囿,是以珍怪异物,充于后宫,騊駼駃騠,实于外厩,匹夫莫不乘坚良,而民间厌橘柚。”
这是谈的内地情况,至于边郡的情况,御史大夫在另处作了补充,他说:“先帝推让斥夺广饶之地,建张掖以西,隔绝羌、胡,瓜分其援。是以西域之国,皆内拒匈奴,断其右臂,曳剑而走,故募人田畜以广用,长城以南,滨塞之郡,马牛放纵,蓄积布野,未睹其计之所过也。”
又说:“夫中国一端之缦,得匈奴累金之物,而损敌国之用。是以骡驴馲驼,衔尾入塞,驒騱騵马,尽为我畜,鼲貂狐貉,采旃文罽,充于内府,而璧玉珊瑚琉璃,咸为国之宝。是则外国之物内流,而利不外泄也。异物内流则国用饶,利不外泄则民用给矣。”
根据以上所引材料,我们就大略可知战争对谁有经济价值。历史证明,边地从事畜牧业的牧主,内地的富商乃至一般地主和上层大官僚,都从战争中得到了好处,因此,他们支持这种战争,他们有将这种战争持续打下去的强烈愿望,桑弘羊的观点反映了这种愿望。
汉武帝到了晚年不想再打了,而桑弘羊毫无收场的意愿,武帝一死,他又提出要主动向匈奴出击。他说:“盖舜绍绪,禹成功。今欲以军兴击之,何如?”又说:“功业有绪,恶劳而不卒,犹耕者倦休而困止也。”桑弘羊全然忘记武帝晚年对他后继者的告诫,还打着“先帝”的旗号,要大家最后完成“先帝”未竟的事业,不然,就是因“恶劳”而“功亏一篑”了,这种意愿,难道不够“强烈”吗?
主战在民间的代表就是卜式。卜式是河套人,“以田畜为事”。武帝从匈奴手中夺取了河套地区,为他经营畜牧业提供了较好的和平环境。他与弟分家产,“田宅财物尽于弟”,“独取畜羊百余”,“入山牧,十余年,羊致千余头”,他享受到武帝击退匈奴的好处,所以积极支持对匈奴的战争,上书武帝表示愿出“家财”的一半“助边”。
上使使问式:“‘欲为官乎?’式曰:‘自少牧羊,不习仕宦,不愿也。’使者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亡所争,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使者曰:‘苟,子何欲?’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有财者宜输之,如此而匈奴可灭也。’”
卜式主动资助的行为一时不易为人所理解,不是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太竭诚了。然而,他的竭诚不是无缘无故产生的,是因对匈奴作战的胜利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物质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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