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一九四二年开头那阵儿。
皮定均那会儿正管着太行军区第五军分区,他把一项差事交到了个刚满十八岁的小伙手里。
搁在咱们现在看,这道命令简直跟闹着玩儿似的,甚至可以说直接把人往鬼门关里推。
具体要干啥呢?
得钻进日本人占着的地盘,硬生生拽起一票武装干事。
上头给了十二个月的期限,硬性指标是弄死一百名皇协军,外加五名真鬼子。
怕人多了容易惹眼,皮司令直接拍板,这帮人最多不能超五十个。
瞅瞅上面发下来的全部家当吧。
带队的那个小年轻叫郭兴,算上他本人,总共就凑了四个大活人,外加两把长短家伙。
就这两把武器的弹药情况,看一眼能让人倒抽一口凉气。
一把短火器是首长私下递过来的,结果把所有兜都翻底朝天,满打满算摸出两颗好弹,还有一颗估计早受潮哑火的破烂货,撑死算作“俩半”。
剩下那把长家伙,是从送信兵那边硬扣下来的,枪膛里光秃秃啥也没装,跟根劈柴的木棍没啥两样。
四条汉子,两根铁管,外加两颗半黄铜铁花生。
却要放倒一百零五个武装到牙齿的活靶子。
咱们心里盘算盘算,就算每颗弹珠都能神仙显灵穿透一个脑袋,离交差还差得十万八千里。
碰上寻常带兵的,估计早就在首长面前大倒苦水求支援了。
可偏偏这小队长二话没说,弯腰敬了个大礼,领着三个兄弟转过身,一头扎进寒风刺骨的深山黑夜当中。
头一炮该往哪儿打?
这是拦在这位年轻后生面前要命的门槛。
按照大伙儿平时琢磨的套路,既然出来干仗,总得先挑个落单的二鬼子放倒,或者找个防御最烂的小破站头,夺几把真家伙防身再说。
可人家小队长脑子里那根弦根本没顺着这方向弹。
兜里揣着那可怜的几颗弹药,万一对面一挺机枪扫过来,别说压住敌人的火头,哪怕想边打边撤都没东西壮胆。
直接上赶着找绿皮狗子死磕,跟送这四个兄弟见阎王没啥区别。
于是,这开篇第一招绝对不能用强,必须得靠“化缘”。
头一个被他相中的猎物,是镇上有名的财主贾金潭。
这老财主天天穿金戴银,暗地里跟伪军、地痞流氓勾肩搭背,宅子里除了堆满粮食,更藏着保家护院的铁疙瘩。
趁着天黑翻进墙头,带队的小伙半句废话都没抖搂,掏出那把基本打不响的铁家伙,死死顶住老财主的印堂。
他直接撂下硬话,大意是现在大伙都在打日本人,大户人家理应掏家底帮忙,院里那几条家伙事儿,权当犒劳八路军弟兄了。
屋里的空气立马结了冰,手心全是汗。
这小伙押的啥宝?
他就算准了这些土财主两头怕得罪的怂样。
这姓贾的固然跟对面交情不浅,可一瞅见顶着“正规军”名号的黑洞洞枪口,后脊梁骨照样直冒凉气。
穿绿皮的他不敢惹,敢大半夜拿铁管子怼他脑门的好汉,他更是惹不起。
这局攻心计,咱们这边拿下了。
老财主老老实实扒开藏东西的墙洞,递出几把能用的长家伙,嘴里还赶紧给自己找补,连说既然是拿去对付东洋人,那些物件白送都行。
攥着这几把实打实能喷火的铁家伙,这局本该必输的烂牌,算是一下子走通了。
接下来的两百多天里,这年轻队长趁着太阳当空就在乡里拉家常,黑灯瞎火就钻进地洞搞动员,挨个挑选信得过的年轻小伙。
人马就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硬是扩充到了将近四十号壮丁。
大大小小干了十几仗,这帮汉子直接送走了一百多名皇协军,硬抢回来一百多条长步枪,另外还顺走了两挺哒哒响的机关炮。
虽说缴获的铁疙瘩多半都按纪律送去了分区后勤部,可游击小队总算凑齐了能震住场子的家当。
搞死一百个二鬼子的军令状,这会儿已经超常兑现。
可偏偏,更棘手的难题冒头了。
本子上写着的另外半拉任务——弄死五名真鬼子,目前还是光秃秃的大鸭蛋。
难道是这帮热血汉子见着东洋人腿肚子转筋?
压根不是那回事。
回到那个年代的北方占领区,这绝对是个叫人心里堵得慌的客观情况。
本岛来的兵卒本来就稀少,不少地界一整座县城里撑死就趴着十来个真货。
这帮人怕死得很,平时绝不落单乱跑,但凡要出城扫荡,乌泱泱全是上百号人的正规编队。
最叫人咬牙切齿的是,他们每次行动,绝对把皇协军和地方流氓推在最前头挡枪子。
带队小伙领着弟兄们端平了好几座砖头垒的据点,里头揪出来的全是一身绿皮的狗子,真日本人的寒毛都没捞着一根。
要说直接去城里头端大营?
就凭这几十个端着土枪的汉子去砸坚固工事,简直是排队去送人头。
就在山沟里这么干耗着?
虽说绿皮狗子的数凑够了,那收拾东洋人的活儿铁定要黄摊子。
正赶上火烧眉毛的当口,这位年轻主官拍板定下了一出叫人脑子一片空白、甚至透着点邪门的主意。
他直接给上头打申请:要求把手底下的兵权先移交给二把手,他本人要撤出火线,往大后方钻。
跑去大后方图啥?
竟然是找那些投诚过来的东洋降兵,去练对面的叽里咕噜日本话。
队伍里好些弟兄一听,当场急得直跳脚。
这深山老林里成天变戏法似的危机四伏,你个一把手丢下大伙跑去后方啃嘴皮子功夫,一走就是整整六十天,这不是明摆着瞎耽误功夫嘛!
可小伙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要是找不到摸到真鬼子跟前的法子,别提六十天,你就是在碉堡外头趴一千个日夜,也别想逮着一个活着的东洋兵。
强攻等于找死,放冷枪又够不着,剩下来唯一能走通的独木桥,就是改头换面去钻敌人的肚子。
可要想扮成对面的头头,嘴巴一咧吐不出那味儿的鸟语,分分钟就得被乱枪打成蜂窝煤。
溜号去后方的这俩月,绝非当缩头乌龟,这是在暗室里偷偷给那把最锋利的匕首开刃。
这几十天里头,他不要命地背诵对面查岗的黑话和盘问套路。
舌头打结发音飘了,就逼着降兵反反复复挑毛病。
除了苦练喉咙里的动静,他还死死盯着对面军官脸上的微小动作——步子怎么迈,眼皮怎么耷拉,下完命令嗓子眼怎么打呼噜。
这些平日里没人多看一眼的鸡毛蒜皮,一旦陷入狼窝,全都是能向上天多借几分钟寿命的免死金牌。
六十天一过,这年轻后生又杀回了老部队。
他在嘴唇上贴了一撮黄毛,披上抢来的东洋军官黄呢子大衣,腰里别上铁洋刀,翻身跨上一匹高头大马。
只看这卖相,活脱脱就是个对面的“龟田太君”。
动手的那个晌午,他点齐了十几个死心塌地的硬汉,大伙儿背着亮晃晃挂好尖刀的长枪,雄赳赳气昂昂地直奔县城西边的大门。
看门的绿皮狗子大老远瞅见“太君”耀武扬威地骑行过来,嘴里还叽里咕噜喷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吓得腿肚子直打软。
这帮假太君压根没留给对方查证的空当,主官板着一张臭脸跳下马背,冲过去抡起胳膊就是正反七八个大嘴巴子,舌头里卷着刚背熟的脏字,无非是指着鼻子骂他们站班没个人样。
这帮伪军平时就膝盖发软,挨了削也只敢捂着脸赔笑脸。
就靠着这顿地道的日本脾气加上几个清脆的耳刮子,城防的铁栅栏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拉开了。
跨过城墙根,要命的关卡才刚露头。
这伙人没傻到直接往东洋人扎堆的兵营死磕,而是拐进了一条早就摸熟了的冷清巷子。
那地方连个卖菜的都没有,一旦扣动扳机,大伙儿能立马脚底抹油开溜。
果不其然,迎头就碰上一拨货真价实的日本查街兵。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肩膀扛星的小头目。
窄道里撞了个对脸。
那小头目倒也守规矩,一见马背上的长官,当场立正敬礼,嗓门扯得老高报号。
整条街的动静在这会儿全屏住了。
这时候,如果对面稍微盯着马肚子瞅两眼,或者随口打听一句长官从哪座庙里来,这张假面具当场就得被扯得稀巴烂。
可这位骑在马上的队长压根就没准备张嘴接茬。
只见他慢吞吞地抬起胳膊,那架势看着像是在回礼,又像在招呼手下人凑近点。
等两边挨得连喘气都能喷到脸上,绝对闭着眼都能打中的节骨眼,他一把抽出铁家伙死命扣响,头一颗金属头毫不客气地从对面头目的前胸捅了进去。
跟在屁股后面的弟兄们早就憋着火,窄巷子里的爆响瞬间连成了一锅粥。
就这么一顿饭的功夫,蓄谋已久的打了个措手不及,那帮巡街的兵连拉枪栓的机会都没捞着,直接被打成了烂泥。
瞅着青石板上的红水汪成了一滩,带队的压根不去贪图剩下的玩意,一声呼哨喊大伙扯呼。
一路狂奔到进城那个门洞,站岗的照旧是早先那拨绿皮。
瞧见“龟田长官”满身猩红地领着人杀回来,伪兵们还以为太君刚刚出去端了土匪窝子大胜而归,吓得立马把大门敞得老开,半个字都没敢多问。
这支队伍就这么全须全尾地融进了城外的荒地里。
足足跑出去好几里地,汉子们这才刹住脚步算账。
大伙儿凭记忆对对数,估摸着当场报销了四个,放血弄残了仨。
大伙一合计,本着别吹牛皮的规矩,兜兜转转往上交的数字定在:放倒仨,打伤四个。
等这份折子递进皮司令的屋里,老首长乐得合不拢嘴。
潜伏在城里的内线早就把透底的消息送回山里了,敌人的真正损耗比游击队写的只多不少。
这小伙除了超额了结了差事,还给自家首长面子上留了块大余地。
要说最绝妙的一笔,这种摸上去咬一口就跑的暗杀套路,压根没给敌人找到大举进山发疯的由头,稳稳当当护住了老乡们的太平日子。
等到把东洋人赶走以后,这位抗日老兵在部队里一路摸爬滚打,最后戴上了北部边疆大军区一把手的将星。
现如今大伙坐在屏幕前瞅打仗的戏码,总以为当年钻后方的干事们个个都会轻功,随便就能把东洋人撕成两半,看着带劲得很。
可翻开带血的过往,哪来那么多神仙下凡护身。
四条汉子,两根铁管,俩半弹壳。
这就是这帮人下锅的所有米。
能端着命去填满一百零五个敌人的坑,指望的绝不是能转弯的神仙枪法,全凭带头人在死人堆里死死咬住的那丝冷面理智——他门儿清啥节点得拿铁疙瘩抵住老财的印堂,清楚啥节骨眼得抗住弟兄们的唾沫皮子去学敌人的鸟语,更明白必须贴着脸开火,一击命中后绝对不沾半点便宜。
大伙眼里那些不可思议的奇迹,说白了,全都是把求生欲扒算到了毫厘的真本事。
信息来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