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傍晚,我站在小区楼下,手里只拎着一盒桂花糕。
风很硬,往领口里钻。六楼我爸妈家的窗户亮着,窗上贴着倒着的“福”字,边缘卷了点角。楼下停满了车,后备箱都开着,鸡鸭鱼肉、牛奶水果、整箱饮料,往年我也是这么回来,大包小包,得我爸专门下来帮我搬。
今年没有。
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没给家里置办年货。
电梯往上走,我盯着数字跳。脑子里却一直是去年的画面。那年我刚升职,奖金多发了两万,我像犯了什么病似的,跑了半个城给家里买东西。海鲜、坚果、保健品、酒、水果、羊绒围巾、给我侄子的积木。车后备箱塞得严严实实,我爸看见的时候,笑得脸都亮了。
可那些东西,基本没在家里过夜。
第二天,大半都会出现在我哥家。
一开始我装不知道。后来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再后来,说不出口。说了像我小气,像我计较,像我这个当弟弟的不懂事。
电梯停在六楼,叮的一声,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我按门铃。
我妈几乎立刻就把门打开了,脸上是那种过分热情的笑:“小明回来啦,冷不冷?快进来快进来。”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先看我脸,再看我手,最后越过我,往我身后空空的走廊扫了一眼。就那一眼,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妈。”我把桂花糕递给她,“你爱吃的那家。”
“哎呀,回来就行,还买什么呀。”她把东西接过去,笑着转身,“你哥他们晚上也来吃饭,小杰念叨你好几天了。”
我弯腰换鞋,鞋柜边放着一双新的男士拖鞋,深蓝色,商标都没拆。那是上个月我寄回来的。我记得很清楚,我买的时候特意按我哥的码选的。
以前我总以为,自己挺会做人的。
后来我才知道,会做人和会被人拿捏,有时候就差一层纸。
屋里暖气不算足,空气里有炒菜的油烟味,混着陈年木柜子的潮气,还有一点砂糖橘剥开后的甜。厨房里锅铲碰锅,哐当作响。我爸在里面做菜,听见我进来,回头喊了句:“回来啦?”
“嗯,爸。”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也在我手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回头继续炒菜。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吵吵闹闹的贺岁片。茶几上是普通苹果、橙子和一盘砂糖橘。墙角空着。冰箱上面也空着。往年那个位置,都是我买的牛奶、饮料、礼盒,一层叠一层,堆得像小山。
今年都没有。
这屋子忽然显得很朴素。朴素得有点刺眼。
我坐下,我妈给我泡茶。茶还是去年我买的龙井,剩得不多了,味儿也淡了。她把杯子放到我手边,坐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觉得不合适,起身去洗了洗,再回来。
“工作还好吧?”
“还行。”
“累不累?”
“老样子。”
她点头,笑笑,笑得有点僵。
电视里的人在哈哈大笑,屋里却静得发闷。
过了一会儿,她像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你今年……公司效益是不是不太好?”
我看着她。
“挺好。比去年还好点。”
她怔了一下:“那就好,那就好。我就随口问问,现在外面都说不好做……”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轻声说:“妈,我今年没买年货。”
她的脸明显僵住了。
厨房里的锅铲声也停了。
我继续说:“不是忘了。也不是没钱。就是故意没买。”
我妈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买好,不买好。往年那些太多了,你爸妈两个人哪吃得完,好些都放坏了。”
“放坏了?”我问。
她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像救命一样。
她几乎是跑去开门。
我哥一家三口站在门外。
我哥苏亮比我大三岁,穿着一件不错的羽绒服,手里拎两箱促销牛奶。我嫂子刘婷跟在后面,化了淡妆,手里一袋橘子。我侄子小杰冲进来,直接扑到我怀里:“小叔叔!”
孩子身上有外面带进来的冷气,还有奶油饼干的甜味。我抱住他,心一下软了。
“小叔叔你给我买乐高了吗?”他仰着脸问。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我笑笑,摸他头:“今年先欠着。”
“哦。”孩子想了想,也没闹,转头就去看电视了。
我哥换鞋进门,视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尤其是墙角和冰箱,停得比平时久。
他脸上的笑没变,可我太熟了。我知道他看出来了。
没东西。
什么都没有。
“爸,做什么呢,这么香。”他走进厨房,像平时一样自然。
“家常菜。”我爸说。
我嫂子也进去帮忙。没两分钟,厨房里响起她和我妈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但我知道,肯定已经有人在问:小明今年怎么没买东西?
我和我哥坐在客厅,看电视。
以前我们兄弟俩见面不这样。小时候他话多,我跟着他跑。长大了他还是话多,爱吹牛,爱聊外面的事,聊投资,聊机会,聊谁谁谁发财了,最后十有八九都能聊到“最近手头有点紧”。
今天他也沉默。
他开了罐啤酒,递给我一罐。
“喝点?”
“嗯。”
拉环一开,泡沫噗地冒出来一点。冰凉的液体滑下去,我忽然觉得胃里也是凉的。
过了会儿,我爸在厨房喊:“吃饭了!”
饭桌是老式圆桌,拉开后刚好坐六个人。菜端上来,热气腾腾。青椒肉丝、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还有一锅鸡汤。
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
像还按着过去那些年“要丰盛”“要有余”的习惯做的。
我坐在我爸左手边。我哥一家在对面。小杰想坐我边上,被我嫂子按住了。
“来,吃。”我爸拿起筷子。
大家都开始动。
我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排骨、鱼肚子、鸡腿,碗里很快堆得像个小山。
“妈,够了。”
“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饭,没什么胃口。其实从进门开始,我就一直在等。等那个熟悉的节点。按照往年经验,吃到一半,气氛松下来,他就该开口了。
先绕远。
再诉苦。
最后落到我身上。
果然,没多久,我哥放下筷子,喝了口酒。
“对了,前两天我碰见老陈了,你们记得吧?高中同学,胖胖那个。”
我爸说有点印象。
我哥来了精神:“他现在搞建材,搞得挺大。最近接了个工程,在市南新区,商业综合体。说看我以前在建筑公司待过,想拉我一起做。”
我没抬头。
“这不是好事吗?”我妈立刻接。
“好是好,就是前期要垫资。”我哥叹口气,“人家材料那边能搞定,施工这块我来组织。要说赚钱是真赚钱,顺利的话半年回本。就是启动资金……”
他停下来。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
我筷子没动,等着。
“得五十万。”
他说完,所有人的动作都像被按了暂停。
小杰都不说话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迎着我的目光,脸上还是那个熟悉的表情。为难,期待,夹一点兄弟间你总不会不帮我的笃定。
“小明,你见多识广,你帮哥看看,这项目能不能碰?”
我把筷子放下。
抽了张纸,慢慢擦嘴。
“哥,我今年没买年货。”
这话一出来,桌上空气都像凝固了。
我哥愣住。
我妈脸色一下白了。我爸端着汤碗,停在嘴边没喝。我嫂子低下头,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手却有点抖。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不光年货。从今年开始,我每个月给爸妈的三千块生活费,也停了。”
“什么?”我妈先叫出来。
我哥脸一下沉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不想给了。”
“爸妈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说不管就不管?”他声音提起来了。
我看着他:“爸妈我会管。但我给他们的钱,最后到底是谁花了,咱们都清楚。”
“你说清楚点。”我哥盯着我,眼神开始发狠。
“说清楚?”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看,“行啊。十年了。我每个月给爸妈三千,过年过节另算。年货、红包、买家电、买保健品、给你借钱。前前后后加一起,五十万肯定有了。可爸妈这十年添过什么?冰箱还是老冰箱,电视还是老电视,妈冬天还是舍不得开空调,爸的药还是捡最便宜的买。”
我顿了顿,看向我妈。
“那些钱,真花在他们自己身上了吗?”
我妈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我哥拍桌子站起来:“苏明,你有话冲我来,别阴阳怪气。”
“我就是冲你来的。”我也看着他,“哥,你想做工程,要五十万,可以。先把以前借我的钱还了。”
他脸色变了。
“我算过,三十八万七千六。零头不要了,你还三十八万就行。”
饭桌彻底死了。
静得我能听见砂锅里汤皮裂开的轻响。
“小明,你疯了吧?”我哥声音都哑了,“你跟我算账?”
“不该算吗?”我问。
“我是你哥!”
“所以呢?”我盯着他,“你是我哥,就能十年里一次次朝我伸手?就能把我对爸妈的孝心,当成你家的年终福利?就能每年把我买回来的年货搬空,再来饭桌上跟我要下一笔?”
我说得很平,越平,越吓人。
其实我没想过这么说。我原本打算慢慢来,找个私下机会摊开,给彼此留点脸。
可人一旦走到那一步,很多话就不是设计好的了,是憋太久,自己往外冲。
“你放屁!”我哥吼出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我什么时候搬空过你东西?我什么时候花你钱了?”
我看着他,报数字。
“二零一六年九月,五万,说开奶茶店。二零一八年春节,八万,说嫂子娘家装修。二零一九年七月,六万,说小杰上幼儿园。二零二一年三月,十五万,说换车。去年十一月,三万,说周转。”
我每说一笔,我哥脸色就白一分。
“还要我继续说吗?”
“小明,别说了……”我妈哭着打断。
我心里像被拧了一把,疼得厉害。但我没停。
“妈,我不是怪您。您疼儿子,我知道。可我也是您儿子。”我看着她,“我在外头上班,住合租房,熬夜加班,病了自己扛,就想着多挣点,让你们好一点。可这些年,我给你们买的、给你们的钱,最后大半都去了哥家。您说我心里能没数吗?”
我爸一直没说话,脸绷得紧紧的。
我转向我哥:“我今年三十三,不是二十三了。我也想结婚,也想买房,也想有自己的家。可我银行卡里存不下钱。为什么?因为你一缺钱,全家就看着我。”
我哥死死瞪着我,拳头都握紧了:“行。你有种。你今天把话说绝了是吧?”
“不是我说绝,是你们把路走绝了。”
“钱我还你!”他吼,“一分不少!从今往后,我苏亮就是饿死,也不会再求你!”
他说完,拽起小杰就往外走。
孩子吓坏了,眼圈都红了:“爸爸……”
我嫂子也赶紧跟上。
“站住!”我爸突然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他慢慢站起来,脸色难看得像要垮掉。
“今天是过年。谁都不准走。”
我哥僵住了。
我爸看着他,眼里全是红血丝:“你弟弟说错了吗?这些年你拿了他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你一个当哥的,日子过成这样,还好意思在饭桌上张这个嘴?”
我愣了一下。
我没想到,先开口的人会是我爸。
我哥也没想到。他嘴唇抖了两下,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爸……”
“坐下。”我爸说,“今天,谁都把话说清楚。”
我嫂子站在那儿,脸白得厉害。她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我哥慢慢坐回去,像一口气被抽空了。
接下来那顿饭,几乎没人再吃。
我妈一直掉眼泪。
我爸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就咳。他咳完,把烟摁灭,说:“那些借的钱,回头你列出来。该还还。还有,以后你妈跟我这儿,你们谁都别打主意。我们老了,还活着,不是死了。”
这话一出口,连我妈都怔住了。
“建国……”她叫了一声。
“你别说话。”我爸看着她,眼神很重,“就是你惯的。”
我妈一下就哭出声了。
我看着这一桌人,忽然没了继续赢下去的念头。真把话说穿了,也没想象中痛快。只有乱。只有累。只有一种把所有遮羞布都扯下来后,谁都没地方站的狼狈。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
屋里还是老样子。书桌,旧台灯,墙上褪色的球星海报,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老全家福。照片里的我还很年轻,我哥站我旁边,搭着我肩,笑得意气风发。我妈那时头发还没白,我爸腰背也还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哥,加我。
我盯着那三个字,半天,点了通过。
他发来一句:“还没睡?”
“没。”
过了会儿,他又发:“今天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这句对不起,心里一点都不松。
“钱我会还。”他又说,“给我点时间。”
我回:“多久?”
那边沉默很久,才发:“三年。”
我盯着“三年”两个字,忽然想笑。三十八万,三年。每个月一万多。他拿什么还?可我也懒得拆穿,只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很久,他发来一句:“你是不是一直看不起我?”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看不起吗?
也许有。也许不是。更多的时候是失望,是累,是不知道该怎么再往下帮。
最后我回他:“你是我哥。”
只有这一句。
他没再发。
第二天是除夕前一天,今年没三十,第二天就是春节。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哥已经在厨房了。
他来得很早,手里拎了点菜。眼下乌青,胡子都没刮干净。
“爸,妈,我来帮忙。”
我妈眼圈一下红了。我爸没看他,只“嗯”了一声。
一整个上午,家里都很安静。贴春联,挂灯笼,洗菜,切肉。兄弟俩谁都没提昨晚的事,只在递剪刀、拿胶带的时候说两句。
“高一点。”
“左边歪了。”
“行了。”
这种别扭的平静,反而比吵架更像真实过日子。
年夜饭那晚,嫂子也来了。她难得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厨房帮忙。小杰很乖,时不时往我腿边靠,像怕大人再吵起来。
我爸拿出一瓶普通白酒,不是什么好酒。他给每个人倒一点,连我哥都有。
“过去的事,过去了。”他说,“一家人,别弄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我听出来了,带着哑。
我哥站起来,端起酒:“爸,妈,儿子不孝。以后……我改。”
他说完一口喝了,呛得直咳。
轮到我,我也端起酒杯,只说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没有别的了。
饭吃到一半,小杰偷喝啤酒,辣得龇牙咧嘴,一桌人才算有了点笑声。窗外零点前后开始放烟花,砰砰砰,一阵接一阵,玻璃都跟着颤。红光、绿光、金光,在窗上明了又暗。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家还在。裂了,但没塌。
可有些东西裂开了,真的很难再完整。
大年初一上午,我收到一条短信。
“我是刘婷。方便见一面吗?别告诉你哥。”
我愣了好半天。
说实话,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找我。
我们约在小区门口咖啡馆。大年初一,人不多。她坐在角落,没化妆,脸色很差,像是一夜也没睡。
我坐下,她看着我,第一句话就是:“小明,对不起。”
我没接。
她握着杯子,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说:“那些钱,我都知道。”
我心里一沉。
“你哥每次跟你借钱,回去都跟我说。”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他说等项目起来了就还,说这次真能翻身,说只要再撑一撑就好了。可十年了,什么都没撑起来,只是窟窿越来越大。”
她说话很慢,像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
“你以为我过得很好吗?”她看着我,眼里都是红血丝,“你买回来的那些年货,那些水果、烟酒、补品,我拿去送人,拿去撑场面。因为我也要脸。我娘家那边一直觉得,我嫁得不怎么样。我只能装。装我们日子好,装我老公有本事,装我家有面子。”
“其实呢?房贷、孩子学费、车贷、信用卡。工资一到手就没。你哥急,我也急。可我比他清楚,很多事根本不是再借一笔钱就能翻盘的。”
她说到这儿,低头擦眼泪。
“昨天你说那些话,我才发现,我们一家这十年,像是趴在你身上吸血。吸惯了,还觉得理所当然。”
我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
“嫂子……”
“你先别说。”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里有两万。是我自己攒的,你哥不知道。你先拿着。剩下的,我跟他一起还。”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你拿着吧。”她声音很低,“不然我心里过不去。小明,你别怪你哥怪得太死。他这个人,死要面子,又没那个本事,越想证明自己越容易走歪。可他也不是一点羞耻心没有。昨天晚上回去,他在阳台站了一宿,烟抽了一地。”
我还是没拿。
她忽然说:“你以为去年你谈的那个对象,真是因为你没房没存款才散的吗?”
我猛地抬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不是全因为钱。是有人跟她说了你家里的事。说你有个一直填不满的哥哥,说你爸妈偏心,说你以后就算结婚了也甩不开这一家子。她怕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谁说的?”
她嘴唇动了动,避开我的眼神:“我。”
我一下坐直了。
咖啡馆里暖气很足,我却觉得后背一层凉汗。
“为什么?”我问。
她很久没说话。好半天才低声说:“因为那时候你哥又在外面欠了钱。那姑娘真跟你结婚了,你肯定要攒钱买房,攒钱成家,就更不可能帮他了。我那时候……我怕。怕我们日子彻底塌了。”
我看着她,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没想过那段感情为什么突然凉掉。我们本来已经见过双方家长,谈到首付,谈到婚期,她突然就开始疏远,最后说不合适。我以为是现实,是我自己不够好。原来不是。
至少不全是。
我握着咖啡杯,手指都在发抖。
她哭了:“对不起,小明。我知道我做得很恶心。我也知道这句对不起不值钱。可我还是得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我爸妈,不是你哥,是你。”
我盯着她,喉咙像被堵住一样。
恨吗?
那一瞬间,肯定恨。恨得胃都抽。
可再看她那张哭花了的脸,我又说不出什么狠话。这个女人不是单纯的坏。她是怕,是穷,是被日子逼得只剩下自私。她做了坏事,但她也不是赢家。她只是从我这里抢到一点喘息,继续困在她自己的泥里。
最后我把信封拿了。
“这两万,算你还的。”我说。
她点头,一直掉眼泪。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阳光晃得人眼疼。我在街上站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她那句“我说的”。
我忽然明白,很多事根本不是一条线。不是谁坏,谁对。是所有人都在自己那点局促里打转,谁都想先保自己,最后互相拖着往下沉。
回家后,我妈问我去哪了。我说见了个朋友,没多讲。
下午我回房间收拾东西,在衣柜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绿漆掉了一半,小时候我拿它装弹珠和卡片。打开一看,我人怔住了。
里面是一沓借条。
第一张,二零一六年九月,五万。借款人苏亮。下面有签名,按了手印。
后面一张接一张。
时间、金额、理由。
全齐。
总数三十八万七千六。
我拿着那一沓纸出去,问我爸:“这是你收着的?”
我爸看到以后,脸一下灰了。
“嗯。”
“从第一张开始?”
“嗯。”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他半天才说:“你哥每次写完,就塞给我,说让我收着。他说等有钱了,一笔笔还。我……我信他。”
我看着我爸,心里发凉。
原来不是没人记得。不是没人知道。大家都知道。只是所有人都默认,把这件事先糊过去,糊一天是一天。
“爸,你知道吗?”我说,“最难受的不是钱。是你们都知道,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还觉得一家人嘛,不计较。”
我妈在旁边哭了。
我爸低着头,像忽然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我改签了车票,初二就走。
清晨我拉着箱子出来时,我爸已经醒了。他坐在客厅,像一直在等。
“这么早就走?”
“公司有事。”
他明知道我在撒谎,也没拆穿。
我妈把保温桶塞给我,里面是饺子,还是热的。她眼睛肿得厉害,拉着我胳膊,半天只说出一句:“到了打电话。”
我点头。
临出门时,我爸突然叫住我。
他回房间,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你带着。”
我没接:“什么?”
“你自己看。”
我打开,里面不是钱,是一封信。信封旧了,边都磨毛了。外面写着两个字:小明。
是我爸的字。
“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我爸说,嗓子发紧,“现在……你拿走吧。”
我没在门口看,塞进行李箱,点点头,下楼了。
到了火车站,我坐在候车室,打开保温桶,吃了两个饺子,没吃出味。后来我把信拿出来。
纸张有点发黄,明显写了很久。
“小明: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老得不像样了。也可能你正要成家,爸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你从小就懂事。你哥闯祸,你收尾。你妈偏心你哥,你也不争。你考上大学那天,爸高兴得一宿没睡。我知道,你比你哥有出息,也比他心软。
人心软不是坏事。可太软了,别人会把你的好当应该。爸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养大了你们。最大的没本事,也是没把你哥教成个能顶事的人。
这些年你给家里钱,给我们买东西,爸都记着。爸知道,那些东西很多没进我和你妈的肚子,没穿在你妈身上。爸也知道,你不说,不是你不知道,是你舍不得这个家难看。
可人活一辈子,不能总靠一个人让。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就停。不是你不孝,也不是你狠心。是家不能只靠一个人扛。谁的日子都得自己过。
你哥要是能醒,是他的福气。醒不了,也是他的命。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爸妈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只盼你以后别因为顾着别人,把自己耽误了。
要是将来有人真心跟你过日子,你就抓紧。别学爸,什么都想顾,最后谁都顾不好。
爸没文化,说不出大道理。就一句,先顾好自己,再顾家。一个连自己都过不好的男人,护不了别人。
还有,爸不是不疼你。只是很多时候,爸也没脸疼你。
苏建国”
信不长,我看完以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闷住了。
我一直以为,我爸是不知道,或者装不知道。
原来他知道。
比我知道得更早。
只是他也没办法。他在两个儿子中间,在面子、亲情、责任和无能之间,站了十年,最后也只剩下一句“别把自己搭进去”。
那封信没寄出去。
也许是因为我一直没结婚。也许是因为他每次想给我,又觉得还没到最合适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敢面对,原来他早知道这个家是怎么一点点失衡的。
广播开始检票。
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和那张全家福一起放进背包最里层。
车开动的时候,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到了给你报平安。
没一会儿,我哥发来消息:“听说你走了。”
我回:“嗯。”
他隔了很久,发来一句:“刘婷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一动。
我没回答,反问:“你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吗?”
这次,他回得很快。
“我知道。”
我盯着屏幕,手有点凉。
所以他知道。连这个,他也知道。
我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了。问了又能怎样?问他为什么默许?问他有没有愧疚?问他是不是有那么一刻,真的想把我拉下来,替他扛一辈子?
可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能给我想要的答案。
最后,他只发来一句:“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我看了很久,回了句:“好好过吧。”
他没再回。
火车窗外,城市一段段退远。灰白的楼,光秃的树,田地上薄薄一层霜。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孩子哭,有瓜子壳掉在地上被踩碎的声音。所有日常都还在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每年搬一后备箱年货回家的人了。
也许以后我还会回去。也许还会给爸妈买东西,给小杰红包,坐在那张圆桌边吃饭。也许我哥真的会还钱,也许不会。也许嫂子会离婚,也许他们又会咬牙把日子往下熬。也许哪天这个家会慢慢缓过来,也许那道裂缝会一直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快到中午时,我妈发来语音,问我到了没。她背景里有锅铲声,还有电视里戏曲咿咿呀呀的声音。很家常,很旧,很远。
我回了句:“快到了。饺子吃了,挺好。”
她说:“那就好。路上冷,把拉链拉好。”
我嗯了一声。
挂了以后,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冰的。外面天很白,太阳藏在一层薄云后头,不亮,也没完全暗。
我忽然想起腊月廿八那天,我站在楼下,手里只拎着一盒桂花糕,抬头看六楼窗户里的灯。
那盏灯还会亮。
只是以后,我大概不会再把整个后备箱都搬进去,再眼看着它们一件件被人提走,然后假装没看见了。
火车往前开,窗外的景一点点模糊。
像那十年,也像那盏一直亮着、却再也照不回从前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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